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昏,涼。
晚風,淡。
這片麥地在夕陽下,顯得很是孤獨,未結滿的麥穗,又是那般擁擠。
在老一輩的談閑中,常能聽到若乾年前便在這兒,抗德英雄沈邊和唐晚琴曾有過人間一寐。一位雷家堡的江南漢子,一位半淵城的北方女子,共抗權奸,一時佳話。留了情,不曾走,人們便叫起了“沈唐地”,每年熟的麥子也叫作“沈唐麥”。
那湖心亭的備用疏水口便是通往到沈唐地的一條河。此時間,沈唐麥並不高大,但便在這路兩旁的麥地地,卻實打實隱藏了不少人。這些人自然是付家門侍,領頭的是陶清和寧鳳,大家夥清一色著黃布衫,滿身趴在裡面,倒也不易瞧見。隻待那湖水湧入河流,眾人便一齊上擒拿賊人。
這群人裡面除了杜海川麾下的,還有從老鴇蕊姐那調用來的。這其間有個叫做周福毅的可得好好說道說道,他原是這錦官城裡一個不入流的小混混,不知什麽機緣下被招到了付家,行事極其不按套路出牌,大家都很排擠他,一直以來他卻自視甚高。
就被安排在寧鳳和陶清中間,周福毅在裡面已經趴了一刻鍾,菜地裡各種小蟲兒盡往他臭哄哄的衣服裡爬,弄得他不停撲騰著衣服,還滿嘴道:“挨丘的,曹!”初時尚無人理會他,誰知他不懂收斂,東扭扭,西歪歪,一會把這個踢了,一會又把那個打了,大家都氣鼓鼓的。他扭動時正好卡在兩人胯間,身上癢處半天摳不到,登時發作起來:“哎呀,把俄都服了,這麽大地方,你們屁股往兩岸挪一挪得行吧撒?大滴很呐!”
那寧鳳當下沒忍住,破口罵出:“你放屁!”那陶清更不是好惹的主,直接一個大逼兜(耳巴子)呼得周福毅那叫一個神清氣爽。先被罵得噎住了,又被打得懵逼了,當下支支吾吾一句話也不說了。
畢竟這些人都是付老大親點、杜海川親練的門侍,拳腳功夫可不弱,他周福毅一個只會三腳貓招式的二球混混還是怵三分的。
——可他是周福毅啊,是那個揚言要做天底下最敬業的混混的“有志青年”,怎麽可能這麽容易聽話?於是乎——
就在一幫破衣爛衫的人抬著露天轎子經過、轎子上坐了個破衣爛衫的老頭正在抽煙郭子(煙鬥)時,周福毅就以“聲不驚人死不休”的態度“哇曹”一聲大吼而出,而後起身張牙舞爪、要死不活地發狂,“我日麻忍不了了!”
好家夥,隻這一下,不僅是寧鳳、陶清等自己人被秀到了,過路的好幾人直接被路旁“鐵騎突出”一個不明物體給嚇地連連後退。更慘的是那轎子上的老頭子,差點沒被噎死也還罷了,竟讓突然後退的自己人給撞翻了轎子,一撲爬滾落下去,直將那尖石頭扎了個透心涼…這邊瞬間亂了起來。
陶清見情勢不對,趕忙和寧鳳對了一個眼神——出賣周福毅這栽拐!他們立馬也跳出來,裝作和這周福毅有深仇大恨的樣子,叫道:“姓周的,你害死我們劉家堡的人,此刻又來惹人家,兄弟們給我往死打!”
場面更混亂了,可為了保全付家同時也不耽誤大事,陶清、寧鳳對上眼神,決定用平時常演練的策略之一——“金蟬脫殼”。即派上一群“敢死隊”選手,上前商談亦或暴力滯留,給大部隊的核心力量在最短時間內爭取脫離的空間和時間。
逃出來後,他倆急忙趕往疏水口那塊,卻見到了泥攤上一堆腳印通向西面。
“遭了,周福毅這麽一吵,十裡外都知道這有人了。”寧鳳歎到,“追!”
“為什麽往西面跑?”陶清兀自疑頓,他知道去往?豬窟?理應是自此向北才對…
(2)
接官亭在沈唐地往北一兩裡處,據說和前朝的一位大官有淵緣,然具體已不可考究。
東首築起一座亭子,漆紅的,上面鏨金大字寫著“高處不勝寒”,伴著這涼涼的晚風,更讓人心裡發寒。
裡面架著一張琴,擺著一盤棋,一幅北宋徐道寧的《漁舟唱晚圖》、一幅晉朝王羲之的《蘭亭集序》高仿在亭沿高高飄起。這自然不會是前人遺物、更不會是鄉人奉物,卻正是眼前這位錦衣華服的公子的。
“‘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舊年。’哈哈,癸醜位上一字動,直教吃得三通天!去!”那人坐在亭中望著畫中詩、說得詩中畫,左手撫琴,右手撚子,極娛四物不可。
亭外,風歇處,一襲襲黑衣掩在麥穗中。
左首一人道:“管他作甚?兄弟們濕著身等著取暖呢,動!”
