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書在原小星屋外守了一夜,生怕那賊中途折返。
魚肚白。
他喚醒了原小黃。
昨夜光打雷不下雨,那賊人即使輕功再高,也留下了蛛絲馬跡,他本身極善追蹤,像獨孤飛龍那種高手都逃不出他的掌心,何況這無名小賊。
原小黃輔佐,他很快鎖定了賊人行蹤。
兩位一路追蹤,直到雪鹿山下的黑風林。
一個戴鬥笠的黑衣人正在一棵老柏樹下睡覺。
方小書大踏步走過去。
那人從睡夢中醒來。
“你的輕功還算不賴。”方小書道,口氣就像個正宗的武評大師。
“你是俠盜方小書?”黑衣人問。
“正是在下。”
“我叫月敦煌,江湖人稱獨眼梟。”
“原來是個獨眼啊,”方小書嘲笑道,“不是瘸子就行。”
“一隻眼看世界更清楚,更獨到,比睜眼瞎強。”
“你是獨孤飛龍的徒弟吧?”
“不錯。”
“老采花賊帶小采花賊,都該死。”
“你和我師父有什麽過節,要置他於死地?”
“沒有過節,他比較值錢而已。我最近想娶妻,手頭有點緊,魔爪就伸向他了。”
“我倒要看看你是靠什麽手段鬥敗我師父的。”
“你們都輸在輕敵上,那獨孤飛龍縱橫江湖三十來年,死在他手下的劍俠、捕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怎會想到會輸在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賊手上呢,大意失荊州啊!”
“你無須謙虛,這麽快就找到我,說明還是有些本事的。”
“你自帶一種采花賊的屍臭,我家小黃狗就迷這種氣味。”
“不知這次捉到我,你能賣多少銀子?”
“你不值錢。是你先找上我的,我有來有往,再回饋於你。”
月敦煌站起身,脫去鬥笠。
他不過十八九歲,面容有棱有角,還算俊朗,只是戴了一個傳統的獨眼龍眼罩。
方小書撲哧一聲笑了。
月敦煌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殺氣,心有悲憤,直面仇讎,他要正大光明地乾一仗!哀兵必勝。
方小書看起來很平常,沒有任何高手應有的樣子。
獨孤飛龍都死於他手,那可並不是神助,也不是運氣。
月敦煌還是有點嫩。
如果此時拔腳就竄,那方小書八成是追不到他的,他非要正面剛一下。
雖是同行,他的輕功可能更勝一籌,如果比拚拳腳,那就陷入敵人圈套了。
兩人站定位置。
方小書擺出一個誇張的虎鶴雙形的姿勢。
他正要上前攻擊。
“慢!”方小書大喝一聲,“咱們光明正大比試拳腳,你不要用飛針之類的暗器。”
“我沒有飛針,也不會打其他暗器。”
看來貓師傅獨孤飛龍並沒有將看家本領教給月敦煌,這下放心了。
月敦煌的拳頭攻了過去,速度很快,但是沒有章法,就跟村頭打野架的一樣。
方小書尚未醞釀好,一記鐵拳就已砸在自己眼上,立時就天昏地暗了。
一隻眼看世界果然更獨到。
他後退兩步,雙臂遮臉。
對手雨點般的拳頭擊向他的雙肋。
他只能後退,不敢展開攻擊,這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打法。
正如老虎對老鼠,老鷹對蒼蠅,黑瞎子抓蝴蝶,如來佛打孫猴兒……
月敦煌攻擊了一百三十三拳。
方小書退了九丈遠。
原小黃汪汪鼓勵打氣的勁兒都沒了。
方小書鋼鐵之軀仍未倒下。
月敦煌拳速漸慢,氣息紊亂。
惡虎終於展開反擊。
方小書猝然出招,左鶴手叼住了月敦煌的右肩,右拳直擊他的左胸。
月敦煌想要後退,雙腳卻生根,只能略一偏身。
砰!
