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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選擇一種人生》第2章 1生的悔恨
  大煙館的老板看到郗小六上癮以後便開始讓郗小六掏煙錢,大煙館老板的嘴臉可是說變就變,不再是一口一個六爺的叫著了,派一幫小夥計圍打郗小六,並且拿著帳本扔到郗小六的面前說到:“六爺,你這白吃白喝白享用我這的貨已經小兩年了,除了去年年底你的打賞外,小弟我可真的是未收您一個子兒啊,這兩年期間你的仕途可真是未見分毫起色呀,小弟我這可受不住了,您看您是不是看看帳把今年的錢算一算,去年的就當小弟講情誼送你的啦。”

  大煙館老板那會做虧本的買賣,去年的錢在年底的時候郗小六已經打賞給他們了,那個打賞也是大煙館老板忽悠的。當時煙館老板說過幾天店裡會來大官,這個大官獨愛上好的貨,那都是一等一的貨。屆時他會把郗小六跟這個大官安排到一個屋子裡讓他們認識認識,就是有一點讓他有些為難,就是伺候大官的夥計們都是有賞錢的,這是那個級別屋子的規矩,要是沒有賞錢伺候的指定不如有賞錢的好也會讓客人顯著沒面子,跌份。但是這錢……當煙館老板說到這裡時面露難色。

  郗小六甚是感激老板為他考慮說到:“這賞錢需要多少,我籌備一下,你所說有道理要跟人家搭上關系日後共事可不能最開始就跌了份,還有啊這一等一的貨到時候還是我請人家的好。”

  煙館老板說到:“六爺的煙錢我能幫,畢竟咱們是兄弟,可是別人的煙錢我不能……,這也不是一個小數目呀?”

  郗小六拍了拍煙館老板的肩膀說到:“那好讓兄弟你出錢的,這一年你幫我引薦了多少貴人了,雖然還沒成事,那是因為這些貴人級別不夠,但是這個是大官想必能讓咱們都成了氣候。錢自然是我來出。”

  恰好郗小六的媳婦帶著郗鴻鵠回娘家探親,郗小六回到家盤算著家裡的錢,又把家裡的幾棵樹給偷著賣了,又故意推到家裡的牆,畢竟家裡的牆是當年他母親賣了首飾換回來的上好的理石塊砌成的,還是值幾個錢的。這個村裡能有院牆的可是屈指可數,就算是想砌院牆那材料也不好弄呀。郗小六的一絲人性悔意隻體現在推牆前跟賣樹前的話語。

  郗小六在牆邊對著牆說:“娘,我出息了發達了當大官了,這個亂世裡咱們郗家就都有靠山了,到時候兒子再買個大房子,再買更好的理石塊在這個院裡砌上更高更好的牆,兒子知道您會理解兒子的。”說吧開始推牆。偷著賣樹前又是這番說辭,不過說的對象變成了他媳婦,郗鴻鵠的母親。

  就這樣郗小六帶著錢去了煙館做了打賞。而他見的大官也並不是什麽大官,就是煙館老板找的托,抽的煙也不是上好的貨就是最次的貨,裡外裡通過這個圈套煙館老板收回了這一年的煙錢,還順水推舟給郗小六做了個人情。按常理講郗小六是個聰明人怎會識不清這個圈套呢,可是這時的郗小六已經昏了頭、迷了眼並不知此。

  當郗鴻鵠的母親帶著郗鴻鵠從娘家回來的時候看到院牆被扒,頓時癱坐在地,幼年的郗鴻鵠趕忙去拽其母親。鴻鵠蹲在母親身邊,鴻鵠母親淚流滿面:“我想著啊你爹雖抽煙,多年來地裡的活可是從不曾耽誤,別人都說抽大煙抽的傾家蕩產,你爹不是呀,按時種地,按時收糧,就是抽了口煙到了也沒影響咱家穿衣吃飯。但是我不曾想這真是要傾家蕩產呀,家裡的院牆都扒了,他怎麽對得起你奶奶,你爺爺,怎麽對得起呀。”越說哭聲越大,