右首一人拉住他,道:“聒噪!亭中℡白發仙℡坐鎮,有如?四閑人?齊臨,豈是那麽容易的?傳聞此人性格極其怪異,如今惹了人家興致,我等又剛歷經大戰,體力早已不濟,只怕危矣。”
中間那人道:“我們倒還沒你說的這麽不堪。只是我擔心他是付家派來的,那就麻煩了。”
右手那人道:“付家怎麽會知道我們的計劃?”
中間那人又道:“這不是我們該關心的。現在問題是錯過了與宋城主他們對接的時辰,那才叫糟糕…”
忽然間,風急,無情地吹皺了詩和畫,仙意不再。
“我有一劍,飾神鳥鳳凰,喚作【鳳囚凰】——”聲兒來自左邊。
“我有一劍,取南山之玉,化作【翡翠虎】——”聲兒來自右邊。
“你,可敢接?”
百媚生自顧自笑道:“好個來客,我便接下了!”言語間,眉須乍動,是那兩道風,四野呼嘯而來,隨之兩柄劍,已飛至人前!
“嚓!”只是一聲響,兩劍都插入那人下肋。
只是,何以無血濺軒轅,何以兩柄劍如此撞擊下卻無聲?
“{百蟲纏地功},【鶴汀手套】,?天外天?的老舊東西,這些年來幾近消弭於中原,還以為只有℡鬼劍魔℡敢拿出手呢。”聲兒傳自亭頂,是個女聲。聽她又啟唇:“琴、棋、書、畫,琴無音、棋囚子、書淺墨、畫中閬,?天外天?的四位大閑人的孤門弟子,白發仙,?聽雪樓?葵藝陽拜見!”
原來百媚生方才身子一扭一化骨,兩柄交相穿過,未傷身半點;同時又讓他戴著兩隻銀鱗閃閃的手套一左一右給捏了住,劍的威力在他這便好似軟雲一般。他哈哈大笑起,聲音竟然變得和那葵藝陽聲音一模一樣:“倒讓*緋顏世家*葵大小姐見笑了。只是?天外天?再也沒有白發仙李真岐這號人物,只有那?佩銀軒?裡一個調色染發的小彩師。”一面說著,他已將兩柄劍撫摸了三遍。
葵藝陽進了亭中,坐在百媚生對面,伸出手來像一個小女孩問長輩要糖吃一般,笑嘻嘻苦求道:“你都壓了三層內力了,再壓這劍的器魂都要滅了,你就還給他們倆吧。”
百媚生哼笑出聲:“唉,玩不過你這小把戲。劍上附著的【鬼夜脂】都放掉了我三次內力了,嘖嘖,吸不回來,怪事!”說著,他卻沒打算將劍遞回去。
“嘶~這步棋,困在宮位了啊,記得你方才是走了癸醜位上的一子,嘖嘖,錯了錯了!”葵藝陽見他不願意歸還,便努著嘴望著棋盤。
“哦呵呵,你懷疑我的手法、路數?”百媚生來了興趣。
“嗯,這殘局我知道,叫做‘九歌’,我在?鬼棋鹿?鹿承志所著的《鬼棋三旬法》中見過,雖然他當時也未破,但提出了可試之法較棋囚子的《仙人六博弈》記的方法仍高明三分。”
“哼,你才如此年齡,研過幾盤棋?不過看過幾本棋志,又何以通曉其間妙法?先不論此,便是當今棋界兩大前輩所著書,其理不同,其法自然相異,你個毛頭小女孩又怎可妄談高下。”百媚生語氣中明顯多了分怒氣。
葵藝陽莞爾一笑,道:“您別生氣啊百仙人!不過玩棋是看天賦的,我的天賦好與差你卻又如何得知?我是否讀懂鹿大師的名作和棋閑人的爛書,你又怎知?你說我是毛頭小女孩,我且問你,有哪樣的人會沒事和一個毛頭女娃家斤斤計較,你說啊?”
