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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奧列特卡斯蒙德的紀行》第2章:“開演”前的片刻休憩(一)
  艾瑟爾·荷莉·卡斯蒙德對於自己的哥哥安奧列特自戰爭結束後一年多以來愈發加劇的自甘墮落的狀態一直頗為介懷。

  盡管她並非不理解戰爭帶來的傷害究竟能有多麽深重,畢竟她也曾在大學的組織下,作為志願者,參與過為期數月的,針對傷兵的心理療愈工作,從而深刻體會到了他們因殘缺的身體與不堪回首的記憶而變得無比艱難的精神處境,所以能夠從一定程度上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

  但當看到自己哥哥也變得同樣的面目全非時,她還是會不免感到既心痛又難以接受。更讓她氣憤不已的是,自從“那件事”之後,安奧列特不僅連家也不願意回,還天天一個人悶在鍾表店裡,除卻偶爾替到訪的客人修修表,待在二樓讀書和喝咖啡外便幾乎不再做其他事。儼然一副對生活徹底喪失了興趣與希望的模樣。

  她有時甚至覺得,若不是還有包括自己在內的家人的存在,自己的這位哥哥或許早就自尋短見了。

  因此,雖然每次來見安奧列特時,她都想要表現得朝氣蓬勃些,希望借此能讓自己的哥哥有所振作,可一旦到了店裡,看見安奧列特那一成不變的哀傷表情,她又總會覺得氣不打一處來,遂而變得怨氣滿滿,就連表情也無可避免地扭曲起來——

  這常常會導致爭吵,或者說是艾瑟爾單方面的進攻,安奧列特漫不經心地防守。

  不過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一路上計劃著今天一定要好好數落安奧列特一番的艾瑟爾剛一走進店裡,便迎面撞上了站在店門口打量著衣帽架上的軍服,正露出淺淺微笑的他。

  意外之甚,頓時令她有些不知所措,於是還未說出的埋怨的話無一不被咽入了喉中,同時還一並阻礙了替代性的句子被吐出。

  於是,唯一能夠緩和那面面相覷的尷尬的,也只剩下勉強擠出的笑容了。

  “艾?”

  少有的,這次是安奧列特先開了口。長久以來,只有面對自己的妹妹,他消沉的語氣才會多多少少恢復一些生氣。

  “好久不見啊……”

  “哥——哥。”

  不由自主地將音節拉長,艾瑟爾的語氣變得和她的笑容一樣僵硬。

  “今天心情還蠻不錯的嘛?”

  將信將疑地打量起安奧列特,她臉上浮現出幾分疑惑。

  “怎麽?覺得我這樣很奇怪嘛?”

  雖說對自己妹妹的表情以及潛藏在那背後的小心思已再了然於胸不過,但安奧列特還是明知故問地如此反問道。

  顯然,他的所說清晰地反映出她的真實所想。

  只見艾瑟爾眉頭微皺,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誰叫每次來店裡的時候你都是愁眉苦臉的。”

  察覺到艾瑟爾的“言外之意”,安奧列特卻是什麽也沒說,只是保持著笑容,將手中的花苞拋給了她後,便轉身朝櫃台走去。

  後者精準無誤地接下花苞,瞥了一眼後,神色中摻雜的疑惑愈蓄愈濃。

  “喂……”

  艾瑟爾話音未落,安奧列特便已走回了櫃台,蹲下身,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個有許多凹陷的易拉罐以及一個小而精致的手搖磨豆機。

  “還是照例兩杯奶,一塊糖?”

  待艾瑟爾也來到櫃台前,不緊不慢地磨起咖啡豆的安奧列特以平淡的語氣如是問道。

  “這次就先不加糖了……”

  將手上的竹籃放在腳邊後,艾瑟爾雙手撐到櫃台上,

注視起安奧列特。  “比起這個,哥哥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上次見你笑得這麽開心,恐怕是我去年生日那天,你把蛋糕抹我臉上的時候吧?”

  “沒這麽久遠吧?”