一時間都已經分不清臉上的鼻涕跟眼淚了。  周圍的鄰居都出來看熱鬧,鴻鵠趕緊把母親拽起來扶著進屋。這時水脈的一個大爺叫住他們:“鴻鵠他娘,有個事我不知道現在說合適不合適,但是到這節骨眼上了,我也得說了。”

  郗鴻鵠扶著孱弱的母親轉身聽著,“你家小六子前兩天把你家的那幾棵樹賣給我家了”,大爺說。

  郗鴻鵠母親的眼神更加絕望了,要不是郗鴻鵠扶著估計會再次倒下。那樹可是留著日後要是給鴻鵠娶媳婦蓋房子用的房梁林木啊,就這麽賣了。

  大爺見狀接著說:“我可是給了你家小六子最高價哈,這個樹我們已經伐了,可是沒法往回退了哈。”說著眼神有些閃躲。因為水脈大爺也感受到了,郗小六這樹也一定是偷著賣的。按說當時大爺買樹也並不知情,正常買賣理不虧,閃躲的眼神更多的是對這對苦命母子的同情。

  鴻鵠母親啥也沒說,雙腳用力的在地上站住,頓了幾秒後拉著鴻鵠轉身進屋。癱坐在炕上,突然想到了什麽——錢盒,趕緊下地鞋都沒穿,直奔藏錢的灶火坑邊上的牆洞,拿開磚塊,雙眼無神,呆滯,已經是絕望中的絕望了,就像她擔心的那樣錢也被郗小六拿走了。郗鴻鵠站在身後只能默默的流淚。不知如何安慰。

  郗鴻鵠母親的絕望,因為她深深的認識到這只是郗小六的開始,未來郗小六會變本加厲,寒冬臘月郗小六推了牆,賣了樹,偷了錢,開春種地的種子錢都沒有了,家裡本來就沒有多少糧食了,這個冬可怎麽過,這個年可如何度。

  次年開春,郗鴻鵠母親開始四處借錢種地。回娘家借,娘家人都讓她借怕了,對她都是避之不及,見她回家就關門,生怕她張口借錢。村裡的人都知道郗小六抽大煙成癮,人人都覺得借給他家的錢就算鴻鵠他媽有心還,郗小六也不會給他留那余費出來的錢。村裡的人都避而遠之,就連鴻鵠出門都會被別的小朋友欺負,說他爹敗家是煙鬼,好好的理石塊牆都賣了抽煙,小心那天他爹把他跟他娘都買了抽煙去,那個時候郗鴻鵠就不是郗鴻鵠了就不是郗家的人啦,就是去給別人當兒子去啦。

  郗鴻鵠一開始聽到這些的時候會跟他們對罵,有小朋友打他的時候,他也會回打。但是他每次越是回嘴,小朋友就罵的越凶,他一張嘴鬥不過那麽多張嘴,一個人也打不過那麽多人,每次打架回家他母親都心疼。後來漸漸的他習以為常不在回嘴,任由他們謾罵。當挨打的時候也不還手,因為他知道他不還手他們打一會就停了,要是還手他們打的更凶,他學會了在每次挨打的時候都保護好自己的臉跟頭,只要面上沒受傷回家他母親就不知道這件事,他就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郗小六絲毫沒有悔改,大煙館的老板威脅他不把錢還上就見他一次打他一次,往死裡打,讓他生不如死。也不算是威脅因為今天對於郗小六的打已經讓他嘗到了這種滋味。

