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線串珠般落下,郗鴻鵠家房子上當初郗寧順刨的洞又漏水了。他上房去放稻草,企圖堵住這個洞亦或是讓洞變得小一點,可以往屋裡少漏點水。郗鴻鵠頭戴鬥笠躬身在房頂上用稻草去添堵著窟窿。實際在剛下雨的時候就已經用稻草堵過了,但是奈何雨勢太大,那幾捆纖細的稻草並不能夠撐很久。
郗老五的兒子郗富貴披著蓑衣拿著草席跑進郗鴻鵠的院裡:“鴻鵠哥,你還真在房上呀,我爹說呢,讓我過來看看你,怕你這房子頂不住這大雨。”
郗鴻鵠抬頭用手抹了抹眼睛道:“快進屋吧,我這也整的差不多啦。”
郗富貴拿著草席順著梯子上房:“鴻鵠哥,先把這個草席墊底下,稻草捆擱上邊。草席密實點,對於防雨也能管點事。”
郗鴻鵠接過草席:“倒也是個法子,你這草席那弄的?”
郗富貴略帶得意驕傲的笑著:“我編的,我打去年冬天那次下雪,你屋裡進雪給你凍了一宿生病那以後我就開始琢磨著整個啥東西防雨雪擋風,就鼓搗著編了這麽個東西。”
“你哪來的那些草啊?你爹要是知道你把生火過冬的稻草用來編草席了,你爹不打你?”郗鴻鵠問道。
“我沒用家裡的稻草秸稈啥的,這滿山遍野的地,那地裡的秸稈怎就能收的那麽乾淨呀,滿山遍野的找唄,放羊的時候也能找不少呢。”郗富貴回復。
郗鴻鵠笑著:“感明兒你也教教我,我多編幾個,這個夏天就不愁了。”
“那好說。”郗富貴道。
二人哈哈笑起來。
郗富貴在屋裡一邊擰著剛才雨淋透的衣服一邊說:“我說鴻鵠哥,這草席能擋一陣雨,也不能一直用草席呀,要不等哪天天好了,弄點泥把房頂糊上,你要是自己沒法乾,到時候你叫我,咱倆一塊。”
“我也想呀,但是光是泥,那下雨了不就房頂和漿糊啦,哈哈,還得有沙子,這玩意不好弄。”郗鴻鵠說。
“我看四大爺院裡有沙子,你跟他借點呢。”郗富貴問道。
郗鴻鵠眼神堅定轉向郗富貴:“沙子重要,人重要?”
郗富貴特別乾脆果斷的回答:“那還說啥了,人呀。”
話音剛落好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便低頭擰衣服不在說話。郗鴻鵠見郗富貴沉默,把手搭在郗富貴的肩膀上便說道:“沒事,我掙點錢,到時候自己買點沙子,你小子別到時候我找你來乾活,你不來。”
郗富貴笑著抬頭:“那還說啥啦,一定來呀。”
清晨薄霧環繞,被霧籠罩的郗莊顯得格外靜謐,炊煙繚繞與薄霧混雜在一起,怎一看宛如仙境。公雞報曉,旁人家剛剛起床,有人拿著夜壺出來倒。而這時的郗鴻鵠已經扛著一捆柴從山間小徑回來。用郗莊人的話說:夏天天長,冬天天短,也不知是為個啥,那年都這樣。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小村落他們大體是不知道地球自轉的這種科學,但是通過祖輩總結的經驗也是頗為實用。
郗鴻鵠早起砍柴,就是因為那句祖祖輩輩總結下來的經驗“夏天天長,冬天天短”,他想趁著天長的時候多乾些活,多儲備一些柴。夏天北方的天氣又炎熱,即使不故意去燒火炕屋裡也不冷,反而呆的清爽,這樣一來郗鴻鵠儲備的柴就大部分可以用來過冬。也不用冬天大雪天,黑乎乎的早晨出去砍柴。這般早起這一天郗鴻鵠還可以去多乾點活,好早日能掙夠錢,堵上房子上的窟窿。
郗鴻鵠扛著柴路過五大爺家門口,恰巧五大爺出門倒昨日灶火的陳灰。郗鴻鵠是會跟五大爺打招呼的畢竟五大爺不曾為難與他。
“五大爺,倒灶火灰啊。”郗鴻鵠笑著說。
五大爺看著郗鴻鵠瘦小身子上扛著是他體型近乎兩倍的柴怔了幾秒,慢吞吞又意味深長的回了個:“啊。”
郗鴻鵠扛著柴向家的方向走去,五大爺看了郗鴻鵠的身影若有所思,然後急忙開口叫住郗鴻鵠。郗鴻鵠聽到聲音轉身到:“啥事,五大爺?”
