“你說什麽?”
靳山河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剛剛出聲的平生。
死盯著那兩片嘴唇,仿佛要望見那脫口而出的幾個字再次浮現。
“你妹妹,靳靈溪,可能還活著。”平生輕聲重複。
靳山河扶著桌子忽地站起,身子微晃。
“什麽意思。”他上牙緊咬下唇,滲出滴滴血珠,勉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昨夜最終,曾豐俊用最後氣力阻隔外界,與我說了或可救活靈溪的方法。”
平生緩緩說道。
“你等一下!”
靳山河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大口喘著粗氣,寥寥幾句話的衝擊竟讓他頭暈目眩。
他隻覺得血向腳下流,頭頂一陣冰涼。
“靳兄?沒事吧?”
在平生神識之中,靳山河的真氣宛如熱鍋上的蚯蚓,擰成一團混沌的模樣。
“呼…呼…那人說,靈溪還有救?”靳山河瞳中被血絲佔滿,眥裂的雙眼望著平生。
他深吸一口氣,拍案而起!
“靈溪是我親手安葬的,他要怎麽救活!”
靳山河大吼出聲,話語如驚雷劈在平生心中。
昨夜,曾豐俊釋然與堅毅的態度與話語還縈繞在他耳邊。
“難道他最後那副模樣,也仍然是在偽裝?
不,不對。那絕不是偽裝。”
平生心中思索。
“不對,那不是在撒謊。”平生向著靳山河道。
“我能肯定,那絕非謊言。”
“不論是不是謊言,靈溪的屍首已下葬近十年了,他拿什麽救活?”
靳山河似乎冷靜了一些,不再戰栗,只是一手扶額,眼神渙散。
“或許,那古神秘寶能做到。”
門外,福三生忽而出現。
…………
天梁城西。
天府城自成一州,雖不入大晉其余州郡掌控。
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晉在天府城中,設常任刺史—節度使,暗中掌握天府的一切。
也有人暗中稱其為,北晉小王。
而節度使之府,則隱秘地置於天梁城的一個角落。
一座素雅的庭院中,有一道素淨的佛塔。
一位青年身披半掛深紅袈裟,虔誠跪向佛像。
三叩之後,他拿起手邊一道浮華的金鵬面具,小心翼翼放在佛龕之前。
“老爺。”佛塔外,一位矮小的仆從恭敬站著,輕聲喚那青年。
青年轉身,細長的雙眼隱隱透出沉靜之色,薄唇顯得刻薄,但修長的鼻梁和法紋卻讓其更顯成熟,而非冷冽。
“查到了嗎,趙平生這個名字?”青年細心褪下半掛袈裟,換上裘袍,天府的秋天略帶寒風。
“回老爺,近日入城的確有如此一人,但無名無勢,有些功力,被靳家靳少爺看中,收為客卿。”
那小仆從聲音稚嫩,說話似乎十分吃力。
“此人,與七殺樓的新主人有什麽關系?”
青年走路如風中蘆葦,搖搖晃晃,那小仆從忙上前攙扶住他的手臂,即使兩人差了快有一頭多高。
“回老爺,明面上,查不到任何交集。”
“不從明面走呢?”
“也只有一些流言蜚語。”
小仆從乖乖應道。
“咳咳。”那青年乾咳兩聲,繼續問道。
“說來聽聽。”
“家裡的探子在外聽聞,
有人懷疑此人與那曾豐俊神秘的過去有關。 家中客卿分析,那曾豐俊一夜自聖手傳承之中脫穎而出前,也是北方小村中一位無名小卒。
此人也是徹頭徹尾的無名小卒,來自北方小村,相差不遠。
且二人身軀,都並不健全。或有所聯系。
再有也都是一些添油加醋的傳說,不足稱道。”
小仆從一五一十將細節向青年敘述。
“人間眾事,傳入各人耳中皆為傳聞。
有些或許是一謬千裡,十傳千百,但順藤摸瓜,都有跡可循。
有時關鍵的問題,就在其中。
你知道度苦六觀音尊者麽?”
青年手慈愛撫上小仆從的頭顱,輕聲問道。
小仆從搖了搖頭。
“度苦六觀音,度天地人六道之難,萬災萬厄,皆在他們手中。
千手地獄觀音,度地獄災厄,起死人,肉白骨。
是為醫者之尊。
那七殺樓中,的確供有千手觀音之象。
而另一位觀音尊者。
聖者餓鬼觀音,則為度世間羸弱,追求至高至強之血肉身軀。
在一些煉體武者修飾之中,亦為至尊。”
青年與小仆從行至一處清雅秀麗的庭院中,一陣誦經之聲傳入兩人耳中。
青年繼續說道。
“傳聞說,長生天的聖手傳承,其實便為千手觀音的醫術傳承。
傳聞說,北方有失蹤的孩童,被精挑細選,折磨至身軀殘破,卻身蘊奇能,有人冠之以“餓鬼童子”之名。”
那仆從聽著,水靈的大眼瞪出驚異。
“這些傳聞,再結合這兩人的共同點,以及那日,二人相見的模樣,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若這些並非傳聞,而是事實,那麽我們捕獲長生天的目標,就有更多有利線索了。
畢竟,七殺樓不敢動,一個商號少爺的無名客卿,還動不起麽?”
