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
這歎息,如清風一般,轉眼便離去,不見蹤影,隻留一絲淒涼。
魔女將弗蘭德的全身家當,如數歸還給他。他抱著自己僅有的物品,面露難色,感到不知所措,明明這已是他的一切,有何不對。
“看來你,即使在誓言之井的湖水中窺探了一二,你也仍未明白,魔女的契約究竟代表著什麽?”
“看來……直接講理論,你是無法理解的,那我便來講一個故事吧。”
“等等……魔女大人!那我們的契約要怎麽辦?”
“耐心傾聽,待故事結束,你自作定論。”
“畢竟……你是這千百年來最特殊的孩子,當然要給予你優待。我的小小鳥。”
“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為此,我可以拋棄人世間的一切。”
魔女深知弗蘭克早已對世間毫無留戀,也無任何牽絆。但他也確實什麽都不知道,如同一個稚兒一樣。如果,在此的是夢境魔女,那麽她一定會像收到一份合心意的玩具一樣,非常樂意,在不用解釋的前提下,簽下這個純淨靈魂。
但,她不是。
她是最討厭欺騙與隱瞞的魔女,因此,她希望在每一次進行靈魂契約的時候,都不存在任何的欺騙、隱瞞、保留,一切都應是在無上天的見證下,順應所有的法則,所產生出的完美契約。
包括這一次,在那件禍事橫行千年之後的第一次與人簽訂的契約,也應該完美無瑕。因此,她決定,這一次一定要好好的把靈魂契約解釋清楚,不再留下任何漏洞,讓災禍留意僥幸心理。
於是,她只是假裝放下一句狠話,稍稍嚇了弗蘭德一下,便讓他連連答應。
“不聽故事,沒有契約儀式。既然你這麽不願意聽的話……那我送你回那個小鎮與霧相伴……你看怎麽樣?”
“那我聽之前,能問兩個問題嗎?”
“可以。說出你的第一個問題,讓我聽聽有多可笑。”
“要不我再送你一個,怕你沒問夠。”
“謝謝!”
“您是知道的,我從小生活在那個被濃霧籠罩的小鎮。前幾年我們那兒來了一個牧師,他經常對我們說舊神典的教導故事,他總是講第四十三位門徒與白蛇魔女比蘇蒂的故事。這故事中的魔女也是真實存在過的嗎?”
魔女聽到牧師時,周身的平靜的霧氣突然上下翻湧,當提到比蘇蒂時,白霧全部變黑,如沸騰的黑水。
“你怎麽敢提那個背叛者的名字!”
“無論是你們的舊神典,還是新神典,都是一群懦夫,忘恩負義之輩,將歷史的苦難掩蓋,再把他人的犧牲帶來的榮譽挪為己用!你們人族是最為忘恩負義的災厄……從我們這借走了力量,侵略他族,還要煽動我們的姊妹反目成仇,刀劍相向。最後更是害得我變成如今這樣!”
弗蘭德見在,被驚了一大跳,他從不知道,魔女與神殿聖徒的關系竟是如此惡劣。而魔女囗中所說之事,他也是第一次聽聞。忽然,他想起了什麽,連忙從工具箱中翻出了另一瓶魔藥,蓋子一揭開,一縷石青色的煙從瓶中慢悠悠轉出。
那縷煙雖是由草木所製,卻不知為何,這味聞苦極了,再狂躁的火龍都會因此冷靜下來,變得平易近人而友善。這魔藥便是由藥理魔女所製的,能夠從靈魂本源改變本性,平息一切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憤恨的安特德格斯之煙。
其原來是,由深淵魚人的鱗片和火妖的焰牙角一同磨成粉後,再用文火熬上五天五夜後與當天的凝露相混合成藥汁一同送服內用。但因其味極苦,非尋常味覺擁有者能食用之藥,喝之即死。而改製成霧狀魔藥,仍味苦,聞之反胃卻也不複之前,那般令人難以接受後,因其功效,大受好評。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世上所有的魔藥都是由藥理魔女所製。她為防止魔藥再次泄露,遭圖謀不軌之人利用,產生的那次慘無人道的“百日藥疫”。便請來鍛造魔女幫她製作了一個不受任何外力損壞,不能隔空取出的虛無之櫃。如果取藥者,不得櫃子的認可,即使是魔女也無法取出。
魔女從混亂中清醒,黑煙漸漸消散,隻留些許灰色殘渣,白霧又重新。
“真是好久都沒有這麽失態過了。真抱歉,讓你看到這一幕,一定受到了不少驚嚇吧,小小鳥。”
“謝謝你幫我恢復清醒嘍。那麽……說出你的下個問題吧。可不要在於這些背叛者相關,我可無法保證在沒有安特德格斯之煙的籠罩下,不會再一次變成黑霧呦。”
“這種狀態……真是太糟了。”魔女的話語中充滿了困擾與無奈。
“趁著我還清醒,趕緊問第二個問題吧。等會兒我還要講故事……真是迫不及待啦!要講好久好久呢。”
“無論講多少次都不厭。我真的太喜歡他了。”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我之前於誓言之井的水中倒影,看到的那些,就像是曾經發生過的,還有著聲音的幻影是真的嗎?”
