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玫瑰華庭”,朝自己辦公室趕去的途中,克伯勃爾驚訝地發現那座曾承載了王室無盡歡愉與榮光,如今被作為“蕾梅黛絲”的住處與皇家辦事處用地的寢宮外竟立著幾座腳手架,還有不少工人圍坐在地,一邊閑談吸煙,一邊吃著裝在鐵盒子的晚餐,一副正在進行修繕的樣子。
雖然他很想湊近看看具體的情況,但半個小時前從侍衛那取得的來訪信讓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去做這種多余的事情,所以盡管好奇十分,他還是隻得先將此事拋諸腦後。
步伐匆匆,行於迷宮般的回廊,克伯勃爾不免變得氣喘籲籲。
侍衛是在兩點左右收到來訪信的,這樣算來,“她”至少也已等待了約莫三個小時。
思及這一點,聯想到那因自己的缺席而停滯的統計工作,他隻覺得叫苦不迭,懊惱於為何“她”偏偏要今天來見自己。
趕到時,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使得激昂的樂曲得以毫無阻礙地從這縫隙間流出。毋庸置疑,此刻“她”仍置身於其中。
深吸一口氣,平複自己紊亂的呼吸,整理好衣領,克伯勃爾擠出一抹應付差事的微笑,走入了辦公室。
果不其然,一走進門,克伯勃爾便看見了正坐在自己常常當作床來使用的沙發之上的“她”。
房間內擠滿了不可理喻的樂符。
不用想,自然是來自那台行將報廢的留聲機。就外表來看,其上放著的是一張他受別人贈予卻從未聽過的唱片,他記得其上收錄了數首極富激情的,由伊霍帝國頗負盛名的作曲家所創作的古典風格的進行曲與交響樂。
雖說古典樂一直是他的興趣所在,但他唯獨無法從這種鏗鏘的旋律中獲得哪怕一丁點的享受,所以這張唱片一直都被他束之高閣。
但眼前這個女人,似乎偏偏對這種旋律情有獨鍾。
她坐在沙發的邊緣,雙腿交叉,一隻手撐在扶手上,一隻手扶著她枕在大腿上的書。她紅色的發絲如簾幕般垂落在她的膝蓋上,讓她的面容變得難以捉摸。
她儼然十分青睞這鬧中取靜的感覺,無論是她慵懶的姿態還是那半敞的外套,或是翻頁是不疾不徐的態度,又或是將手指輕輕劃過書頁上的一行行文字的動作,無不體現出她怡然自得的心境以及一種閑淡的優雅。
而恰恰是這種極易被忽略的,自在獨處的狀態,為她那從外表洋溢而出的熱情增添上了幾分不可觸及的超然,讓人會不免覺得她是那種對任何事都遊刃有余,看似平易近人卻又居高臨下的類型。
雖然實則不盡如此——
克伯勃爾發出一聲刻意的咳嗽。
“裴拉朵爾小姐……?”
適時,這位被克伯勃爾喚作“裴拉朵爾”的年輕女人抬起了頭。
最初她並未看向克伯勃爾,而是望向了上方,全然無視周遭的喧擾以及他的呼喚,看上去像是在沉思些什麽。
也許是一行字句,也許是文字中埋布的隱晦描述。
亦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要消磨自己的耐心,就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樣。
無論如何,當她轉過頭看向他時,他一切埋怨的想法與自作主張的猜想都在轉瞬間被擱置。
“久疏問候,別來無恙啊,弗斯特爵士。”
裴拉朵爾站起身,將書從左手讓渡至右手後,露出了一副完美無缺的笑容。
恭敬又不失驕傲,含蓄又不乏熱烈。
雖欲加以指摘,
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便是她最讓人感到棘手的地方。
克伯勃爾兀自歎了口氣。
“很抱歉讓您等了這麽久,我實在是有些事一時脫不開身,所以…”
“不必如此介懷。說實在的,這段等待的時光並不算無聊。我已經很久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靜下心來好好讀讀書了,我還得感謝弗斯特爵士你給了我‘以公謀私’的機會呢。”
大概是因為她那笑容的緣故,就連這易被理解為挖苦的話語從她口中說出也顯得毫無半分不悅之意。
“好吧…”
“所以您今天特意來訪,是有何貴乾呢?”