  盡管矢口否認,但安奧列特心裡清楚艾瑟爾所言非虛。

  的確,自從“那天”起,自己便一蹶不振直到今日。

  盡管戰爭帶給自己的創傷尤為劇烈,但這並不是全部的原因。

  真正使自己對生活的希望近乎土崩瓦解的,應是“那件事”。

  是由那勝過一切失去的“失去”,那不可原諒的“背叛”所導致的。

  在那之前,無論是戰爭令人震驚的殘酷也好,還是失去戰友的悲痛也罷,雖然讓自己的內心無可避免地變得千瘡百孔,卻並未讓生活盡數染上無力的蒼白與灰暗。

  這是因為終究仍有一束光透過重重阻礙間的縫隙落在自己的身前,足以驅散那些反光的塵埃、濃厚的陰影。

  可“那件事”的發生,卻是讓這唯一的光也變得搖搖欲墜,甚至幾近熄滅——

  在無光的狀態下目視一切與失明無異,置身於日複一日的“黑暗”之中,自己又怎能繼續保有希望,又怎能對明日心懷期待呢?

  所以,會變成如今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是……自己為何又……

  隨著回憶以及由此引出的自我質詢的逐漸深入,安奧列特扶在磨豆機握把上的手忽然定住了。端詳著磨豆機內已盡數被碾作齏粉的咖啡豆,他有些出神,直至艾瑟爾的聲音傳入耳畔,從他頭頂逸散出的意識才慢慢回歸原處。

  “絕對有!”

  她的語氣中帶著些許小小的怒意——並非咬牙切齒,也不是嬌嗔似的佯怒。

  而是憂心忡忡的不安所早就的焦急。

  抬起頭望向艾瑟爾,看著她撅起的雙唇,下挑的眉毛——組成溫柔慍色的所有,安奧列特眉間的愁雲卻是消散了不少,變得愈發柔和。

  “是呀……”

  他從杯架上拎下兩個杯子,將漏鬥狀的濾紙置於杯口。

  “確實是很久了呢……”

  小心翼翼地將咖啡粉抖入濾紙之中,安奧列特的話語有如歎息。

  他毫無征兆轉折的話鋒使得艾瑟爾氣鼓鼓的表情複又變作錯愕。

  欲言,又止。她的視線脫離安奧列特,躲向房間的四周,卻終究仍是感到難以適從,於是再度落歸原本的方向。

  矛盾的動作清晰地泄露出她內心油然而生的詫異——她未曾想到安奧列特會直白地承認他由來已久的頹廢。在這之前,他要麽就是閃爍其詞,要麽就是直截了當地扯開話題。

  毋庸置疑,這意料之外的回答意味著“他”的心境發生了某種變化。

  可是,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明明自己那麽努力都沒能……

  為晦澀難明的想法所困,艾瑟爾站起身,伸手扶向了安奧列特的前額。

  醒來時,克伯勃爾隻覺得酸痛難耐。

  無力感從四肢傳來,緊接著又向著相反的方向蔓延,最終遍及全身。

  略顯艱難地從沙發上坐起,蓋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在地,捂著頭,他環顧起四周:

  空空如也的餐具櫃、因許久未用而爬滿了蜘蛛網的壁爐、沒有任何裝飾,躺著一塊泛黃床墊的木床、身前擺著自己那件米色風衣的方桌以及兩扇門——

  一扇應是通往外部的街巷、一扇則通往狹窄卻足以盛放下一座浴缸的浴室。

  一切的一切,無疑都指向的是自己所租住的公寓。

  意識到這一點,克伯勃爾安心了一些,頭部的疼痛卻愈發變得劇烈。

  深吸一口氣,雙腳挪至木地板之上,克伯勃爾垂著頭,試圖整理自己的記憶,卻發現它們果不其然混亂不堪,仿佛浸泡在一團泛白的油膏之中,粘稠又令人作嘔,認知的進行也因此被阻斷。

  隨著風與風聲消逝,被撩起的窗扉回歸了靜止的狀態。

  房間內開始迅速變暗,接踵而至的,是一種使人渾身發抖的寒冷。

  這使克伯勃爾感到坐立不安。

  於是他終止了漫無邊際的思考,站起身,決定去泡個澡。

  解著襯衫的扣子,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表:

  是中午,12點38分。

  時間準確,日期卻無從得知,但顯而易見的是,從那時算起,至少也過了一日。

  直到這時他方才懊惱於為何自己沒有在房間裡掛上一副日歷。

  雖然這份懊惱實則略顯多余,畢竟長達一個多月以來,他一次都沒有回過這間公寓。

  伸了個懶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徑直走向浴室打開了燈。

  白熾燈痛苦地閃爍起來,忽明忽滅了好一會後才勉強趨於穩定。

  望著冷水從水龍頭裡流出,調和於冒著熱汽的熱水,他不禁感歎這所新建的公寓明明在絕大多數方面都使人皺眉,卻唯獨在這件事情上走在了時代的前沿。

  只須扭動手柄,就能做到切換熱水和冷水的釋出,即便在王宮裡,他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真是奇怪透頂。

  如此想著,克伯勃爾跨進浴缸,隨後極其緩慢地滑入水中,直至水盡數沒過頭部,一切空氣被隔絕才罷休。

  溫暖轉瞬間包裹了他。浸泡在這生命的液體中,他感到自己疲乏的肢體正逐漸變得松弛。

  死寂。

  水隔絕了外部世界的雜音。

  興許是體溫的上升使他的感官變得敏感,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臂在隱隱作痛。

  疼的並不劇烈,但這疼痛或許因為機理性的自愈機制而被摻入了使人不適的瘙癢,尤其是在和腦部的腫脹結合在一起後,還帶來了一陣暈眩。

  這令他險些窒息,好在他沒有完全喪失對身體的控制,得以及時浮出水面。

  吸氣,呼氣。隨著鼻腔中注滿氧氣,他重新尋回了自己生命的存在。

  靠在浴缸的邊沿之上,大睜著雙眼,一種意識向克伯勃爾悄然襲來。

  於一條暗無天日的小巷裡,一段含糊不清的交談在進行。

  陌生的人,擺著手,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當一灘鮮血濺到他的臉上時,他這玩世不恭的表情便很快變作了驚恐。

  轉身欲逃,左腿卻是被一根羽毛釘在了原地。

  趴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嘶嚎,他開始求饒。

  不屬於自己的“視線”在逼近。眼前愈來愈近的,一雙顫抖的眼眸中,卻是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以及其後那遮天蔽日的鴉群。

  以似笑非笑的表情,小聲說著不知內容的話語。

  陌生的可憐蟲,嘴角抽搐著,一張一合,忽然露出了慶幸的苦笑。

  隨後,苦笑被殘忍地定格,鮮血自他的脖頸噴湧而出,場景就此迎來終結。

  不適地搖了搖頭,雖說習以為常,但克伯勃爾還是覺得這樣的記憶實在讓人難以接受,不過,考慮到畢竟是為了“自己”,所以倒也無可厚非。

  呼——

  長舒一口氣,他閉上了眼,想要從腦海中的那個存在那爭得某種說明,或是回應。可是,雖然他如此孜孜以求,那個存在卻如同消失了一般,在良久的等待之後仍全無音信。

  於是他選擇了放棄,這種放棄是常有的,尤其是在他內心極度虛弱的時刻。

  離開浴缸,水順著身體各處的曲線滑落在地。克伯勃爾拎起架子上還未晾乾的浴巾,簡單地擦拭了幾下後,便將它圍在了腰間,赤裸著上身走回了“客廳”。

  與其說是客廳,不如說就是個臥室,狹窄又擁擠,根本不足以裝下幾個客人。

  這個空間為數不多的優點就是價格便宜以及僻靜,不會有人打擾,也不會有人在意你欲在此處做什麽事情。

  雙腳留下水一道道水跡。克伯勃爾走向窗邊,拉開窗簾,登時一陣塵埃揚起,讓他無法抑製地打了個噴嚏。一束白晝的光線照進屋裡,這讓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己身體邊緣縈繞的熱汽。

  凝視起街巷。克伯勃爾看見幾個結伴而行的男人合力拽著馬繩,牽引著那艱難地拖動堆滿旗幟與花盆的板車的可憐牲畜,向著上坡的方向緩慢挪動。碎石路上掀起雲霧般的灰塵,本就因髒兮兮的玻璃而模糊的視野更加惡化,讓人難以一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鑒於沒有什麽值得在意的東西,克伯勃爾回到了沙發上,當他坐下時,從窗外傳來一聲巨響,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拿起了蓋在自己風衣下的書。