青年輕聲一笑,望向遠方那天府塔之巔。
“只是那群探子與客卿…一群好吃懶做,不長腦子的廢物。只會傳些風言風語。從來也不會多想一步。”
兩人行至一道屋前,一股血肉的腥氣令青年眉頭一皺。
“老爺…”小仆從聲音顫抖。
“紜紜不怕,他們是廢物,你不是。”
屋中,一位身著百衲衣的僧人端坐,著一根粗大的木魚棒,敲打著什麽。
“大師,我回來了。”
那僧人轉頭,安詳的面龐上盡是血跡。
“施主,來的正好,今日是哪位要贈予天道?”
青年大袖一揮,一具書生屍首自袖口滾出,落在地上。
僧人起身,走向那屍首。
“好,好好好,
有靈之物,長天之子,還身予聖,善哉善哉。”
他單手撚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經文頌畢,一隻鐮刀現於其右手,手起刀落,一顆完整的頭顱攔頸截斷。
僧人虔誠捧起那頭顱,回到蒲團前,精心擺在黑暗中的木台上。
那木台之上,碼放著整整齊齊,一百零三顆,腦顱綻開的頭顱。
僧人端坐蒲團之上,舉起木魚錘,輕輕錘下,一手撚珠,口中吟誦。
直到血肉四濺。
青年輕輕向僧人的背影鞠一躬,牽著小仆從轉身離去。
“老爺,那位大師在做什麽?”小仆從聲音仍顫抖不止。
“那位大師,在助我們一步登天。紜紜到時候,就能變成真正的人了。”青年溫柔說道。
“真的嗎?”小仆從兩眼放光。
“什麽時候呀老爺。”
“等我,奪來那魚骨蕭!”
……………
入夜。
平生裸露上身,火光在道道延綿的傷痕之中流淌。
幾處新生仍未愈合的大片傷疤之上,覆這一層薄薄的黑膜。與皮肉相接之處,竟有細小的觸手緩緩蠕動。
似在蠶食血肉。
平生面色猙獰,強忍痛意。
五顆石球不受控制地出現,那道自青城以來揮之不去的黃色光芒,自然而然地自石球上的裂縫中漏出,那些石球仿佛即將炸裂一般。
平生暗啐一聲,右手一揮,一道黑色的濁流自手心流出,包裹上那幾顆臨界的石球,那些駭人的光線被裹在其中。
老脈功又再運轉起來,但此時似乎收效甚微。
昨日午前,因記憶恢復而出現的黑炎薄膜比普通的黑炎更為激烈。
整個經脈似乎都被那炎膜覆蓋,不斷蠶食,老脈功已然是螳臂當車,但冥河真法的濁流還是稍有收效。
“嘖…時間不多了嗎…”
身周的溫度緩緩降下,傷痕中的火光熄止。
平生自懷中掏出一根鐵羽毛。
那羽毛圓潤,邊緣卻如流線,流暢如風。
這羽毛,便是那神隼鏢的一部分。
神隼鏢技藝幾乎妖孽,千根針羽合為一隻銀鏢,昨夜平生用其聲東擊西,卻留下了一根針羽。
平生將其擲於月光之下,一陣清風隨之而生。
“憑風馭。”
平生盡力將真氣匯聚於脛骨,一陣風波於腳底飄忽。
他自窗台一腳踏出,腳尖點在風中。
清風驟然奔湧,帶著平生瞬間飛入天幕之中。
“喔哦!”
風流如神隼之鳥一般,奔逸絕塵,衝向天空。
平生身形如風中飄葉,在風中亂舞不止。
他盡力穩住身形,左腳立於身前,腳下的風波在清風之路上劃出一條風浪。
就如同海上衝波一般,順風而上!
“嗚呼!”
平生乘風衝向星空,撞入星夜懷抱。
周圍的壓力一輕,清朗的爽風湧入胸膛。
平生伸手向星空,其手所指之處,幾顆星星連成一隻聖潔的銀狼。
“今夜是奎宿座命啊,奎狼應在此處…”
平生回憶起記憶中,那隻聖潔的空中銀狼…
腳底風波一閃,一陣巨大的風浪瞬間將他拍下風路!飛速向下墜去!
一陣和煦之風向他吹來。
石球瞬間現於腳下,磅礴如浪的黑炎瞬間向下爆射而出,其下落之勢一止,穩在半空。
望著方才那巨大的黑炎,平生心中也是一驚。
或許是方才的清風助燃,如此龐大的黑炎,竟未調動多少梵天真氣。
“哦?”好奇之聲忽然響起在他耳邊。
他大吃一驚,身軀一轉,那麻花辮少年正貼在他面前,饒有興趣地望著那兩道黑炎。
麻花辮少年腳下清風流轉,向後退了一步,望著平生。
“嗨。”他笑容如少年赤子,輕輕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