生澀地賠笑過後,克伯勃爾如是問道。
“我今天來呢,是想了解一下,‘調查’的進度如何。”
“‘調查’嗎?”
聽見這個預想中的詞,克伯勃爾心中的憂慮緩解了不少——畢竟他早已為此準備好了說辭。
“此事的情況進展倒還算順利,雖說阻礙繁多,但我還是想方設法找到了一位願意向我提供證據的公司職員。”
雖說這“願意“的來源與“屈打成招”無異——
這一事實被他所隱去。
“哦?她是願意提供交易記錄,還是願意接受采訪?”
“她拒絕接受任何采訪,即便是匿名的也一樣。不過我從她那裡取得了一份交易記錄,據她所說是她擅自偷印的版本。”
“偷印的嘛……”
側著臉,笑容不再,裴拉朵爾的話中透露出些許猶疑。
“這是否會被人們‘采信’呢?”
“我想這應該不成問題,裴拉朵爾小姐。輿論場並非法庭,我沒猜錯的話,你們需要的應該只是一種風向,一種流言蜚語,而不是實際的罪名或指控吧。”
“此話倒不假。”
見裴拉朵爾點了點頭,克伯勃爾便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只要這張紙確是來自那家公司,並且其上的名單收錄了那些名字,那麽只要一經刊登,一切自會水到渠成。”
言畢,他以一抹不乏自信的微笑向裴拉朵爾征求起回應。
“呵,也許比起我,你更適合來負責這件事。”
“那麽,這張紙現在你手上嗎?”
“當然,您若需要,我現在就可以把他給您。”
說著,克伯勃爾走向了自己的辦公桌,拉開了抽屜。
“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裴拉朵爾再度恢復了燦爛的笑容。
“狄賽斯威……”
輕輕念出紙上的一個名字後,裴拉朵爾便將其對折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緊接著走向了克伯勃爾的辦公桌,拿起了那瓶還剩一半的紅酒。
“這瓶酒,還合弗裡斯爵士你的胃口吧?”
“完美的風味。我想除了那些奉行齋戒的教徒與欲同清醒結伴的工會成員外,應該沒人能夠拒絕這瓶出自您家族之手的佳釀。”
“聽到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下次我會再帶一瓶的。”
“不勝感激。”
克伯勃爾微鞠一躬。
“合作愉快?”
裴拉朵爾向克伯勃爾伸出手。
“合作愉快。”
兩人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雖然還有很多可以聊,但考慮到接下來還另有他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收回手,她朝他擺出了告別的姿勢。
“嗯。”
得到回應後,裴拉朵爾便轉過身,一刻不停地朝門口走去。
一直注視著,待她的身影消逝在門框側面,克伯勃爾才長舒一口氣,略顯粗暴地中止了留聲機的演奏後,坐到了椅子上。
裴拉朵爾·赫拉·提奧。
麻煩的家夥。
她到底是從何處知曉到自己秘密的?若僅是那起事件也就罷了,畢竟當時的傳聞確實有被廣泛傳播。可那寄宿於自己體內的隱秘存在,自己可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
唯一的解釋大概只能歸咎於“那家夥”的疏忽了吧。
克伯勃爾聳了聳肩。
呼——
好在她不是那種咄咄逼人之人,否則,自己這竭力維持的生活必然會為之一變,興許就連達成那件事的權力也會被剝奪……
不,這樣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即便是魚死網破,自己也要將其貫徹到底。
突如其來的決心中和了克伯勃爾的煩惱,如往常一般,他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紅酒,開始慢慢悠悠地喝起來。
意圖以一己之力撼動政局的行為,該說是愚不可及,還是膽大妄為呢?