“當然。那井可與往日之湖相聯,其倒影會隨機展現過去的景象,就跟你們人族最近大火的電影挺相似的,只不過我們這的更加精彩,絕無任何虛假片段。哦,對了,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靠近那裡。”
“那湖水真是一刻不停的在蠱惑一切有智慧的生靈,利用他們的好奇和貪婪,來飼養水妖。”
“對了,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在上面建立了誓言之井,用來阻止瘋狂的家夥們。”
“在井中撈人,可真不是一位淑女該做的事哦。”
弗蘭克一聽便知,魔女她在調侃自己之前,在來的路上,被井水困著差點就掉了小命的事。他尷尬地偏過頭去,低著頭仔細研究,這地上的花紋,這花紋可真花紋。
“瞧你那樣。那我就不說嘍。這第三個問題是我贈送給你的,就當是我紀念,你是第一千零一個見到我的幸運鳥,你真的很幸運呦。也許這就是命運。”
“嗯……那我就問這一個,你可千萬不要笑我,這問題其實還困擾了我蠻久。拜托了,魔女大人。”
“真是的,別老′大人,大人′地喊,說得我像那些老頭子一樣。真是的。”
“那比星輝還要閃耀,比黎明之光還要美麗優雅的魔女姐姐,拜托了嘛。如果這個疑問連……最博學多識的姐姐也不願為我解惑的話……”
“那……可真是小生一生都會在夜間輾轉反側,難以忘懷的喲。”
“小嘴可真甜。快說吧,姐姐一定不笑。”魔女被弗蘭德這一誇張的臨時表演給逗樂了,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謝謝姐姐賞識。那我可就說嘍。”
“在井中,我看到了關於一個富商與牧羊女的故事,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是真的了。但這個故事我以前也聽過,那是一個童謠,卻與這井中的倒影完全不同。但這並不是最令我疑惑的。”
“我想請您解答的事啊……是明明,這世人記載了這富商和牧羊女的名字,卻為何在這倒影中,從頭至尾都是以富商和牧羊女來代稱。而那些不曾聽聞過的配角卻都能聽到別人稱呼他的名字。這究竟是為何?”
“這件事你不知道,倒也正常。就算不說,你會自然而然會明白。不過……我已經答應你要解開這第三個疑惑。那麽我便不會,讓你留有遺憾。”弗蘭德聽得更加認真了。
“那便是由於他們與魔女簽訂了契約的原則,無論最後結果如何,所付出的代價如何,都有一個共同的結局……那便是,他們的靈魂在一切結束之後,都歸魔女所有。”
“自然在無上天的眼中,魔女的契約者們便不是一個擁有姓名的獨立個體,而是魔女的私有物品,解釋權歸魔女所有,當然只會出現他們的代稱。”
“也許這便是神殿那群欺瞞者,將我們視為使人墮落的魔鬼,還無視了我們所司掌的職責與真名,亂說一通,張冠李戴。我聽說從五百年前開始,神殿為了省事,就將除神典上所記載過的魔女以外,全部統稱為使人墮落的魔女‘莉莉絲’。此事可當真。”
弗蘭克慎重地點了點頭,一邊小心翼翼觀察霧氣的顏色,一旦有發黑的跡象就立馬,將裝有安特德格斯之煙的魔藥瓶打開,如果情況更加危急,那他便顧不上揭開橡木塞,直接把這藥瓶往地上一砸,頂多讓自己多受一會這無妄之苦,不想,也不必再面對那宛如黑霧的夢魘。
弗蘭克這偷偷摸摸的小動作,理所當然被魔女看得一清二楚,她輕笑的。
“不必這麽緊張啦。我還沒有到一提起神殿就會惡化的地步。倒不用現在就拿出這藥,以後能用到的地方還多著呢。”
“話說回來,我記得這藥因為太苦了,好像就隻做了一瓶來著的。算了,反正也不什麽重要的事。”
“我所幸運鳥小先生,現在你的三個問題都已經問完了哦,接下來可不能打擾我講故事。”
“我不是什麽幸運鳥。我隻種也只能是在黑夜中墓地盤旋的渡鴉……”
弗蘭德說著便沉默地低下了頭。那種隻生活在瑪瑙枝蘭上的名貴鳥,就連身上的每一絲羽毛都由透亮的綠翡翠所化,還會給每一個遇見它的生靈帶來好運。這怎麽看,都不會與自己這種人相聯系吧。魔女大人又為何要以這鳥來代稱呢?莫不是拿自己打趣罷了。是了,他們一向喜歡這般。但能讓魔女大人開心,打趣就打趣吧。弗蘭德內心這般失落的想到。
能夠看穿一切生靈內心所想的魔女大人,自然不會看不出少年此時的失落與悲傷。她摘下了右手的手套,有霧氣組成的手,失去了手套的禁錮,化為白霧,和周身四處彌漫的白霧溶為了一體,又在弗蘭德頭上凝聚,輕撫著他的頭頂。
“之前不還信誓旦旦說著,要成為我的最忠誠的烏鳥嗎。這麽一下子就隻認為自己只能當下位替代者渡鴉了呢?”