  《虛偽的神明》。如此簡單的標題。

  雖說直白得一目了然,卻足夠令人浮想聯翩——虛偽的神明,怎樣的神明,怎樣的虛偽。究竟是欲闡述神明之虛偽,還是想對一個司職鑄就虛偽的神明加以描摹?如上疑問的答案自然只能從書中探尋。

  故事開始於一起書記員的意外身亡案,主角是一位名為“柯摩·尼奧”的偵探,他受警察局的委托,負責調查這起案件的真相。

  柯摩·尼奧。這個名字對克伯勃爾來說不算陌生。

  他尚在孤兒院的時候,就讀過一本名為《柯摩·尼奧探案集》的小說。這本書的故事陪伴了他整個灰暗的童年時光,以至於時至今日,他都還記得那本書的作者叫作埃裡莫斯·奎因。

  記憶的浮現驅使他看向書的封皮——同樣的名字印證了他的回憶,這讓他感到有些懷念,遂而對故事的走向與發展又多了幾分興趣。

  於是他興致勃勃地繼續往下讀:

  經過一系列調查之後,柯摩發現,書記員之所以會蒙受不幸,與他那秘而不宣的愛好,亦或者說信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每周日他都會前往鄉下,去到一間也已被遺棄的破敗別墅,參加在那裡舉辦的宗教集會。

  這個宗教鮮為人知,其信徒所頂禮膜拜的,是一位鴉頭人身,面露凶色的,古老神明。它的名字無從得知,唯有“渡鴉之神”一稱廣為流傳。

  它是司職欺詐與虛偽的邪神,卻又是富有知識與謀略的善神。矛盾的兩面源自於使他隕落的原因——在尚為善神的往昔他受夢境之主所欺,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行,因而受千夫所指,最終被罷黜至人間。這使他充滿了仇恨,走向了極端的偏執,下定決心即便不擇手段也要將自己所承受的冤屈予以奉還……

  夢境之主?渡鴉之神?盡是熟悉的名詞。

  克伯勃爾淡然一笑,為手上這本書的作者奇怪的知識儲備感到既驚訝又有趣。

  虛偽的神明,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這些遙遠的傳說,實則並非充滿奇幻色彩的虛構,而是真真切切的“現實”呢?

  “啪”地一聲合上書,克伯勃爾不緊不慢地換好衣服後便出了門。

  “我怎麽可能發燒呢,艾你也想太多了。”

  將泡好的咖啡遞向艾瑟爾,安奧列特略帶調侃意味地說道。

  “誰叫哥哥你那麽不正常,這麽久以來你都一直都含糊其辭,偏偏今天這麽坦誠。”

  瞪向安奧列特,艾瑟爾嘟著嘴,聲音有些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話還沒來得及被盡數說出,艾瑟爾便因安奧列特突然的擁抱而陷入了不知所措當中。

  “抱歉,艾。”

  埋於臂彎之中,咫尺的距離,靠得如此之近。

  溫暖的呼吸,低沉的聲音,溫柔又悲傷的私語。

  “真的很抱歉……”

  不似出自舌尖,而更像是隨著氣息一同流出。

  簡直和往昔的場景如出一轍。

  閉上眼,伸出手,回應將自己所包裹的“親昵”。艾瑟爾隻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一刻停止了跳動,深深的嗚咽讓她的身體抽搐起來,如同被某種東西所擰緊;淚水變得難以抑製,仿佛下一刻就要迸發而出。

  “沒關系的,哥哥。”

  “沒關系的……”

  聲音動搖著,意志卻堅定。

  終究矛盾以這種再簡單不過的方式迎來了和解,疑問也變得不再具有任何意義遂而煙消雲散。雖說略顯突兀,盡管非比尋常,但這樣便足夠。畢竟他們對彼此的感情早已經過了積年累月的一次有一次考驗——足以勝過他們之間的任何分歧——雖然幾經波折,卻一直以來都未曾有過改變。

  “哦對了。”

  約莫一刻鍾之後,當重新恢復鎮靜的兩人暫時中止了閑談,開始整理殘留著咖啡漬的杯子以及只剩下碎屑的,方才用於盛放餅乾的瓷盤時,安奧列特像是忽然間想起了些什麽,叫住了正朝二樓走去的艾瑟爾。

  “怎麽了?”