五大爺語氣略顯隨意說:“別回家生火了,進院來這吃早飯吧。”
“不用了五大爺,家鍋裡早晨起來熱上飯了,回家吃就行。”郗鴻鵠不想讓人覺得他到處吃白食,所以習慣性的一口回絕。
“來這吃吧,我這有個活得用你搭把手。”五大爺堅持著。
郗鴻鵠依舊拒絕:“我吃完過來。”
“一會我就去鎮裡扛木材了,你吃完再過來時間不趕趟,到這將就一口吃完搭把手,啊,進院。”說著往五大爺往郗鴻鵠身邊走,並用手推搡著郗鴻鵠往自己家院門口的方向使勁。
五大娘是個和善的人,給郗鴻鵠盛了滿滿的湯少米多的一碗粥,還有一個蕎麥面的饅頭塞到郗鴻鵠手裡,又把桌上的菜往郗鴻鵠跟前推嘴裡叨咕著:“吃啊,孩子,鍋裡還有呢,敞開吃。”
郗鴻鵠客氣的語氣:“夠,大娘,夠夠。”
郗鴻鵠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如此像樣的飯菜啦,一碗粥,一個饅頭對於一個十幾歲天天乾體力活的小夥子而言自然是不夠的,但是郗鴻鵠不想讓人覺得他這個孤兒沒教養,一直喊著夠夠。
郗鴻鵠吃完這一碗粥一個饅頭放下碗筷說:“吃飽了,啥活呀五大爺。”
“這些怎能飽呢?”說著五大娘拿起碗就要去盛粥。碗被郗鴻鵠按下笑著說:“真吃飽啦,我早晨出家門砍柴的時候在家也吃了一些粥的。”實際上郗鴻鵠早晨並沒有吃飯,家裡的鍋裡也沒有正熱著的飯。他只是對外這樣講罷了。
五大爺端著粥碗停頓了一下:“哦,外邊院裡的木塊,一會你搭把手幫富貴抬上去,垛上。”
郗富貴聽到趕忙搶話:“爹,昨天那些木頭你不是讓我晚上都垛完了嗎?”
“是哈,我都給忘了,那就沒啥活了鴻鵠,你該忙啥就忙啥去吧”,五大爺喝了一口粥。
郗鴻鵠看出了五大爺既照顧自己尊嚴又收留自己吃飯的好意。郗鴻鵠起身:“五大爺你要是有啥活需要搭把手你就叫鴻鵠,那我先走啦。”
郗鴻鵠到院子裡彎下腰準備扛起那捆柴,郗富貴見狀順勢跑上來雙腿彎曲,雙手用力托著這捆柴的底部往郗鴻鵠的肩膀上用力。郗鴻鵠不費力的就把柴扛到了肩上,這時郗富貴調皮的從郗鴻鵠的左側探出頭笑了笑。郗鴻鵠也回應著笑容感謝著自己的好兄弟。郗鴻鵠扛著柴本想轉身跟五大爺、五大娘面對面的道別,因為後背已經被柴壓彎轉身還是有些吃力的,剛打算轉身郗富貴就用手攔住了郗鴻鵠說道:“不用轉過來了,這柴太沉了,直接走吧,我爹娘也不能挑你的理,是不爹娘?”
“嗯啊,別轉過來啦,怪沉的。”五大娘手成托舉狀向前伸著。
郗鴻鵠笑著:“那行,五大爺,五大娘那我走啦哈。”
“哎哎,慢點哈。”五大娘回復著。
郗鴻鵠佝僂著腰走出了五大爺家的院子。
五大娘用疼惜的眼神看著郗鴻鵠的背影:“苦了這孩子了,明明年齡比富貴大,這身板個頭倒像是比富貴小上個好幾歲的。”
郗富貴端著碗一邊吃飯一邊說:“爹,你剛才說扛木頭,你看鎮裡能要鴻鵠哥不,鴻鵠哥家的房子那個洞,他說等著攢錢買沙子呢。要是能去扛木頭那買沙子的錢也能早點攢出來,也省著下雨下雪的挨凍了。”郗富貴說完順著碗邊吸溜了兩口粥。
五大娘停下吃飯的碗筷說道:“是呀他爹,你問問能用不。”
五大爺:“鴻鵠這小身板人家不一定能用呀,怕不出活,我問問吧。”
第二天五大爺來到木材廠,正乾著活看到了管事的來了。五大爺放下肩上的木頭,略彎著腰走到管事的身邊,面帶笑容先是點了下頭,然後說道:“有幾句話想跟頭兒說,咱們借一步說。”手指著人少的地方。
管事:“啥事呀,老五。”
二人走到一角,五大爺在兜裡拿出了大生產煙塞到管事手裡:“您嘗嘗這個。”
管事笑著接過:“喲,大生產呢,你說老五啥事,能辦的一定辦。”
五大爺:“我有個宗親侄子,20來歲了,這孩子不壞,不懶,還仁義,我想著能不能讓他來跟這一起扛木頭?”