在獲得了至高無上的經濟地位之後,仍然無法魘足,進而希望憑借這種地位讓自己的家族能夠在政治領域也擁有一席之地,這似乎是每一個商人的通病。歷史上大多數嘗試都以慘烈的結局告終,這次又會如何呢?
雖說自顧自地將一個問題拋向了自身,但克伯勃爾並不準備加以回答。
一時間,他隻覺得疲憊纏身,難以自拔。
於是他下定決心要繼續延遲對那些繁雜的統計事務的處理——
畢竟就算幾天不在,那些天鵝的數量應該也不會有所變化。除卻幾句責難之外,自己應不會蒙受更多損失。
這麽想著,他閉上了眼。
依照誕生之日來算,蕾梅黛絲已然步入24歲。
而若以那廣為人知的日期來算,她會比這個數字所示的那般要更年輕些。
但不管怎樣,她都早已不再是一個懵懂無知,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了。
然而此刻,當她躲進拐角之時,看著那幾位被她支開的,四處張望著,面容焦慮的衛兵,她還是感到了一絲與遙遠的童年相差無異的,叛逆的喜悅。
她向來不是個任性的人,也向來不抗拒那些用以約束王室成員,以期維護王室形象的略顯繁瑣的陳規墨律。但唯獨在外出這件事上,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雖說“女性外出須有人作陪,否則就將被視為‘不端’”這一不成文的,通行於各個階級的規矩在戰爭爆發之後已然逐漸變得名存實亡,但被王國公主等無數尊貴頭銜與爵位以及可能的繼承人身份所團團包裹的她,還是被要求外出時必須由數名皇家近衛的“陪伴”。
她知道這更多是出於“安全”的考量,即便是被舉國愛戴的她,也未嘗不會遇到包括極端分子的襲擊在內的各種危險情況——更不用說1036年的那起刺殺事件帶來的教訓實在是太過慘痛,所以這樣的安排確也合情合理。
可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因此造成的,她“各方面”的損失。
這份早就生根發芽的心緒因那次失敗的“例行訪問”而愈發變得劇烈:
例行訪問比爾緹的第二天, 在極力要求之下,一直深切關注著罷工運動的她得以孤身探訪位於當地鮮花工廠旁的工人家屬宿舍。
得益於她在民眾之間廣受傳頌的良好形象與性別的優勢,她很快便取得了這些和他們的丈夫或親人一樣義憤填膺的眷屬們的認可及信任。經過冗長但愉快的交談,她慢慢了解了他們的困境、苦衷以及政府不作為的事實。
然而,當話題轉向那些不為人知的家長裡短,她端起一杯濃稠的熱可可時,衛兵的突然闖入卻是讓這談話戛然而止,和諧的氛圍也在轉瞬間蕩然無存。
衛兵的凝重以及下一刻由一個孩子帶來的,關於示威運動的最新消息讓談話再無繼續下去的可能。
敬仰與愛戴,認可與信任變為了竊竊私語同明譏暗諷。
終究差距被展現得淋漓盡致,縱使懷抱著平等的初心,外部的干擾還是令她那不曾改變的崇高地位變得刺人。
於是隻得狼狽地逃離,試圖改變事態的“嘗試”也統統作廢。
這一切都要歸咎於被強加於己身的“身不由己”,如果自己不是作為“王國公主”,而僅僅是作為“蕾梅黛絲”,那麽想必此前木已成舟的遺憾與未來還未成真的悔惋都會有所改變。
所以,哪怕實非所願,會為他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即便可能會置自身於險境之中,她也要堅持自己“不受干擾”的獨立存在。
轉過身,沿著狹窄的小巷一路向前,蕾梅黛絲攥起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