  “之前答應送給艾你的禮物,我已經買好了哦。”

  “誒?”

  一隻腳踏在第一節台階上,一隻腳落在原地,艾瑟爾看向安奧列特,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還有這麽一回事嗎?”

  稍作停頓後,她如是說道。

  “誒?”

  這次輪到安奧列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不記得了?”

  “完全沒有印象。”

  艾瑟爾擺了擺端著盤子的雙手。

  面對她的回應,安奧利特嘴角抽搐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該不會是因為酒吧?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許下承諾的那天,艾瑟爾賭氣似奪過酒杯一飲而盡後便昏迷不醒的場景。

  “算了算了,不記得也沒事。反正明天就是國慶日了,照理來說我也是要給艾你準備禮物的,所以就把它當作國慶禮物吧。”

  盡管有所詫異,但安奧列特還是決定不再糾結於此事。

  “但這樣的話不就少了一份嘛……”

  艾瑟爾看上去有些失落。

  若從旁人看來,她的話不免會顯得有些“無理取鬧”,但安奧列特明白並非如此,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多半只是一如既往地陶醉於捉弄自己。

  “開玩笑的啦。”

  果不其然,下一刻從她臉上冒出的,久違的天真無邪的笑容完美契合了他的猜測。無奈又欣喜,安奧列特眨了眨眼,暗自歎了口氣。

  真情摻雜上戲弄的假意,真是讓人分不清玩笑與事實。

  “如果是國慶禮物的話,我倒是也給哥哥你準備了。”

  在安奧列特從櫃子裡把紙箱端出來的同時,艾瑟爾也將她來時同餅乾一齊放在竹籃裡的,纏著紅色絲帶,帶有紅色斑點的白色禮盒放到了桌上。

  “這麽小?”

  “這麽大?”

  兩人異口同聲,緊接著又不約而同地啞然失笑。

  交換完禮物,安奧利特輕輕一扯便解開了絲帶的結,得以輕而易舉地揭開盒蓋;而艾瑟爾則頗費了些功夫才除去了將紙箱重重封鎖的膠帶,掀開了重疊的箱邊。

  盒子裡躺著一個精致的小圓瓶,讀罷標簽上的文字後,安奧利特意識到這是一瓶產自利比緹的香水。即便堵著瓶塞,但將這瓶香水移至鼻尖時,他還是清晰地嗅到了一股混合了香草同牛奶的複雜香氣。盡管組成繁複,但並不刺激,相反十分柔和,是截然不同於自己早就用盡的那瓶麝香香水的味型。

  雖說和自己的氣質不太相符,但也未嘗不可一試。

  這麽想著,他看向艾瑟爾。

  四周墊滿紙板的紙箱裡擺著一條對半相疊,妥善擺放於正中央的藏青色直筒長裙。艾瑟爾只有站起身來,才能將這條裙子從箱子裡完全拎出。

  裙子的風格簡潔之中透露出一絲淡雅,細膩的觸感以及那精細無比的蕾絲與蝴蝶結無比體現出其製作之精良。腰間以下的裙擺借由細砂的材質呈現出半透明的空靈感,若隱若現的程度也恰到好處。垂直下落的裙身雖不如流行於上個世紀的相對而言更加華麗的連衣裙般飄逸,但修身的設計能夠很好地凸顯出腿部的修長以及身體曲線的曼妙,想必會帶來一種全新的視覺感受。

  “喜歡嘛?”

  看著艾瑟爾閃閃發亮的雙眸,安奧列特笑著問道。

  “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那就好。”

  “哥哥你的審美進步很大嘛!”

  “我的審美一直都挺在線的吧……”

  “這種話從一個不修邊幅的人口中說出實在難以使人信服。”

  艾瑟爾的話讓安奧列特不禁撫向了自己的下顎。

  “唔……”

  “你覺得我的禮物如何呢?哥哥。”

  “哪都好,唯獨就是這香氣和我的年紀似乎不太能匹配得上。”

  像是意料到了安奧利特的評價,艾瑟爾捂著嘴笑了起來。

  “就猜到你會這麽說。但是事實上,這款香水就是面向哥哥你這個年齡段的群體的哦?”

