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菜市般鬧騰的班級,猛的爆出一陣哄笑聲,摻雜著幾聲鼓掌和叫好。
被打斷思緒的竇尋安虛著眼,望向自己那精力充沛還無處宣泄的同學們,喃喃自語:
“好吵,想回家”
同桌的女生正和後座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聽到旁邊輕聲的嘀咕後立馬轉過身來,對竇尋安輕笑道:
“你居然也會說這種孩子氣的話誒”
竇尋安望向自己的同桌,大大的圓框眼鏡襯托出少女的臉蛋小巧又精致,鏡片後水靈靈的眼睛清澈明亮。
青春和青澀無疑是最好的妝容,讓她僅僅是坐著也散發出躍動的活力。
先等下,視線好像還在自己臉上,看來剛剛那句話確實是對自己說的。
“為什麽會這麽說”
成夢蝶正因同桌看自己半天也沒接話而逐漸不安,聞言才松了口氣的樣子:
“因為你一直一副很穩重的模樣,很少聽見像這樣的抱怨呢”
竇尋安愣了下,隨後以一個哈哈結束了對話。
現在的他實在提不起交流的力氣和興致。
見同桌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成夢蝶隻好轉過身回到後排的話題中。
她的目光卻時不時往竇尋安身上瞟一下,希望對方有在聽自己聊的內容。
青春期的悸動總是想讓在意的人能多關注自己一些,哪怕只是毫無營養的閑聊也好。
「穩重?」竇尋安無不自嘲的想著
「那當然啊,畢竟真按年齡來說,我可是比你們大將近三分之一來著」
然而所謂的年長並不是什麽穿越或重生,而是“失眠”。
說是失眠可能不太恰當,因為自打記事起,竇尋安就從來沒有睡著過。
在很小的時候,他曾一度以為天黑後上床是一種規則或者法律,也許是夜間不方便活動或者有怪物出沒?
他不知道原因,只是一直默默遵守著。
他並不知道在床上除了躺著發呆還有跳過時間這一選項。
所以那時的他很討厭夜晚,討厭夜晚的孤寂無人和無所事事。
父母為此跑了無數個醫院,除了身體健康腦部異常發達的檢測報告外,沒有獲得任何解決方法,還得到諸如“太過活躍的大腦可能會使壽命縮短”之類的猜測。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只有,竇尋安有資格以自己的名字為這個病症進行命名。
“睡眠是不必要的,我是正常的”
他時常對自己這麽說,仿佛說多了就能真的說服自己一樣。
然而在內心深處,他無時不刻希望自己能正常入眠,正常醒來,就像正常人那樣。
“穩重?”
課間已經數次‘恰巧’經過成夢蝶旁的林茂陰陽怪氣的接過話頭:
“我覺得只是陰暗罷了,一天天半死不活的樣子,估計是念書把腦子念壞了哦”
即使是在人才輩出的市一中,成夢蝶在外表上也能算鶴立雞群,有幾個暗戀者並不奇怪。
令竇尋安奇怪的是,到底什麽時候這些“熱血少年”才會明白,這種毫無理由貶低他人的行為,並不會變相抬高自己,自然也不會增加所謂的好感度。
成夢蝶皺起眉想站起來說些什麽,但看到竇尋安衝自己輕輕搖了搖頭,糾結再三還是沒有起身。
坐在最後一排的黑長直少女將一系列動作盡收眼底,不禁撇了撇嘴。
見竇尋安沒有答話,林茂洋洋得意的認為是自己贏了。
“呵,陰暗b”
他重複道。
雖然不知成夢蝶出於何種理由一直在關注竇尋安——按他的猜測只是學習好而已。
但想必今天的表現一定能讓她看清,竇尋安只是個除了成績以外一無是處的慫貨。
而像自己這樣的人,才是真正有勇氣的男子漢。
客觀來說,開學一個月以來竇尋安的表現確實可以算得上內向陰沉。
不愛社交,說話有氣無力,原本清秀的臉也被這股萎靡之氣帶挎,顯得毫不出眾。
更是常常雙眼放空神遊天外,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要不是在剛入學的月考中取得了年級前幾,根本不會有多少人記得班上還有這麽一號人。
課鈴裡傳出略微失真的致愛麗絲,意味著午休時間結束。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調音量鍵一般,教室的嘈雜聲逐漸減小。
一道矮胖的身影大步走進教室,已經禿了大半的腦袋,仍不服輸的將寥寥無幾的後發朝前搭著。
那些毛隨著步幅上下抖動,隱隱能從間隙中窺見想要遮蓋的光亮腦殼。
“將上次月考的試卷啊,都拿出來,這節課把剩下的題目講了,啊”
與身材不符的洪亮嗓門,即使不用麥克風也能讓隔壁班都聽到。
而作為語氣助詞的“啊”也兼顧著將睡著的學生瞬間喚醒的職責。可以說是一個相當標準又稱職的高中數學老師。
不斷炙烤大地的驕陽,不斷喧囂的蟬鳴,都被台上抑揚頓挫的講題聲隔絕室外。單聽語調難免有種講的不是數學而是歷史革命的錯覺。
正說到興頭上的中年男人掃了圈昏昏昏沉沉的教室,有些痛心:
“在我讀書時那會啊,教室連空調都沒,就汗流浹背的硬學,而你們現在……”
話到一半,發現視為好學生代表的竇尋安,也正雙眼無神的望著窗外白雲發呆。
“不要以為講的題目啊,對了就不需要聽了…竇尋安,來講下這題你的思路。”
竇尋安站起來,眼神帶著剛出生稚童般的迷茫,聲音依舊有氣無力:
“……請問是第幾題?”
在一陣回過神來後正襟危坐的窸窣中,林茂誇張的一聲“嗤——”格外刺耳。
矮胖老師還沒來得及回應,一道清秀的身影從教室後排快步走到林茂面前,拿起放在桌上的試卷“啪”的蓋在了林茂的臉上
同時響起的是冷冽清脆的女聲:
“有完沒完啊你?”
接著她轉過身,似乎想對竇尋安說些什麽。
但猶豫幾秒後,還是將伸到一半的手插進上衣兜裡,像無事發生般冷冷的走出了教室。
竇尋安歎了口氣,從少女出教室時通紅的耳根可以看出,其實她並不像表現出的那般平靜。
矮胖老師這才反應過來,衝著走廊的那道背影喊到:
“誒,你——”
話音未落,從講台旁經過的另一道身影將他未完成的呼喊打斷,只見竇尋安也慢吞吞的走出教室。
路過正處於大腦宕機狀態的林茂身邊時,還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