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尤卡西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套,深呼吸一口氣,打開了化學實驗室的門。
一個典型的年輕洛蘭女學士顯然已經進來一會兒了,正坐在阿尤卡西的實驗桌子前翻閱著他習慣性擺放在右上角而忘記收起來的個人化學筆記。
她身上穿著那種由學者長褂風格的風衣,帶著圓眼鏡留著過肩的灰色長發。
“你好?”
“。。。”
沒有任何回應,對方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你好,這位女士?”
“啊!哎呀,你好你好,今天天氣如何?”
女學士這時才注意到化學室裡多了一個人,趕緊把阿尤卡西的化學筆記合上,用她那有些蹩腳的諾裡安語回答。
實際上她說的“天氣“是一個比較那一說出口的詞語,不過阿尤卡西通過語境還是能夠知道對方到底想要說什麽。
“非常不錯,就像沃克勳爵所說晴朗得像是遠東的美玉。”
阿尤卡西熟練地用洛蘭語回復道,希望借此可以讓對面不要再用諾裡安語。
“啊,原來你會洛蘭語啊,那怪不得這筆記裡用的計量單位是這樣的,沒有像諾裡安這一片地區的人使用350年條約單位,反而沿用160年條約單位製。
你在洛蘭公國的學校上過學?”
“沒有,不過我老師算是半個洛蘭公國的學者吧,所以教我的時候用的是你們那邊常用的單位制度。”
阿尤卡西說道。
“這樣啊。”
女學士點點頭。
“對了,沒經過你的允許就擅自打開了記錄你知識的筆記十分抱歉,作為補償我給你看看我的吧。”
說著,女學士從她的挎包裡把一本貼滿標簽的筆記拿了出來。
“這是我小學時候的筆記,我覺得應該和你這本化學筆記知識價值等同。”
“。。。”
阿尤卡西倒是聽自己的導師說過洛蘭人有些異常的習俗,但是他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一上來就遞上自己小學學習筆記,那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以至於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先不說為什麽有人會隨身攜帶小學的學習筆記,就說隨意翻閱別人的記事本,怎麽就是拿自己的記事本交換這種方式來道歉的啊。
“嗯?你是覺得我小學學習筆記不等價嗎?”
這位洛蘭女學士看著沉默地阿尤卡西,自顧自地開始思考起對方不回復的原因。
“哦這樣啊,也是,忘了跟你說了。
我小學筆記上可是記載了一些諾爾德蘭石板的知識哦,所以跟你的筆記是大約等價的。”
女學士從筆記本中拿出了一張折疊起來有些泛黃的畫紙。
把它輕輕地展開,上面繪有一些石板字符,還貼著明顯是她長大以後回過來做的注釋,熟練的花體與原本方正字跡有很大的區別。
“這可是有關一些洛蘭公國私人收藏的石板筆記,可不是那些放在公共博物館或者是宣傳裡的。
雖然只有一張,但是知識價值是很高的。
再說了你的化學筆記上除了一些新穎的觀點和一些高級化學涉及的方程式其他的大部分都是通用知識好吧?。”
女學士看著一動不動的阿尤卡西以為他對自己提出的延後知識交易仍覺得不滿意,有些著急地解釋道。
“你要不滿意,別沉默,倒是提出一個方案啊。。。”
“不是,這位女士,
能不能讓我們先放慢點速度,你這節奏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阿尤卡西深吸一口氣,多方明顯跟自己一樣有些不善於和陌生人交流,一個勁兒地想要把話題引導到自己熟悉的領域。
“首先我想我能否知道你的名字?我總不能一直女士女士地叫吧?”
“啊,都忘了說了。我叫尤瑟爾,尤瑟爾.勞斯蒙德。”
年輕的女學士站起來,摘下自己的眼鏡放在胸前微鞠躬,然後重新帶上。
“你好,尤瑟爾,我叫阿尤卡西,阿尤卡西.芙蘭利斯卡,很高興。。。”
阿尤卡西話還沒說完就被尤瑟爾打斷了
“唉?!芙蘭利斯卡!你的家族名真的是芙蘭利斯卡?!”
尤瑟爾激動地拿出一支筆和草稿紙,在上面寫下了一行漂亮的花體字。
“是這個芙蘭利斯卡嗎?是這個嗎?!”
她急不可耐地把草稿紙懟到阿尤卡西的面前。
“是,是的。。。怎,怎麽了?”
阿尤卡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尤瑟爾,努力地回想勞斯蒙德這個姓氏和自己家到底有什麽淵源。
“芙蘭利斯卡啊!是埃德蘭莉奇斯.芙蘭利斯卡的家族姓氏啊!”
“什麽埃德蘭莉奇斯?你說的是艾莉莎兒嗎?”
