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趙天師跟刺史長史等一番寒暄之後,便登上了祭台,刺史眼神示意,手下一個身材魁梧的參軍朝四周人群大喊一聲:吉時已到,請天師登台!
原本熙熙攘攘圍觀的人們頓時便安靜了下來,也不走動擁擠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集中到正在登上祭台的趙孫兩位天師的身上。
登上第一層,孫天師便站定在一邊,趙天師回頭看了師弟一眼,什麽也沒說便獨自登上了祭台頂層。在祭台頂層四角已經提前各站了一個年輕道士,都是面向四方背對祭台中心,趙天師穩穩的來到祭台中心後,才緩緩抬頭掃視台下黑壓壓圍觀的人群。
站在祭台頂層的趙天師此刻感慨萬千,能走到如今的歷歷往事不由的浮上心頭。
他原本也算出身是某豪門望族的旁支,雖然比不得那些關隴豪門和山東望族的主枝嫡系,但從小也是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
但身處在晚唐的北方,終究難逃兵亂流寇,一次賊兵來襲,把他家男女老幼幾乎殺了個精光,幸好他那時還年少身子輕,在奶媽的幫助下躲在一口枯井底僥幸逃生。但看著賊兵們把一具具家人的屍首扔到自己眼前,還得在驚恐中拚命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來。
賊兵走後,他也無法獨自爬出枯井,就在以為自己就要餓死在家族的幾十具屍首旁邊的絕望時刻,來幫忙清理屍首的道士偶然發現了井底還有活人,才把他救了上來。
家破人亡無處安身,他從此便認了救命的道士當師父,也跟著當了道士,師父還給他重新起了個入門名字,叫趙玄真。
從小遭逢的滅門之禍,讓趙玄真處事非常謹慎,對師父也極為恭順。師父也喜歡這個聰明聽話的徒弟,便把自己畢生的本事傾囊相授,如此在師父的庇護下,倒是過了十多年安生日子。
但師父過世後,眾師伯師叔們爭權奪利,師兄弟們也跟著相互傾軋,道觀裡變得烏煙瘴氣。加上外面一波接一波愈演愈烈的兵亂匪患,道觀的香火也是每況愈下,甚至道士們的吃喝都成了問題,陸續有這個師兄那個師弟卷銀子跑路的。
一個平日裡交好的師弟孫玄清,跟他說江南地區尚未被戰亂波及,且天師道南派風頭漸起,不如去南方碰碰運氣。感覺繼續留下沒什麽前途的趙玄真覺得師弟說的在理,便跟他一起離開道觀南下,原本想著是要去投奔風頭正盛的龍虎山。
一路南行,來到江南之後,發現這裡並沒有像北方那樣被兵亂匪患反覆蹂躪,反倒是一派安居樂業欣欣向榮的樣子。尤其到了越州一帶,城市繁華安定,百姓富足。師兄弟倆人合計與其投奔聲勢日隆的龍虎山混日子,不如就在此地開觀收徒自己做主來的自在。
和一些騙吃騙喝的道士不一樣,趙玄真還是跟師父學了些本事的,初來越州城時候,便發掘此地似乎隱隱潛藏著一股被封印很久的巨大能量,但以他的法力也搞不清好是正是邪,想著倘若能探得其所在,沒準可以收服為己所用,成就一世功業。
於是倆人就打起了降妖除魔驅鬼辟邪的旗號,想賺些銀錢先修個道觀,然而道士當久了缺乏市場頭腦,這邊太過於安定繁華了,平常的治安案件都很少,無論是豪族富戶還是普通百姓,很少有遇到妖魔鬼怪需要道士來幫忙解決的,數月折騰下來,別說攢錢修道觀了,連過日子吃飯都要成問題了。
就在這師兄弟倆灰頭土臉開始質疑職業規劃準備卷鋪蓋繼續南下投奔龍虎山的時候,越州城就開始出現形似巨貓妖物興風作浪,再加上一些好事者道聽途說添油加醋,把一個原本安定祥和的繁華城市弄得人心惶惶,官府也是焦頭爛額,捕快和守城衛軍疲於奔命了好多日也一無所獲,所以只能張榜求助民間可以降妖除魔之人。
這下可算有了趙玄真和孫玄清用武之地,到處幫人做法驅妖,還真管些用,只要他們做過法貼過平安符的宅院,果然就再沒有巨妖出現。消息一傳開,人們紛紛來找兩位道長幫忙驅妖,就連官府也常請他們幫忙做法事保平安。
聲名鵲起後,業務量暴增,兩人忙不過來,就開始建觀納徒,短短數月的時間,已然成了越州城香火最旺盛的道觀。
就在這人生得意烈火烹油般扶搖直上的時候,昨晚幾個從祭台處被嚇得失魂落魄狼狽而歸的弟子,給趙玄真帶來了一絲不祥的預感,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哪裡還有回頭路。
想到這一路走來的不易和過往種種艱辛,祭台高處的趙玄真把心一橫,右手拿起三清桃木劍,左手兩指抹過劍身,口中暴喝一聲: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