“這二者之間,可是有著雲泥之別。”
“但我並不認為你僅僅如此。”
“你也像光一樣耀眼啊。怎麽能說自己只能當渡鴉呢,那你為什麽不能認為自己就是那唯一一隻幸運鳥呢?”
“可我,沒有那翡翠而化成的翠羽。沒有那天生高貴的出身。”
“可你有比翡翠還純淨透亮的雙眸,那是別人所無法得到。在我這魔女之森,從不論出身地位如何,大家都是平等友善的。就算那些被吸引而來的闖入者們,也是一視同仁,並不會因為他們的身份高貴,試煉就會變得簡單。”
“你難道忘了你的勇敢和機敏。這些可比高貴的血統更為重要。你也正是靠著這兩樣珍寶的幫助,在試煉中過五關斬六將,打敗所有的,所謂比你更強壯,更博學,更富有,更高貴的對手們。我正是被那時閃耀的你所吸引。”
“謝謝您的誇獎,我會更加努力的。”
他簡直就像是做了一件好事,被主人順毛,誇獎了的犬一樣,頓時一掃之前的鬱氣,再次開心起來。不過魔女的誇獎,可不是隨口而說的敷衍之語,那些確實是真實的,所發生過的事是真的,當時最初的感受也是真的。那一份相互吸引的感覺是無法作假的。
“那看來你是認定要完成契約了嘍?”
“是的!不過我一定會認真聽故事,好好理解,靈魂契約的作用與含義。”
“嗯,這份學習之心,值得嘉獎。那麽我便換一種講故事的形式吧。一定會更加有趣哦。”
“接下來,在黑夜裡做個好夢吧。”
“這一次,你無需再徹夜守護他人的美夢……好好休息……來吧,隨我一同進入這美妙的夢境之中吧。”
在弗蘭德陷入沉睡之後,短暫出現的夢境魔女, 又快速離去,好像從未存在過。從始至終,這處空間都僅存有一位魔女,不可能也不再會同時出現兩位以上的魔女了。
之後魔女拿出了第二顆糖,含入口中後,也再次進入夢境之中,利用夢的虛幻,開始構建重現昔日的一切。但這糖並不是第二次得到的,它只是千年後第二顆被選中的那一顆。
這第二顆糖與第一顆璀璨的金糖球完全相反,他的顏色是火紅而深沉的星狀糖塊,初嘗,外殼極甜,待這一層誘人的糖霜全部融化後,則露出了他的真正面容。反到會把毫無準備的人下一跳,但又不好意思將糖吐掉,隻好快速咬碎,咽下肚子,好一會後才發現糖塊沒有完全溶解,還有些扎人,實在難受極了,卻只能忍耐,喝水是沒有用的。
對於魔女來說,這糖罐中的糖果是怎麽吃也吃不膩的,而這有趣的故事也是,特別是在夢境中重現的,那更是精彩無比,讓人回味無窮。
那麽,這次的夢境中,所重現的故事中的,那位主角究竟是誰呢?
他正是至今流傳千年,仍經久不衰的傳說,是被神殿讚譽為“無私的聖者、第7位門徒、救世的勇者”的傳奇人物。千年後他的追隨者還遍布各個種族,歌頌著他的奇跡。
他無處不在,上至神殿禮讚儀典,史學研究,各類結業儀式等重大場景;下至兒時父母的念叼,睡前故事,某些家夥的幻想對象,以及一些世俗小說等與生活息息相關的事,他都在其中,是無可厚非的大主角。
他就要再次登場,即使他並不情願再次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