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繼續。
佔虎正在秉燭夜讀《春秋》,仆從佔小順走進書房跟他耳語了幾句,他立即披衣外出,扭頭鑽進了南陽最大的煙花巷。
無常會,南陽分壇。
木葉一直在等消息。
此時,水月現身了。
木葉現年四十二歲,不過看起來不過而立,他長了一張樓蘭古屍般秀美的臉——一張讓女人嫉妒,讓男人著迷的臉。丹鳳眼,柳葉眉,高挺的鼻梁,鮮豔的紅唇,面白無須,披著長發,顯得陰柔而詭魅。
他在無常會的“滴血榜”名列探花,是刺殺燕春來的首席殺手。
他雖是一個天閹之人,卻比任何一個正宗的男人更強橫,善於用刀,所殺四十四人均為綠林中幫主、會首以上級別的大人物。
江湖傳言,其實力不在“白日鬼”陰離之下。
由於在“刺燕”行動中身負重傷,所以近年來他並未親自參與各項任務,主要從事幕後及發掘、訓練新人的差使,是水月的上司及授業恩師。
江湖傳言,他的功力已經全部恢復甚至更勝當年。
水月對此人的畏遠勝於敬。
其實,他的內心跟他的臉一樣柔軟。
但他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殺手。
沒人願意當殺手。
在人吃人的江湖中,要麽殺人,要麽被殺。
他是一個普通人,他選擇殺人。
他習練刀法付出比常人百倍的辛苦,用肉體的痛苦療治心裡的創傷。
十二年的苦寒讓他成就梅花香,他號稱“梅花落一刀斬”。
他在十七歲完成了第一樁買賣,掙了五百兩銀子。
他殺的是如日中天的銀劍幫幫主邱介然——此人樹敵太多,又過於強悍,在無常會、阿鼻十三堂的“墨梅榜”上長期位居首位,身價竟高達五萬兩。
即使是五萬兩,那也是有價無市,無人敢揭榜。
然而,木葉隻拿了五百兩就解決了他。用他的原話來說——我隻付出了五百兩的勞動。
繼而,他又連續乾掉了鷹揚幫的高飛、血龍幫的慕容斷鴻、少林派的大悲、北聯鏢局的萬洪鍾……聲名大噪。
然而,他仍舊未能得到應有的尊重。
他所遇見的敵人無不嘲笑他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即使他的刀法如此凌厲,他殺人如此高效,從他們的臉上也看不到恐懼。
之後,他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殺人手法——
凌遲法。
一刀一刀將敵人的肉剔乾刮淨。
工筆的手法,卻是幅酣暢淋漓的潑墨大寫意效果。
後來,他的敵人不等他出手便直接跪了,只求速死。
水月雖習得了木葉刀法的五成,卻尚未得其精髓。
要想學得會,須跟師父睡。
水月有半月時間是跟他同床而異夢的。
另有半月時間,木葉是跟一個燕頷虎須的名叫火虎的殺手在一起。
不過火虎已經失蹤很久了。
火虎失蹤以後,木葉顯得十分低沉。
土危詢問火虎的下落,他只是淡淡地說:“他的味道很美。”
此時,水月返回這裡,想與他見最後一面。
她的臉上有一朵血色的梅花,手裡提著一個滴血的包袱。
木葉眼睛亮了,看來他們還是將原小明處理了。至於土危、土鬼的生死,他是一點也不在意,因為他倆看起來一點也不美味。
水月的臉上透著一股亢奮的燥紅,
與她第一次宰殺那隻羊羔時別無二樣。 水月迅速切近他。
他問:“得手了……”
水月並不回答,而是解開包袱,將一個模糊的頭顱扔到地上。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那顆頭顱上了。
然後,他才感覺到一股綿柔的壓抑的殺氣,然後,他看清了那人頭居然是土鬼的……
此時,他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了。
水月的刀已然發出。
一片血月破雲而出。
這一刀,倉促,直白,淺。
得手之後,她迅疾閃出三丈之遠。
木葉雖然看起來只有三十歲, 但實際他已經七十歲了。
反應太慢了,上次重傷之後,他的功力斷崖式下跌。
他捂著漏風的咽喉,緩緩道:“你果真叛變了。”
水月道:“果真。”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上了原小明。”
木葉的臉一陣抽搐,“無常會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
“在無常會我本就是具行屍,從今日起我重生了。不用他們找我,我下一個要殺的便是陰風烈。”
“你殺不了他。”
“論武功我也殺不了你。”
“殺手,萬萬不能低估對手。”
“我感激你們讓我長大成人,我也感激你們將我扔進了地獄。”
“無常,命運使然。”
“我要掙脫這個命運,尋找新生。在此之前,我要清除你等。”
“我……喜歡你……”
“但是,你卻讓我侍奉陰風烈。”
木葉不再說話,喜歡二字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
他緩緩松開手,桀桀怪笑,咽喉處一陣空穴風聲,一片梅花隨風飄墜。
然後,他跪在地上,縮成一團。臉色更加蒼白,眼神逐漸失去光彩。
水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徑直走向他的身後的密室。
密室中有個書架,書架上放著一捆捆的卷宗。她一本一本仔細翻閱,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冊。
她仔細閱讀後,將手中的火把投了進去,整個密室燃燒起來。
熊熊烈火,她笑了,不再嫵媚,不再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