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瑞文除了來回寶琪女士的居所,處理感染者,積累剖析數據和實操經驗外,幾乎將剩余的所有精力用在了陪伴多羅莉斯婆婆上。在這點上,他盡可能作出了完美的時間分配,每天準時拖著疲勞、失血的軀體回家,共度一個涼爽而平靜的正午。
他只有這一小段時間能和她進行緩慢的告別。
捷特所說的好消息來自上流社會。議會選舉期間,戴莉婭夫人的死訊被曝光,丈夫波爾托議長親口承認她死於黑點病的惡性擴散,並進行了最沉痛的宣言哀悼。
洛克菲爾.晨曦的妻子同樣死於這種如今不再那麽流行的都市病。
與此同時,這位輕工業帝王明確表示了對奧大發明公司的重視,並即時送來了一份投資協議,表示希望成為其主要股權持有者。
這手支持直接意味著未來浪潮的走向,意味著奧大發明公司很有可能在短短幾年內走上商業尖端地位!
同時,也意味著只要對方動動手指,便能立刻摧毀它。
這是感謝,同時也是一種警告。感謝的是我沒有把麻煩留給晨曦家族和黑傑克大賽。為此,甚至把戴莉婭夫人的事也給一手壓了下去。
警告的是自己這次的僭越,已經觸及了上位者的底線。作為潛在地位對等,明面身份天差地別的雙方,如果不想成為對手,就最好不要再動這條線。
對方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現在等同於“緋紅”,他不知道才怪。但自己不能確定他對其他部分洞察了多少。
尤娜再次開始了公眾活動,表現得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她健康的笑臉再次出現在了《火球報》和《大麗花婦女雜志》頭版上,成為了公認的私人賭博打擊大使。再沒出現任何公開反對的聲音——絕大多數反對持份者頭目都不聲不響地死在了那天的會場外部,這並沒讓瑞文感到過於驚訝。
比較出乎意料的是洛克菲爾派來與奧大發明公司談判的人選。
“比利?那個比利?”
常勝辯護手,頭版常客,出版超級暢銷書《隻為愛情》和《踢踏舞》,相傳隻為名流女星辯護的傳奇偵探比利!自己只在報紙上看過他那張不大討喜的假笑面孔。
五天后後,自己將和他坐上同一張談判桌的兩頭!
6月22日,瑞文默默地將這件事塞進了自己的行程表中,並決定每天去提領一趟自己的“木偶”。
15次“真實之欺”,自己倒要看看能不能扳過他那三寸不爛之舌。
火球街25號,童話般的天藍色小屋內。
寶琪女士把黑色圓形藥丸扔進有著白瓷兔耳的小茶壺,慢慢融化在了琥珀色的茶水中。
“‘醫生牌藥丸’能讓你的身體暫時忘記發生在其中的不快,以這種方式發揮止痛的作用,對你應該也有用。”
“您似乎認定接下來會是一場惡仗。”瑞文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捕夢網,以及囚禁其中的一汪星夜。
“要加糖嗎?”
“五顆,謝謝。”
他把疊在一起的五塊方糖塔用小杓一顆顆敲倒,丟進茶杯中攪拌。
“寶琪女士,您先前處理的那起怪夢事件,也和我所進入的那個夢境世界有關吧?”事到如今,這些事情似乎已經不再算是需要保守的秘密。
先前,他懷疑那是“永恆的永恆”用幻覺搞的鬼。現在看來,事情似乎要比這還要複雜一些。
“那些人讓我聽見了昔日瘋人院的風聲,
還有那些夢囈般的低語。”寶琪女士溫和地吐出一口紫煙。 “他們在惋惜,他們在談論一個再也無法回去的好地方。”
他們在那個世界死了!瑞文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上流社會的怪夢事件剛好和夢境世界裡的一起事件在時間上大致吻合。
——在大洋市的“天使格蕾”科研大樓裡,有五十多名普通患者因不明原因化作了血水。
“那些困在夢境和現實之間無法離開的人,他們在現實裡有沒有嗜睡或其他相似的狀況?”
“這種情況普遍存在。”寶琪女士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事實上,他們被困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為身體睡死在了現實中,難以被喚醒,目前也只能依靠醫院的儀器維持生命。”
這樣一來,從邏輯上,兩件事情的因果完全能夠聯系在一起。
意識長期頻繁徘徊於現實和夢境中相當於嚴重的精神分裂乃至雙重人格,他們會被安排在“天使格蕾”的療養院中居住並不奇怪。而他們意識被困的根本原因,就是在夢境世界中失去了軀體,卻又無法在現實中醒來。
看似毫不相乾的兩件事在自己新掌握的信息下竟吻合得天衣無縫!