  “牛奶味隻適合年輕人吧?”

  “你也不過才27歲啊?而且又不全是牛奶味。”

  “27歲真的還算得上年輕麽……”

  “當然算。”

  將裙子重新疊好放回紙箱裡後,艾瑟爾雙手搭上了安奧列特的肩。

  “所以,是時候該改變改變自己了!可別成為我們系主任那樣頑固守舊的老古董啊!”

  “嗯…”

  雖然覺得自己並不一定真的會踐行艾瑟爾的建議,但安奧列特還是以肯定地語氣地回答道。

  “對了,哥哥。”

  對視著,安奧列特敏銳地察覺到了艾瑟爾眼中流露出的,突兀的嚴肅以及一絲絲膽怯。

  “你願意,回家……看看嘛?”

  剛一說出這句話,艾瑟爾便後悔了。看著安奧列特眉間在一瞬之間擠出的濃鬱的愁雲與怒氣,她開始懊惱於自己的得意忘形。

  歡快的氛圍因此轉瞬即逝,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凝重氣息。

  艾瑟爾的表情僵住了,她咽了口氣,盡管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決定要好好面對自己所種下的苦果——

  然而不如她所意料的一般,怒火將接踵而至。相反,她第一次看見安奧列特的那預示著“雷雨”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複歸平靜,甚至連短暫的發泄都沒有。

  “過段時間再看吧……”

  從未有過的,不置可否的回答。相比起從前,卻已是無比可貴的進步。

  望著如釋重負的安奧列特,艾瑟爾驚訝地不停眨著眼,低下頭,抿了抿嘴。

  “還以為……你會和以前一樣大發雷霆呢。”

  支支吾吾地試探道,她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

  “抱歉,艾,我們現在能先不聊這件事嘛?”

  “嗯。”

  艾瑟爾識趣地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要求更多,否則很有可能前功盡棄。

  “明天你應該有時間的吧?”

  接過話柄,安奧列特將話題帶到另一個方向。

  “當然,學校放假,和朋友也是約在大後天。”

  “那麽,明天我還是在店裡等你嘍?”

  “去哪呢?”

  “到處逛逛吧,畢竟我已經有很久沒有體驗過節日的氛圍了。”

  “好呀,那我九點過來?”

  “要不如今天就在這睡?”

  “你那張小床裝不下兩個人吧。”

  “我可以在一樓趴著睡。”

  “算了算了,不管怎麽說我都得回家一趟的。畢竟還要打掃衛生,給爸爸帶藥做飯……”

  意識到話題潛藏的危險性,艾瑟爾趕緊抬高了聲音:

  “最重要的是, 我的口紅也在家裡!”

  “好吧。”

  安奧列特的語氣複又回歸淡漠,但他眼中晃蕩的光線昭示出他不言而喻的期待之情。

  “今天我送你去地鐵站吧?”

  “真的可以嗎?”

  “當然。主要是這麽大個箱子你一個人也不好拿吧?”

  “想和我多待一會就直說嘛,沒必要這麽拐彎抹角吧?”

  再度端起碗碟,艾瑟爾以俏皮的語氣如此說道。

  “……”

  盡管陷入了沉默,但安奧利特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已然充分透露出他真實的想法。

  言不由衷,口非心是。

  這種性格的慣習真的會隨著血脈遺傳麽?

  將香水收到抽屜裡,重新封好紙箱,看著朝樓上走去的艾瑟爾,安奧列特不禁思忖起這個問題。

  鍾表店離車站的距離約莫有一公裡左右,適中的長度對於閑談的繼續可謂再合適不過。

  一路上,艾瑟爾和安奧列特聊了很多——關於鍾表店的日常、關於學校的瑣事、關於國家的時事……在長久以來,或許應被稱作“單方面的疏離”迎刃而解之後,他們久違地發現彼此之間竟然有那麽多的東西值得言說,以致直到艾瑟爾乘上列車即將離開之際,兩人都因未竟的話題感到了一陣念念不舍。

  自戰爭結束,“那件事”的發生之後,安奧列特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這樣的感覺。

  望著空空如也的軌道,數個月以來,他頭一次開始期待起那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再抱有任何興趣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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