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龍息,塔羅溫。”
老余文那用雙手抱住頭,開始如同擰螺絲一般旋轉著自己的頭顱,那獨屬於骨頭碎裂的細微聲音沙沙作響。
接著,如同抽出一枚螺絲一般,他將自己的頭連著頸椎一同抽出,而在第七頸椎的末尾黏連著一個透明的小瓶,一團澄澈的淡金色煙霧正在其中飄蕩著。
“……從多瓦拉貢附近取得,還新鮮著呢。”
老余文那將瓶子拔下,隨後又把頭轉了回去。隨後,他把那龍息遞了過來。
“辛苦你了,老余文那。”塔羅溫把手從袍子下伸出,接過那玻璃瓶,隨後將它放在了袍子內側的掛袋裡,“【祖母】最近還好嗎?”
“勞煩掛念……祖母大人說,如果你想去見見她的話,她肯定會更高興的。”
老余文那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來回轉了轉,似是在適應重新回到項上的頭。接著,他拍拍臉上的灰,望向了塔羅溫。
雨水順著皺紋向下淌著,似乎要將老余文那那年老的面孔如圖畫一般模糊。
——年老的血族在羅曼蒂克中可不常見,哪怕是在整個諾薩卡姆的族群中。
“……還是算了,我去的話,可是要用上不少時候。浪費過多時間,可是會耽誤太多事情的。”
塔羅溫依然是那副雙眼緊閉、嘴角勾起的樣子。他輕輕用牙咬住左手的黑色手套,緩緩將它褪下。
隱藏在布料之下的白皙皮膚漸漸顯現,塔羅溫伸出食指,靠近老余文那的臉龐輕輕一劃,隨後,醒目的紅色一點點滲出。
“'刀削般的面孔',哈?”塔羅溫笑了笑,隨後將血滴進了眼前人伸來的小瓶裡。
老余文那的臉上沒有增添什麽新的色彩——顯然,他不想理會塔羅溫的無聊笑話。
等到紅色的液體將小瓶的底部填滿,他從口袋中取出一枚軟木塞,緊緊地封住了瓶口。接著,瓶子被收回了他的腰包內。
“……別忘了是誰讓你一直得以留在羅曼蒂克的,塔羅溫。祖母大人可一直在盯著你……”他用手指了指塔羅溫的眼睛。隨後,老余文那以一種極為怪異的方式將雙手塞進了自己的嘴中,接著是身體,直到兩隻腳也沒入了那個深紅色的洞口。
最終,那個屬於老者的頭顱被雨水衝刷,一點點融化了。
雨聲依舊。
塔羅溫依然很平靜,他早就已經見過太多次剛才的那副情景。
“……該回去了。不然,她可是要久等。”
他撐開放在一旁的金柄黑傘,雨水打落在傘面上,緩緩滑下。而傘面之下仿佛是另一個空間,見不到一滴雨水,也不見一滴雨水能夠濺入。
持傘者踩著雨水,身影漸漸隱沒在白雨之中。
“叮——”
牆壁將內外兩個世界隔離開來,而雨聲隨著推開的木門闖入寂靜的酒館。
“呀,塔羅溫,回來了啊?老余文那那邊怎麽樣?你要的東西拿到手了嗎?”
迎接來人的並不是讓娜,而是塔羅溫不久前見過的菈羅謝爾。黑色的長發被層層盤起,一把棕色的小梳子將之固定。
“菈羅謝爾。放心吧,老余文那在這方面可不會”塔羅溫將傘收起,掛在一旁的樹枝上,“讓娜呢?她不在吧台工作嗎?”
“小讓娜放完那些你要的素材後,去酒庫拿酒了。”菈羅謝爾翹著腿,一隻手倚在桌上,撐著腦袋,而另一隻手則放松地搭在膝蓋上,
“她說她也想試試給我調酒呢,所以,這裡沒你的事情啦,塔羅溫!” 她搞怪地笑了笑。
“她才多大……密斯韋恩小姐都比她大上一歲,要是在調酒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自己怎麽辦?實在是胡鬧……”塔羅溫那長久不變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別的表情,他像是老父親一般搖了搖頭,隨後也向著酒庫走去。
等塔羅溫再出來時,除了他手中多了幾瓶酒,身後還多了個悶悶不樂的小家夥。
“哼……就讓我試一次嘛,塔羅溫……”
讓娜擺出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眼睛一閃一閃得,像是打著光的寶石。
而毫無疑問,塔羅溫的回答自然是——
“想都別想,沒得談。”
毫不猶豫地再次拒絕了呢。
“呃啊啊啊,塔羅溫大壞蛋!壞蛋!”讓娜氣嘟嘟地跑開了。
菈羅謝爾看著她跑開的身影,不禁有了些感慨:“小讓娜還是很可愛的嘛——雖然她在別人面前神色平靜地掏出大腸戰鬥時的樣子也很讓人印象深刻。”
“她當初可還考慮過用自己的脊椎當武器呢。”塔羅溫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幾瓶酒放在了吧台桌上。
“啊?”
“……沒什麽,別在意。”
塔羅溫說著,再次拿出了那個調酒壺。
“你打算為我調酒嗎,塔羅溫?”