  郗小六回到家中撲通一下跪在了她媳婦的面前,他媳婦坐在凳子上對於郗小六的這種行為面無表情。因為這已經不是郗小六為了要錢第一次這樣做了。郗小六拽著他媳婦的手眼裡都是乞求渴望,讓他媳婦給他點錢。因為自從上次郗小六偷錢以後他媳婦就不在告訴他家裡什麽地方放錢了,真的是經不起他再拿了,他已經拿走了家裡多年來全部的積蓄,現在他媳婦手裡的幾個子兒連半個月的口糧都無法保證。

  他媳婦起身要走,郗小六馬上從後邊跪著抱住他媳婦的雙腿,抬頭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媳婦說到:“他娘,你就把錢給我吧,給我,我保證還了債再也不抽了,我好好過日子,我不當官了,我就守著你跟鴻鵠,要是不還錢他們見我一次打我一次,真的打壞了你們娘倆怎辦,我們的鴻鵠沒有爹了怎辦,出門會受欺負的,啊鴻鵠他娘。”說著看向在一邊站著的兒子,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期望著自己的兒子願意替自己說上幾句話。一個父親的威嚴,偉岸,高大蕩然無存,郗鴻鵠看到眼前這個不知廉恥的男人,在地上跪著抱著他媽媽的雙腿,他媽媽往前走兩步企圖甩開郗小六,郗小六跪趴著被帶著在地上拖著走也未曾松手半分。這個人是小時候帶著他下地乾活告訴他人要有鴻鵠之志,所以我兒名叫鴻鵠,人要正值,有尊嚴,多讀書的那個父親嗎?郗鴻鵠模糊了雙眼。

  是啊,應該是又不是那個人,多讀書,錢都用來抽大煙了,飯都快吃不上了,哪來的錢讀書啊?所以郗鴻鵠並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確實識一些字的,這些字都是郗小六還算是一個父親的時候教他認識的。

  鴻鵠母親見狀,根本甩不開郗小六這個狗皮膏藥。低頭看向郗小六淚流滿面,但是確沒有一絲流淚哭泣的聲音,而後大聲吼嚷到:“你怕兒子沒有父親被欺負,有你又有什麽用,他被欺負的少嘛?少嘛?啊?”吼嚷著把郗鴻鵠拽過來,撩開郗鴻鵠的上衣,到處都是挨打留下的淤青,從淤青顏色看,新傷舊傷已經疊加了不少。郗鴻鵠趕緊把衣服快速拽了下來。只是母親的這個聲音郗鴻鵠聽到嚇的一機靈身體一怵,長這麽大以來他從未見到母親這般吼嚷,即使當初家裡的牆被父親推到,家裡的樹被偷賣,所有積蓄被父親偷走母親也不曾這般吼嚷,只是哭泣。

  郗鴻鵠母親是個很傳統的女人,賢良淑德幾個字體現的淋漓盡致,更是信奉三從四德,但是傳統的有些迂腐。她跟周遭鄰居關系相處融洽,人際口碑也嬌好,但是這些都敗給了郗小六抽大煙。鴻鵠母親這一聲吼夾雜著多少無奈悲憤,長期的忍辱負重,這一吼透露著多少絕望。

  郗小六聽後目光呆滯松開了手,鴻鵠母親流著淚走出了屋子。鴻鵠看著眼前的父親並未上前攙扶,而是轉身離開。鴻鵠不知道怎麽去扶起這個人,他的手一伸帶給母親的是什麽,帶給自己的是什麽,真的能帶回眼前這個男人的悔改之心嘛?年少的鴻鵠不知,轉身離去。

  留下郗小六一人在屋裡哭泣,仰頭哭泣。突然他想到了小時候他母親就是那位落難格格的話。小時候格格把郗小六抱在懷裡,指著房頂的一個位置說:“寧順兒呀,娘就求你這輩子,咱家這輩子余生過的安生就行,不用富貴,吃飽穿暖就行。所以當年你爹蓋房子的時候,娘就把娘小時候家裡給的玉佩讓你爹藏在了房頂上,這玉佩是娘小時候你外公求給娘保佑娘的。娘這身份不好放在外邊,那就放在房頂這誰能想到呀,你說娘聰明不,聰明不?”說著用手捏著郗小六的小臉。