百媚生閉上眼,長長地吸了口氣,又從鼻孔中吐了出來。
葵藝陽依舊不依不撓:“閑人畢竟是閑人,雖自詡‘棋囚子’,至多不過是個愛好者罷了。按你的諺子,我葵藝陽就是個愛好者罷了,真是雜余得不能再雜余;你肯定就是精研者嘍。不過你看你這啥都擺的有,簡直雜趣得不能再雜趣。唉,原來這就是愛好者和精研者的差距,人家就算雜趣也比你來的強。”語畢,她笑嘻嘻望著百媚生,但見他臉都已經氣得鐵青,才趕忙補道:“哎呀呀,百仙人,啊呸呸呸,我叫你百媚生還不行嗎?你自己說的嘞,那個什麽狗屁白發仙早就沒了,那你和?四閑人?還有什麽關系?你要為他們而氣我小姑娘,我就氣你、憎你、恨你,做夢也要鬧你,還要向天下人說你的壞,說大名鼎鼎、一言九鼎、一眼既出駟馬難追的百媚生竟然欺騙一個善良可愛、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女孩!”說完之後還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倒像是誰把她給欺負似的。
這把左首黑衣人看得個不行,懵逼道:“我是個粗人,見識短淺,不知道大家閨秀還可以這麽流氓!”
中間黑衣人卻笑道:“你懂個屁!我就好這娘們!”
右首黑衣人卻道:“呦呵呵,兄弟們明白了哈哈哈!”
中間又道:“這白發仙百媚生的看起來不像是故意埋伏在這裡,那我們倒是方便了,乘她們吵歡了的勁,我們繞道而行,也能過!”眾人一聽確是此理,便悄悄咩咩地轉行。
卻沒想到,百媚生被葵藝陽氣得發毛,拿起【鳳囚凰】凝上內力就是一招,強大的內力直接逼出了一隻火鳳凰。他並不想對小生們下死手,那火鳳凰偏出三分,卻好巧不巧正好打在黑衣人正過的麥堆裡——然而下一刻卻只見火在蔓延,並未看到有人被巨大的力量撞飛出去。
但灼熱高溫的長時間侵襲依舊是讓他們亂了陣腳,“哎呦哎呦”地開始叫喚。
百媚生驟然一驚,道:“什麽人!”右手一揮,七顆棋子登時飛出,隨後卻只有五聲慘叫,百媚生心中一凜:“有高手。”
麥林跳出四人,罵道:“可惡,你們兩方吵就罷了,還傷及我們,兄弟們,淦他們!那娘們要活的,其余全宰了!”其實這邊說話聲勢大,實際只派出四人拖延,剩余不多幾人則乘機帶著洛青文遁逃去與宋文缺匯合。
百媚生道:“這幾人交給我了。葵大小姐,其他想跑的你可別放過了。”他把劍扔還給了蔡澤雨、花錯。誰料葵藝陽道:“誰說要幫你?是吧,阿錯、阿菜,我們就在這看你怎麽被打倒的,那也不去!”
“那我就速戰速決!”
黑衣人一聽,笑道:“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說話間飛身長躍,已在三丈之外,速度之快實是一把好手。
百媚生左手一彈,《漁舟唱晚圖》卷飛出去,他人也立馬迎上。那黑衣人勁力不凡,凌空接下畫卷上軸,卻擋不了下軸合來之力,後退三步。那百媚生一腳遞出,他又背逼退三步,隻心道:“好厲害的修為!”
百媚生見連續幾招對方都硬接接下來, 心道:“好硬的點子!”
六人隨機混打起來,那四人通力合作,一人攻左下,一人攻旁右,一人抗雙手,一人合掌下貫,正是將百媚生四門武學琴棋書畫對應的舒腿、斜點、並提、空轉壓得很好。百媚生一時竟佔不到上風。
然而他們忽視了兩個問題。
百媚生四位老師武學根源雖不同,但四人閑趣互通,彼此武學交流得心,如今百媚生一人使來已是化四為一,飄逸無二,是以百媚生越打反而越勇;同時,百媚生手上帶著【鶴汀手套】,有了這外物的加成,二十招過後已經將其中一人兩手打得稀巴爛;另外,場外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便是葵藝陽,此刻的她正坐在那琴旁邊。
“別亂動琴!”百媚生趕忙喊到。但為時已晚,葵藝陽“咹?”的一聲已經彈了兩下琴,只聽“嘭嘭”兩聲,就在花錯和蔡澤雨站的地方突然炸裂開來,把葵藝陽驚了一跳,“這什麽琴啊我不會玩啊!”
“不會玩就別…”打亂了百媚生的注意力,他又逐漸吃力了起來。他實在沒有想到對方來人竟然對他的武學路數有所了解,這下以一打四著實比想象中困難多了。
葵藝陽才不會聽他的呢,“我就玩,就玩!”她想起來可以彈一首《漁舟唱晚》,連著調便撥起了弦…然後便是滿天遍野的炸開了花。
蔡澤雨急喊道:“快停下啊!”
花錯也氣說:“炸他們一下,炸我們九下,姓葵的你幾個意思!”
然而葵藝陽已經停不下來了,她已經走火入了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