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關於環境整治的條例以及對城市布局調整的計劃已施行多年,伊格尼的首都——赫茨默格外城區的模樣依然變化不大。
一條一條石磚大路如絲帶般從王城入口的城門處吐出,錯綜複雜穿插於無一例外彌漫著食物、花束、馬糞、汽油等一系列來自於“生活”的事物裹雜在一起的複雜氣味,散發出繁榮與熱鬧氣息的鄰近各區。被數百年來由曾首屈一指,如今大半已偃旗息鼓的工業設施噴湧出的煤煙染黑外壁的古老建築與戰後因用途轉變而改建的舊樓以及亟待建成,尚為地基或框架的新樓交錯而立,赫然聳立於各個街區的街道兩側,既承載著歷史的沉澱,又展現出新時期嶄新的氣象。
在行於貫穿整座城市的中央大道上的克伯勃爾身邊,來往行人無以計數、四處可見叫賣的商販、奔跑的報童、舊時代的馬車與新時代的汽車川流不息、商店一間接一間,無不呈出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人目不暇接。
轉過街角,出於好奇,克伯勃爾走進了一間掛出名為“珍奇屋”招牌的店鋪。這是間略顯狹窄的小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窮盡空間擺出的各種物件更是讓擁擠更甚。與克伯勃爾相隔兩個拚在一起的玻璃櫥櫃,斜坐在木凳之上,漫不經心的老板正抽著煙鬥,若不是那刻意的咳嗽聲,那麽任何人都會認為他對客人的到來視若無睹。
順著老板手指的方向瀏覽起櫥櫃——水晶球、寶石、靈擺、骰子等一系列與佔卜有關的道具一應俱全,卻沒有一樣能勾起克伯勃爾的興趣。於是他又將視線轉至兩旁。左邊的牆上掛著許許多多繡有符文或難以名狀的繪畫的掛簾,右邊則是被雕刻得面目全非的牛角、鹿角以及不知來源的牙齒項鏈。
或許對於普通人來說還算新奇,但克伯勃爾隻覺得再普通不過,根本稱不上“珍奇”之名。
“你想找什麽?”
大概是注意到克伯勃爾失望的表情,老板放下了煙鬥問道。
“沒找什麽,只是隨便看看。”
“看來這些都入不了您的法眼呀。”
“……是的,本來看著招牌還有些期待,但老實說,所有的這些東西都不足為奇。”
“那這個如何?”
老板說著,從身後摸出了一個邊緣被磕得破破爛爛的石盒,盒子的外表平平無奇,布滿了不知所謂的銘文,就其磨損的狀態來看,應是一件十分陳舊的古物。
“看在客人您還算有些眼力的份上,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老板沙啞的聲音在擁擠的房間內更顯陰沉。
望著他自信滿滿的表情,克伯勃爾的心中浮起幾分期待。
盒蓋緩緩揭開,只見那躺於凹陷的米色絨墊之上的,竟是一根被漆黑微光所環繞,散發出不詳氣息的黑色羽毛。
“這是…渡鴉之神的羽毛?”
克伯勃爾注視著眼前之物,心中的期待變作了驚訝,並不是因為羽毛本身而驚訝,而是因為未曾預料到這件東西會出現在此處油然而生的詫異。
呵——
與此同時,一聲輕蔑的冷笑亦忽然從他的腦內傳來。
“沒想到您還挺見多識廣的,沒錯,這根羽毛正是來自渡鴉之神克弗斯的,所謂‘恩賜的造物’。”
“怎麽樣?是件不可多得的珍品吧?”
面對面露驚訝的克伯勃爾,老板的表情得更為自信,語氣中洋溢出一種得意之情。
“的確,但比起這個,
我更好奇你是從哪弄來這件東西的?” 毫不掩飾心中的疑惑,克伯勃爾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就不是您該關心的問題啦,我自有我的門道。”
“如果我買下它呢?”