  郗小六想到這些覺得看到了曙光,外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他娘當年可是格格落難,這玉一定是個好東西,值錢著呢。郗小六衝出屋子拿著鎬順著梯子就上了房,房子上是泥土封的頂,他開始拋。

  他這一拋不要緊周圍的鄰居都出來看熱鬧了,鴻鵠的母親看到這一幕站到院子裡看著房頂指著郗小六喊到:“小六子,這日子你是真不過了是不是,沒錢,沒錢,你就拋房子是嗎?你連個住的地方都不給我們留是嘛,小六子你還是個人嗎?”

  周圍鄰居也是震驚到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鴻鵠他娘。鄰居們也指指點點,有說含脈怎麽就出了個小六子這玩意兒,有說這小六子真是不過了,怎還拆自己家房頂的,有的說你們不知道吧,小六子他娘來路也不清楚,你看咱們郗家哪有這樣的人,估計隨了他娘那邊了,根都不正,苗能長好,好苗賴不住蛀蟲咬啊……

  任憑別人怎麽說小六子就是不停手,就是在刨土。郗鴻鵠終於開口了語氣無奈:“爹你到底要怎樣?”

  兒子的話郗小六還是回了:“你不懂,你等爹把外邊的錢都還了,爹再也不抽了跟你娘咱們好好過日子昂。你信你爹,就信你爹這一回。”

  聽到此話一個磕著瓜子的鄰居說到狗還能改的了吃屎。郗鴻鵠聽到回頭瞪了這個人一眼。這個人的眼神略有閃躲,吃完瓜子,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碎屑又小聲說到:“說的是事實,小崽子有啥不服氣的,自己老子啥樣自己不清楚。”

  郗鴻鵠的母親呼吸變得困難了,臉色也變得難看,站不住倒下了,郗鴻鵠趕忙接住。就在這時郗小六找到了玉佩,房子也確實讓他弄出來了個洞。郗小六很是高興,順著梯子下來。

  郗鴻鵠的母親,氣息微弱對郗鴻鵠說到:“啥時候都得走正道,好好過日子,啊鵠。”說完暈死過去。郗鴻鵠大喊:“娘,娘,你怎麽啦?”周圍的人上來幫忙,一摸人中還有氣息,趕緊往屋裡抬。郗小六拿著玉佩就往外跑,他要去當了玉佩還錢。

  郗鴻鵠流淚喊:“爹你去哪,我娘暈了,爹,爹你回來,你回來啊。”任憑他怎麽喊叫,郗小六就像失聰了一般,沒有回應,頭也不回的往外衝。

  郗小六當了玉佩還了錢,還有余錢,又變成了大煙館老板嘴裡的六爺啦,趁著這個時候,六爺又“享受”了一番,煙熏霧繞的抽了起來。抽完用身上剩下的幾個子兒,買了幾塊糕點帶回了家。這幾塊糕點算是他僅有的良知,因為今天沒有把錢都揮霍掉。本想指著這幾塊糕點賠個不是。跟鴻鵠他娘證明一下自己真的可以不揮霍掉所有的錢,自己的心裡是有他們娘倆的。但是讓郗小六沒想到的是他郗小六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白天他帶著玉佩揚長而去,棄妻兒於不顧,鴻鵠的母親在白天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郗小六看著頭戴孝布跪著的郗鴻鵠,手裡的糕點刷的一下就掉在了地上,癱跪在地上,真的是撲通一聲,跪著爬到郗鴻鵠母親的身邊,郗鴻鵠一把拽開他,眼含熱淚,嘴唇顫抖但是聲音卻及其平和的說了一句:“郗寧順,你不配!”