管事:“這好說,就是多一個人的事,回頭我往上反應反應,就說人手不夠這不就來了嗎。”用手背拍了拍老五的胸脯。
五大爺聽後笑容更加燦爛連續點頭哈腰的說著:“那您費心,您費心。”
管事拿出一顆大生產點上了,又問道:“你那侄子是你們郗莊的?那脈的?這扛木頭可是個體力活。”
五大爺手臂緊貼著胸前雙手疊加拱手在胸前不停的摸搜著回復道:“就是我們含脈的,這孩子可憐,孤兒,這不房子漏了嗎,想著攢點錢買沙子,扛木頭不是攢錢快點嘛。”
管事馬上把嘴裡的煙拿出來了道:“你說的不是郗小六的兒子吧?要是他那我可不能用。他要是隨了他爹,我這木頭到最後都對不上帳。”邊說邊把煙塞還給五大爺。
這支抽了半顆的大生產管事拿在手裡,管事的看看煙,看看老五然後用右手把正在燃著的煙頭部分用手掐斷,又把剩下的部分塞到老五手裡說道:“這,這也還你。”說完就要走。
五大爺趕緊拽住管事然後把煙塞回去:“頭兒,他跟他爹不一樣,這孩子真仁義,手腳乾淨。”
管事:“老五,不是我不幫你,實話講這孩子他乾不了這活,前幾天他自己來找過我,我見著那孩子啦,身板太單薄了,哪能扛起木頭呢。就算他來了,誰願意跟他搭夥,他沒那力氣。”
五大爺:“頭兒,這孩子真能乾,就是單薄了些,但是力氣是有的,我跟這孩子搭夥。”
管事:“老五,你那麽能乾要是跟他搭夥,那不是耽誤我這工期嗎?”
五大爺:“頭兒,你放心,保證不耽誤,這孩子他真能乾,我明天帶他過來,先試一天,要是不行後天就不讓他來了,要是行您就留下,你看這行不?”五大爺又把煙往管事的手裡塞了塞。
管事:“老五你這兒,你這兒,這……
五大爺:“那老五就謝謝頭兒了,就這麽定了,我去幹活啦。”
五大爺轉身跑去幹活,管事顛了顛手裡的大生產揣進了兜裡。
郗鴻鵠借著月光在院子裡編草席,五大爺拿著煙袋走進院裡,郗鴻鵠看見五大爺進院放下手裡的草席起身。
“五大爺,有事呀,我給你拿個凳兒去。”郗鴻鵠說著便轉身。
五大爺:“不用,兩句話,說完就走。”
郗鴻鵠:“您說。”
五大爺:“這編草席幹啥?”
郗鴻鵠笑著:“這夏天不是雨多嗎,多編點,要是下雨天放在房頂上輪換著用防雨。”
五大爺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倒是個法子,那什麽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鎮裡扛木頭吧。”
郗鴻鵠聽到這句話有些驚訝,然後說道:“鎮裡扛木頭,我找過了,人家不用我。”略顯失落。
五大爺:“我打過招呼了,但是明天是試用,沒工錢,管事的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一把子力氣,明天好好表現,爭取留下來。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五大爺把煙袋背在身後走出院外。
郗鴻鵠聽到能去鎮裡扛木頭掙錢自然是喜出望外。
郗鴻鵠看著五大爺的背影喊道:“謝謝啊五大爺。”
五大爺:“別跟旁人說我帶你去的,尤其是含脈的人。”
郗鴻鵠心裡明白,五大爺想幫自己,但是又擔心掌家郗三爺找自己麻煩。
郗鴻鵠站在所有扛木頭的工人中,瘦小的身材就如同一個稚氣未脫的孩童。因為勤快有眼力見, 確實不誤工,就這樣郗鴻鵠被留了下來。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因為郗小六的事被傳的十裡八鄉都知道,郗鴻鵠在木材廠有一些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他自當是沒看見也裝著不在意。他不想惹事給五大爺帶來麻煩,也不想丟了這份可以攢錢的營生。
扛木頭讓郗鴻鵠可以吃飽,攢錢修房這件事也是指日可待。
隨著公有製的逐步推廣,木材廠劃歸為公有,木材廠的工人則會成為國家有編制的正式工,這無疑是一件讓工人們覺得可喜可賀的事,但是這麽好的正式工人編制,當然不是誰都能獲得,木材廠的領導先安排了自家親戚來佔著鐵飯碗。因為木材廠效益有限,工人名額有限,一個蘿卜一個坑,合同工是不會留下的,這無疑會佔了廠領導家親戚的編制,因此郗鴻鵠自然而然的就失去了木材廠扛木頭的工作,郗老五也被以年齡大為由一起勸退了。好在郗鴻鵠可以買沙子修房子了。
秋天的太陽比夏天的還要毒,俗稱“秋老虎”,中午的太陽都能把人曬出“油”來。但是這天的郗鴻鵠大中午的卻在院裡站了兩個多小時,還時不時的看天空傻笑,無比開心。因為他終於用他自己掙來的錢憑自己的能力把家裡房頂上的窟窿堵上了。在他心裡堵上了窟窿就好似堵上了別人的嘴。沒人看見窟窿,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就很少有人去記得當初窟窿的來歷,很少有人提起了。堵上了這個窟窿,就好似堵住了過去的不堪,他終於有一個像樣的家了,更準確的說不是家,而是一個像樣的住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