“現在,還有一兩個可憐的孩子滯留在這裡,你要看看嗎?”寶琪女士詢問道。
“當然,如果不耽擱什麽時間的話。”瑞文點頭。
這樣一來,他就能夠立刻驗證自己的推理。
兩道小小的虛影邁著漂浮般的步伐,從樓梯上方走了下來,身上套著講究的衣服。他們的輪廓比寶琪女士更淡,仿佛隨時都要消散在空氣之中。
女孩有著藍眼睛和金色麻花辮,男孩黑發綠眼。
“米夏.斯帕德,庫克.斯帕德。”寶琪女士輕聲介紹著。
斯帕德?瑞文立刻聯想到了由卡內基王親衛隊後裔組成的斯帕德軍備公司和王朝基金會。
突然,兩個孩子發出了一聲尖叫,捂住眼睛,飛快地竄了回去。
瑞文有些愣神地看著樓梯口,又看了寶琪女士一眼。
“真抱歉。看起來,他們有些害怕。”
“怕我?”瑞文確認道。
“也許吧。”
我現在的樣子已經足以把小孩嚇跑了嗎?瑞文自嘲地想道,摸了摸脖頸處的羽毛。
“那就給他們些時間適應,我近期每天都會來。開始吧。”
寶琪女士從桌下取出了一個大玻璃罐,其中盛裝著黏稠的血液。
“我準備用來製作秘製黑布丁的。不知道是否足夠?”
“足夠了。”瑞文動了動手指,讓罐中緩緩升起了一顆深紅色的“小樹”。
夜幕逐漸降了下來。
星空之下,深紅血霧肆意彌漫。
這是從什麽地方捕獲的“夢”?瑞文抬起頭,只見一輪澄明的滿月。
那樣的巨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壓上自己的頭頂。
血液凝聚身側,化作螺旋尖矛。瑞文壓了壓自己在夜風下拂動的衣領,凝視血霧中心徘徊的模糊人影。
隨後,血矛穿刺而出——
............
提早回家的金踢著一個木箱,扛著一條大得不可思議的深水鮪魚,用“擾亂之絲”固定在肩上。它的肉質滑膩半透明,沒有眼睛,血管和內髒內充滿綠血。
這魚他從沒見過,和魔躉一同生活在血河深水區,相較後者卻相對名不經傳,很少被大規模捕撈。
這是他從中指奧克塔的碼頭上取得的漁獲。最好的魚肉市價1000多烈洋一磅,但他不確定該怎麽料理它。
也許做成湯?或煎成香草魚排?和外視藤壺一起燉?他在心中迅速想好了幾道好菜,打算立刻付諸實踐,讓瑞文先生品鑒一下。
“女王”和其他風魔鳥們從樹梢上飛落下來,抖擻冠翎,為他保駕護航。有兩隻落在了魚背上,好奇地啄了啄。
“不要鬧!箱子裡有給你們準備的鮮魚。”鳥兒們的翅膀撲來撲去,羽粉害他打了個大噴嚏。
這個“家”正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越變越好。此前,他從未奢求過這樣的生活。
盡管,在這一切的背後灑滿了鮮血。
小姑娘麥姬安靜地坐在小沙發上翻閱書籍,一雙腳晃來晃去。被金忽然嚇了一大跳。
“呃,別害怕,這只是條魚!它們,它們不咬人!”金的目光慌張地在魚和鳥兒之間打轉。這個小女孩在他眼中就像隻林間的小動物,母親生前經常從林子邊上抱一些受傷的回來,看著它們傷愈回歸樹林,或痛苦地死去,她一個人出去擦一會眼淚。
隨後,將它們做成散發噴香的餐點,端上餐桌。
多羅莉絲婆婆把剛打好的毛氈放在一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瑪麗跳上小姑娘的膝蓋,親昵地蹭了蹭。
“我回來了......”
瑞文脫力地揉著太陽穴,打開家門,險些被鮪魚的背鰭給絆倒。
金及時地扶住了他。
“麥金托什!你又來了!”
瑞文踉蹌著往旁邊退了兩步,確認這個巨無霸並不像那條淤泥鯰魚一樣會咬人。
他隨即意識到了一件事。
自己貌似好久沒這麽大聲吼出來過了。
突然釋放的情緒讓他一下子笑了起來,不受控制地,笑得橫膈膜有些抽筋。
卡梅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後,拍了拍他的背,把一瓶冰鎮的兌水威士忌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唉,你們兩個......”瑞文揉了揉生痛的肋下,窩在了他那張安樂椅中央,喝了一口威士忌。
就在不久前,他在為自己清除感染的時候,意識到自己除了臉部,身上幾乎看不見一絲完好如初的皮膚。
他的手指陷入肋下,幾乎能夠透過皮膚摸著內部的髒器。
最大的變化幾乎全都發生在這個月間,快得讓人害怕,卻同樣令人振奮。
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自己用這麽點付出在奧貝倫換得的回報,是多少人拚上多少條命都無法得到的。
廚房內很快傳出了蒸汽和歡快的咕嘟聲,閣樓裡響起了一陣由金屬器具碰撞而成的“交響樂”。冷凝器後的電扇偶爾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歎息。
瑞文將一切聽在耳中。
他從沒意識到自己竟愛著這棟房子裡的所有微小事物,自己不惜代價換回的每一絲愉快聲響,無數種香味,所有和家相關的細節。
可惜的是,直到自己真正認識到這一點,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
而雨季已經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