  郗小六怎麽也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叫自己的大名。郗鴻鵠安葬母親後自此在未與郗小六有過半句主動的溝通。郗小六此後也少去抽大煙,慢慢戒掉。家裡的日子也並沒有變好,因為常有債主上門討債,家裡的錢或者稍微值錢一點的東西都被拿去還債或者抵債了。

  他們爺倆吃了上頓沒下頓也是常有的,因為吃不飽飯,郗鴻鵠比同齡人矮了好多,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如孩童一般。郗小六雖說改邪歸正了,但是出去當勞力卻不能掙來錢,一是因為抽大煙傷了身體,疾病纏身,乾不了什麽重活,沒啥子力氣;二是因為以前抽大煙,自己的媳婦都讓自己逼死了,外人怎麽敢信他改邪歸正,怕他手腳不乾淨,偷這順那的變賣著接著抽,自己丟東西不說,還間接幫助了這個禍害,所以沒人敢用他。

  郗小六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還經常咳血,雖說郗鴻鵠不主動與其講話,但是畢竟還是他爹,他還是會給他買藥煎藥只是不同他講話而已。郗鴻鵠才十四歲,為了這個家早出晚歸,郗小六看在眼裡。郗小六會按時準備好飯菜,雖然清湯寡水,但終究是口熱乎的。晚了也會去接郗鴻鵠,只是不跟他說話而已,就那麽靜靜的在身後跟著,因為他知道他兒子不想跟他講話。

  這天郗小六喝完藥叫住要出門的郗鴻鵠:“鴻鵠,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郗鴻鵠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的:“說。”

  “要是那一天我去了,你不用給我辦什麽,但是有一點,一定要把我跟你娘葬在一起,爹得去贖罪,贖這輩子造的孽,欠的債,鵠兒啊好好活,不能像你爹似的,讓人笑話唾棄”,郗小六道。

  郗鴻鵠一句話未說,轉身出門,因為這種話郗小六經常跟他講,他已經見怪不怪了,故而轉身離去。

  郗鴻鵠晚上回來時,家裡一點光亮也沒有,郗小六也沒在家,郗鴻鵠前後院鄰居每家每戶的一個個去打探,都說沒有看到郗小六。被問到的人只是說沒有看到,也並沒有主動幫助郗鴻鵠去找郗小六的意思,只是關上門後任郗鴻鵠離去繼續尋找。猛的一下郗鴻鵠想到了早上郗小六對他說的話,這讓他萬分恐懼,他怕自己的擔心是真的。

  他在月亮的寒光下向山上跑去,跑到母親的墳前,看到了穿著乾淨整齊的郗小六。郗小六穿著的是他年輕的時候出門才會穿的體面衣服,靠著墳便躺著,身邊有一個農藥瓶子,郗小六已經過世,是服藥自殺的。夜裡山間只有郗鴻鵠一個人,一個衣著單薄身材矮小的少年跪在地上臉上流著淚,看著郗小六,腦海裡回想的都是郗小六的好,兒時郗小六陪他玩耍,教他識字。長大了晚上去接晚歸的他,給他熱菜做飯。他抱著郗小六的頭叫出了那個多年未叫的稱呼:爹……。”聲音在山中回蕩。

  郗鴻鵠把郗小六背回了家,放在炕上。郗鴻鵠這時注意到在炕上的桌子下邊有一封信。郗鴻鵠打開信,這是郗小六的遺言:

  吾兒鴻鵠:

  父親久病纏身選擇離開,切勿自責,與你無關。請允許我用父親這樣的詞向你稱呼我自己。你祖母給為父取名寧順,但是為父此生未實現這二字任意一字,為父深知生活過到如此地步皆是我咎由自取,為父一生失敗,無任何道理教於你,只希望你以為父為鑒,好生生活。