這一拳打得他飛出去一丈遠。
月敦煌輝煌立刻明白,那小子修的是內家拳,招式簡單,速度也慢,但一拳是一拳,一拳也受不了。他要逃跑。
他站起來,像麂子般電掣而去,身形怪異,步法飄忽,非傳統式輕身功夫。
方小書一看,果真追不上,從懷裡摸出三枚開元通寶。
著!
月敦煌中招,腿一軟,跌倒在地,暗罵:“卑劣!”
方小書飛奔上前,將他製住,再用繩子將他捆了一個四驢攢蹄兒,然後拿出一把鐵鍬開始挖坑。
月敦煌剛才還在納悶,這俠盜方小書的武器既不是刀劍,也不是槍棒,而是一把鐵鍬,很有特色。
專業的盜賊配專業的兵器,鐵鍬,進可掘暗道直達藏寶密室,退可挖洞遁地而走。
不一會兒,方小書便挖出一個一丈深的大坑,一腳將月敦煌蹬了進去,然後開始填土。
月敦煌急了,喊道:“你這是用私刑,還是把我交給官府換賞金吧。”
方小書道:“就值十兩銀子,你太滑溜,我得費不少工夫才能把你送進府衙,不值當。”
“你我無冤無仇,非得置我於死地?”
“我替天行道。”
“我沒采過花,沒害過人命,沒偷過窮人,隻偷為富不仁的,我也常勸我師父少做傷天害理的事,積點陰德,他癮很大,管不住自己……”
“真的假的?昨天晚上你還想采花來著……”
“我說的全是真的,我十四歲之後就不同他一起乾活了,對天發誓,如有虛言,天打五雷轟!”
“求生欲挺強啊,那也不行,我弄死了你師父,要是放了你,你遲早找我報仇,我可不想夢中丟了腦袋,你輕手輕腳的,跟個貓一樣,我總不能每天睜隻眼睡覺吧……”
“我……”
月敦煌只能將老底兜了出來,他原是涼州敦煌人,鐵勒族,隻記得姓月,大名已忘記,大約在四五歲時被獨孤飛龍拐騙,熏瞎了一隻眼,為他行乞。長大後,他曾到敦煌尋找雙親,家鄉卻已在兵火中淪為廢墟。
他曾想報仇,但是獨孤飛龍已是他唯一的親人。
他昨日到原家,目標並不是洗澡的美人,而是方小書,他隻想要回獨孤飛龍的人頭。
方小書相信了月敦煌的故事,將他從坑中拉了出來。
月敦煌雙膝跪地,直接拜他為師。
方小書沒有接受,兩人結為盟友更好。
讓天下的富戶們瑟瑟發抖吧!
片刻之後,月敦煌被帶到了原小星面前。
“這個人號稱‘獨眼梟’,是個采花賊。昨夜就是他引導我看你洗澡的。”方小書道。
“你這是從哪雇的戲子,裝扮倒是過關了。”原小星道。
“我不是采花賊,我也是名俠盜,來這兒主要是拜會前輩方小書的。”月敦煌辯白。
“那就是蛇鼠一窩嘍。”
“這起碼還我清白了。”方小書無罪。
“那我問你,”原小星對月敦煌道,“你看我洗澡了嗎?”語氣柔和,就像在匕首上塗了蜂蜜。
“沒……沒有。”
“沒有?”
“只看了一眼,當時還不知道方大俠住哪個房間,盲打誤撞,冒犯了小姐。”
“方小書,這賊用眼睛冒犯了我,你把他的眼睛挖了吧!”
得令!
方小書拿出匕首上前就去挖月敦煌僅剩的另一隻眼,動作嫻熟而老練。
“慢!”原小星喝止,“送他去官府吧。”
“謹遵聖旨,月敦煌,趕緊謝主隆恩吧。”
月敦煌驚魂未定,暗想:“方小書這廝重色輕友,自私自利,萬萬不可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