阿尤卡西想了想說道。
“對對對!你們這邊好像是叫艾莉莎兒來著,我們那邊是叫埃德蘭莉奇斯。”
尤瑟爾兩眼放光。
“這位可是大學士啊!是洛蘭公國有史以來百名賢者使徒之一!
賢者使徒!那可是賢者使徒!洛蘭公國建國兩千多年以來,知識聯合管理委員會和真知學派聯合評選,隻評選出了一百位!
她還提出了無線電的應用,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
尤瑟爾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完全沒有注意到阿尤卡西臉色透露出尷尬。
“而且這位還是個昆塔雅人唉!我還以為你們芙蘭利斯卡家族的人都是尖耳朵呢!”
“是,是嗎,哈哈,那確實是很厲害。”
阿尤卡西打著哈哈,不知道該怎麽說,尤瑟爾的話讓他想起了自己這位有些“自由自在”的曾祖母,對方在洛蘭公國有多大的名聲,在這裡就有多大的批評。
“哎,你這是怎麽了?她不應該是你們芙蘭利斯卡家族的驕傲嗎?”
哪怕再遲鈍,尤瑟爾也注意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對方完全不像是討論一個大學者一個家族驕傲的樣子。
“額,怎麽說呢,你們那邊可能覺得她是個大學者,是個偉大的人物,但是在我們這邊評價有些不同,嗯,說她是叛國賊。。。”
“叛國?”
尤瑟爾很是疑惑。
“嗯,這個嘛,王國的人認為她把無線電通訊等等應用技術這樣戰略意義的東西公之於眾讓艾斯弗洛列王國失去了成為強國的機會,所以說她是叛徒。
獨立戰爭事實上並不是完全依賴艾斯弗洛列王國自身完成的,況且百年前的事情本身就很複雜。”
“可是我記得埃德蘭莉奇斯女士最先是在艾斯弗洛列的皇家科學院當研究員的,後來被排擠才一氣之下辭職來洛蘭公國當教師。”
尤瑟爾眉頭皺了起來。
“那些皇家科學院的老學究可不認為自己是在排擠好吧?畢竟對於那時的他們來說無線電的提出有些離經叛道了。在他們看來不需要任何媒介就能傳播的東西是根本不存在的,你知道的,諾裡安這邊的學者或多或少都學習了煉金術,而在煉金學裡,媒介是個至關重要的存在。
想一想那一天有人告訴你絕對等價交換定律是錯的,並且提出了一種不等式,你猜猜學界會如何判斷這個東西?”
阿尤卡西解釋道。
“反正不管如何,在艾斯弗洛列王國最好不要提我這位曾祖母的名字。”
“可是。。。好吧,但你們芙蘭利斯卡家族的人就不想幫她正名嗎?再怎麽講,女士也是一個偉大的學者,不該被說成叛國之人。”
“額,當年我曾祖父就是在幫我曾祖母正名的時候,被一群正在遊行的王國學者一怒之下給捅了。”
阿尤卡西說道。
“當時正好是第二次勞倫道斯會戰,艾斯弗洛列王國正因為政治上的孤立而陷入下風, 所以,你懂的,當時王國的處理自然會有些偏激,哪怕死者是我們家的人,芙蘭利斯卡家族也只能被作為打壓對象。”
阿尤卡西歎了口氣。
“至於正名,現在我好多親戚都不姓芙蘭利斯卡了,還正什麽名。”
“。。。呼,真沒想到還有這種事。”
尤瑟爾也歎了一口氣。
“那個還有什麽事嗎?”
阿尤卡西問道。
“還有知識交換的事情。”
尤瑟爾指了指自己的小學筆記。
“嗯,我明白你可能認為擅自延後交易是需要額外補償的,這個讓我想想。。。”
“交易什麽的就沒必要,你看就看了,反正也沒什麽,筆記上沒有我的隱私內容。”
阿尤卡西擺了擺手。
“什麽叫沒必要?!這可是很嚴肅的事情!阿尤卡西先生蠻煩你重視一點!”
尤瑟爾瞪大了她的眼睛。
“真的沒必要啊,尤瑟爾女士,我不介意你翻看我的化學筆記,下一次跟我提前說一聲就好了。”
阿尤卡西覺得很有必要讓對方在艾斯弗洛列的時候改掉這個“壞習慣”,別那天吃飯看菜單的時候因為某人推薦一道菜而要給別人講解一個化學方程式。
又或是拿著自己中學的筆記去跟別人交換“知識”。
“在我們這兒沒有這個習俗,我覺得尤瑟爾女士您在這裡最好入鄉隨俗。”
“。。。好吧,我了解了。”
尤瑟爾點點頭,把自己的小學筆記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