  此信為父隻想囑托一二,為父不需壽材,草席裹身即可;無需為為父做任何事,為父之所以囑托是因為父臥病期間吾兒按時熬藥照料諸般行徑皆是孝心,雖因你娘親過世之事你對為父心生怨懟,不在有言語交集,但是吾兒對為父的孝心天地可鑒,為父更心如明月。吾兒自小到大因為父導致在外受到諸多不公待遇,為父深深自責,在此為父向吾兒致歉,切勿在因為父委屈受辱。

  吾兒謹記在心,你好,父親母親才會安心。

  父:郗寧順

  郗鴻鵠手握著信,看著郗寧順徹夜未眠。

  在郗莊兒如果有人壽終,壽材事需要跟這脈的掌家來稟告的,掌家會根據此人對家族的貢獻亦或是一生的事跡生平來安排不同等級的壽材,這也是郗小六囑咐郗鴻鵠不要壽材的原因。郗小六抽大煙之前在家族也屬榮耀,識文斷字,文化水平最高,彼時家族信件往來郗小六都是主動幫忙代寫,也會教小輩讀不起書的孩子識字讀書,只是後來由大煙而起郗小六後半輩子對家族無益,並未有任何貢獻之事。他擔心郗鴻鵠前去掌家討要壽材時再次蒙羞受辱,不想再讓自己的兒子在因自己受委屈。

  郗鴻鵠來到掌家郗氏含脈三爺家裡。郗氏含脈老大老二都是女子,在男子裡三爺最大,故三爺掌家。三爺坐在炕裡盤著腿抽著大煙袋,老四老五在炕邊坐著,一個坐在炕頭邊,一個坐在炕梢邊。郗鴻鵠走進屋門站在門邊道:“三大爺,我爹……”

  話還沒說完掌家三爺就接過去:“鴻鵠,我們都知道了。也知道你為何而來,但是這事不是三大爺一個人說的算的,是需要家族含脈各家來商議的,畢竟這些樹不是三大爺自己家的。”說著吸了一口煙。

  “四大爺,五大爺,您三位商議一下我爹是那個等級的壽材,那幾棵樹我可以去伐了做材”,郗鴻鵠道。

  老四用手在鼻子上摩挲了一下看了看三爺,三爺給老四遞了個眼神,示意老四說話。老四也是心領神會:“鴻鵠,實話實話,沒有合適的,你爹生前所作所為大家可是有目共睹,就是沒有嘛,你說是不三哥?”

  郗鴻鵠低著頭,他知道這件事不好辦,所以他在來之前都已經想好了,不管啥話都聽著,只要事辦成就行。

  這時老五接過話:“四哥也不能這麽說,這小六之前也是幫了大家不少忙的,三哥你看呢?”

  掌家三爺緩緩開口道:“老五你家的地今年種多少呀?怎收秋這個事有計劃嗎?”說著磕了磕煙袋灰,慢慢抬頭看了老五一眼。

  老五明白三哥這是在拿話點他,因為一脈分地,收秋這等大事都是掌家來做主的。這就相當於一年的口糧是由掌家說的算,旁人怎麽敢輕易違背掌家的意思。老五也得為他自己的一家老小考慮,便不在說旁的而是說了句:“全憑三哥做主。”然後低下頭又偷偷看了一眼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孤兒郗鴻鵠。

  郗鴻鵠聽罷一下跪在了地上:“三大爺,鴻鵠不求最好的樹給鴻鵠,只要有就行,你看那幾棵樹是幾位大爺用不上的,就余費給鴻鵠,鴻鵠做啥都行。三大爺今年的水鴻鵠每天來打,四大爺要是今年修房隨時叫鴻鵠,五大爺你收秋時也希望能不嫌棄鴻鵠,讓鴻鵠過去出份力,三位大爺不管幹啥,隨時叫鴻鵠就行,哦對了,不用管飯,都是自家人,鴻鵠能給三位大爺出力是小輩的榮幸,也是小輩該做的。只希望今天三位大爺能商議出個結果,就當救濟救濟鴻鵠給鴻鵠幾棵樹,讓鴻鵠把爹葬了。鴻鵠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三位大爺。”說著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老五心疼但是又不敢說話,老三又抽起了新的一袋煙,老四說道:“這孩子,這是幹啥,要是真不用你幹啥呢,你這心裡也不能得勁,畢竟你爹啥樣你也知道,抽大煙,又不過日子,給咱們含脈抹了多少黑,那你就乾點活換幾棵樹,三哥覺得呢?”