“那也…”
“我出一百個金幣。”
未及老板拒絕,克伯勃爾便不假思索地拋出了一個慷慨得不可思議的報價。
“……”
這報價匪夷所思到了一種程度,以至於老板還未說完的話直接被噎回了喉中,他望著克伯勃爾,雙目圓睜,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
“如何?可以告訴我了嗎?”
“這個價格…您…您確定?”
“當然。”
一邊說著,克伯勃爾從口袋裡拎出一個滿滿當當,足有手掌那麽大的錢袋扔到了展櫃之上,金屬的碰撞聲伴著老板清晰無比的咽氣聲在店內激起一陣回音。
“數數吧,分文不少。”
以淡漠的語氣,克伯勃爾將錢袋推向老板。後者一臉難以置信地將之拿起,掂量了掂量重量後,深吸了一口氣,呼吸變得紊亂起來。
“好吧,我告訴您。”
“這根羽毛…我是在普倫哲爾市最大的港口附近的一間漁屋裡以兩個金幣的價格買到的。那間屋子的主人,是一個叫做‘英斯緹’的漁夫,據他所說,這羽毛是他有一次下海捕魚的時候,同幾條深海鱸魚一起打撈上來的。”
“你確定這個叫英斯緹的人是漁夫?”
“是…是的,肯定是,我見到他的時候,他身上還拖著一張爬滿了貝殼與螃蟹的漁網呢。”
“我明白了。”
“您還有什麽想問的嘛?我都可以…”
“沒有了,交易愉快。”
雖然老板似乎做好了暢所欲言的準備,但克伯勃爾並不想再問下去。再次打斷老板,他抓起石盒,伸出手,露出了一抹極其標準的微笑。
“嗯…交易愉…”
還沒等老板說完,克伯勃爾便將石盒揣進了口袋,片刻不停地轉身離開了店鋪。
剛一走出店門,他便同一個急匆匆的報童撞到了一起,還未等他有所反應,那報童便不由分說地朝他塞來一份報紙,緊接著便從他身邊飛快地跑走了。
當克伯勃爾回過頭,他的身影早就淹沒在了人群之中,再也無處可尋。
於是他的注意力很快轉向了手中這份意外之禮:
首都日報,玫瑰紀1042年6月6日。
扉頁的幾篇報道頗為引人注目:
《比爾緹的工人遊行已持續3日,工人代表再次拒絕了政府的提議》
《關於狄賽斯威首相“新保險法”的解析》
《玫瑰盛典舉辦在即,首都鮮花銷售額創5年來新高》
他本想就此從第一篇開始讀,然而嘈雜聲與來往的行人實在讓注意力難以集中,於是在一番搜尋後, 他走進了路對面的一家咖啡店。
尋了一處無人的座位坐下,當克伯勃爾攤開報紙時,他腦內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
他沒有說謊。
那個聲音如是說道。
“我當然知道。”
在旁人看來,端坐在椅子上的克伯勃爾似乎只是在望著窗外發呆,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正同一個不為人知的存在進行著交談。
雖然我散落各地的羽毛就和雜草一樣多,但這個名叫“英斯緹”的人所擁有的數量還是多得不正常。他顯然是懷著某種目的在四處散播“羽毛”,而且還不斷轉換著身份…
“你害怕了?”
害怕?我隻覺得有趣。
“嘖,你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吧。”
呵,小子,你可沒這個資格說我,一個懦弱得讓自己的…
“閉嘴!”
呵,沒必要這麽惱羞成怒吧?難道你想說那不怪你?
聲音的語氣無比嘲弄。
“……”
算了,今天就饒你一馬。總之,對這個人的調查可以先不急,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對我們還構不成什麽威脅,更重要的還是先把“計劃”的準備給完成。等你休息夠了,接下來的交給我就好。
伴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被吐出,聲音轉瞬間便盡數消逝了。
沉默良久之後,克伯勃爾長出一口氣,卻意外地感到心被擰緊。
那聲音所說的話固然令人討厭,但卻又並非不正確,畢竟……
搖了搖頭,克伯勃爾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重新讀起了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