菈羅謝爾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眼前系著黑色圍裙的調酒師。自從她認識塔羅溫時起,他身上那件白襯衫似乎就沒換過。
“你幫了我,自然要好好答謝你一番。今天這杯酒算是我本人請你的,和世界的意志無關,因此嘛,不用付錢。”
“啊?原來世界還賺過錢的嗎?”
菈羅謝爾的表情似乎有些驚訝。
“……總之,調酒開始。”
“怎麽忽然就轉移話題了啊!”
神秘的紫色伴隨著紫蘇釀的海浪一同湧入壺中,輕輕點出幾粒中等大小的文那藍莓,將他們放入榨汁器中,提取出那漂亮的深藍色汁液。
而後,用量杯微取幾次閃星酒,再快速地用搗棒搗碎一把烏龍茶葉,一同加入壺中。接著,便又是那熟悉的、獨屬於調酒壺的舞蹈。
將一枚剔透的冰球擲入攪拌杯,隨後把調酒壺中混合完畢的酒液緩緩倒入,那奇幻的藍紫在光芒的折射下顯現出如同星空一般的神秘色彩。只是在一旁遠遠注視,便能墜入那獨屬於這杯酒的奇幻想象。
“綺夜(Beau Soir),請用。”
塔羅溫將酒杯推向菈羅謝爾。
“綺夜啊……是個好名字。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做法?還是說是這家店……”
“當然是我自己。如果和世界有關的話,可不能隨便作為免費酒水給客人喝。”
塔羅溫開始清理起了那調酒壺。
“可世界給的大部分製作方法和外面其他酒館的製作方法都基本一致吧?作為免費酒品也未嘗不可?”
菈羅謝爾端詳著手中的酒杯,開口問到。
“不,還是有很大不同的。調酒可不僅僅是對照著配料表看就能做到事情。除了製作方法,調製者對材料、酒品的感悟、熟悉程度、使用方法等都有著極大的關系。以上種種,哪怕只是極為微小的偏差都會對最終的成品造成難以估量的影響。”
他說著,將調酒壺放回了吧台下。
“而世界告知於我的【酒譜】,除去那些你所看到的,在調酒的過程中,還需要加入些……常人看不到的'素材'——比如說,情感、靈魂、記憶之類的。當然,命運也可以算一種,不然'前世之酒'是怎麽出現的呢?”
塔羅溫臉上依然是那副不變的笑容。
而一聽此話,菈羅謝爾忽然想起過去他調酒時手上環繞著的金色光芒。
“這樣啊……”
她沉思一會兒,隨後,緩緩將手中的“綺夜”飲下。
與之俱來的並不是想象中的平靜與清甜,相反,最先侵入口腔的是那極富侵略性的辛辣。是因為閃星酒?還是文那藍莓?不待人找尋到辛味的來源,緊隨其後的便是苦與甜一同構成的交響樂。在甜的旋律之下,苦的和弦來得恰到好處。而當最後一滴酒水也滑入喉間,那個想象中的奇妙夜晚也到達了盡頭。
“如何?味道還能適應嗎?我記得你一直更喜歡烈酒一些,所以特意調製得濃度高了一點。”
塔羅溫笑著說道。
“嗯……味道很不錯,是我喜歡的類型。啊~塔羅溫,你要是是個塔納米爾就好了,這樣就能把你帶回麗斯埃勒去,為我天天調酒了。”
菈羅謝爾撫摸著趴在肩上的塔納米爾,略帶玩笑地說著。
“聽起來不錯。 可惜,諾薩卡姆沒有能夠把他人變成薩奇亞的能力呢。”
似是惋惜的,塔羅溫搖著頭道。
“唉……”菈羅謝爾歎了口氣,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懷表,“唔,時間有些晚了呢。既然東西已經送到,酒也喝到了,那我就先離開了哦!回見,塔羅溫。”
她從椅子上站起,舒展了一下四肢。隨後,將那隻塔納米爾放入了挎包中。
“嗯,回見,菈羅謝爾。”塔羅溫揮了揮手道,“對了,西格朗的特質點在不久前已經被讓娜找齊了,估計過幾天就會恢復正常。”
“這樣啊……”菈羅謝爾端著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你們這扇親愛的大門下一次的第一鏈接地是哪?”
她指了指眼前的大門。
“大約是在,川水(Nagare)。”
“川水?哦,那個位於東陸的河流之國啊——聽說那裡的壽司和照燒都很有名呢。所以,你預計這次會是個什麽類型的詛咒?”
“世界沒有告訴我。”塔羅溫搖了搖頭,“但我或多或少能感受到,這次應該會是個【個體詛咒】——也就是,只有一個特質點。”
“哦,那應該會挺容易的嘛。總之,祝你順利咯。”
言畢,菈羅謝爾揮著手,離開了店內。
塔羅溫將方才的杯子清洗了一番,接著便向二樓走去。湯莉絲依然在沉睡著——她的靈魂沒能出現太久,在第三天便回歸了自己的身體。
“距離下一次鏈接還有些時候,這段時間就先準備那份古老遺秘藥劑吧。”
他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