  郗鴻鵠聽著老四說著他爹,心裡難受但是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四大爺說的是”,還得這般應和著。

  掌家三爺接著說:“你四大爺說的也是實話,你乾點活,換幾顆樹吧。這樣你把我們幾家茅坑的大糞都掏了吧。完事我們看看那幾棵樹。”

  老五趕緊接話:“我家的我昨天剛掏完,鴻鵠你掏三哥四哥的就行哈。”說完還偷偷的看了一眼掌家三爺。老五家的糞昨天根本沒掏,他舍不得為難這孩子讓他乾,想幫這孩子又無能為力,只能讓這孩子少乾點。

  郗鴻鵠趕忙站起來:“謝謝大爺們,我這就去幹。”

  郗鴻鵠剛出門,老四就說:“這小子跟他爹一樣沒骨氣。”郗鴻鵠真真的聽清了這句話,只是咬咬牙不曾反駁不曾回頭。

  掏大糞的活郗鴻鵠幹了一天連飯都沒吃,到晚上才乾完。乾完趕緊來到掌家三爺家想商議樹的事。三爺一家在吃飯,郗鴻鵠進屋後,沒有一句禮讓,也沒有人關心郗鴻鵠吃沒吃飯。

  “三大爺,那樹……”郗鴻鵠試探著說著。

  掌家三爺不緊不慢的回復道:“明天吧,這事也得跟你四大爺,五大爺商議不是。明天再說吧,這晚了他們也該睡下了。”

  郗鴻鵠有些焦急說道:“可是明天就是第二天了,後天必須……”

  掌家三爺打斷了他說的話:“回吧,明天定。”

  郗鴻鵠這樣著急是因為郗氏有習俗第三天是要準備好壽材的,這個習俗是在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的,至於原因誰也不知道,只是輩輩都這樣遵守著,眼瞅著第二天還需要時間做壽材,郗鴻鵠擔心時間是來不及的。但是他不能違背掌家三爺的意思,只能回家。第二天早早在掌家三爺門口等著老四老五。好不容易等來了老四老五,老四這次又變了,老四的變化完全是因為有掌家在背後給他撐腰。

  “鴻鵠,四大爺不是不想給你分樹,只是昨天才知道,我家你哥定親了,這也是需要樹來蓋房子的,這不就沒辦法分了嗎?”老四還做出兩面為難的表情。

  郗鴻鵠驚訝又氣憤,壓抑著怒火說:“三大爺,那棵樹能分給我?”他直接跳過了老四的話茬。

  掌家三爺回復道:“你四大爺也說了,他蓋房子得用,要不他家你哥怎個結婚嘛?”

  郗鴻鵠只能轉向老四:“四大爺你就勻我幾棵樹,你家蓋房子的時候我在給您找木材,行不,你家也不是現在就蓋。”

  掌家跟老四從一開始就沒想給郗鴻鵠分樹,老四聽了郗鴻鵠的話也不回應。

  “幾位大爺你們行行好。”郗鴻鵠又開始跪下磕頭,連著磕。

  老五不敢看,心疼。老三無動於衷。

  “行啦行啦,別磕了,三哥不忍心說,我說吧,這個樹就是不能給你的,沒你那份,你爹自己放著好日子不過,自己尋死覓活的,怎地他還得影響我蓋房子,死都死啦,草席子裹上得了,又不是啥人物,大煙鬼幹啥分別人的樹,煙鬼崽子不懂好賴,沒你家那份”,老四沒好氣的說。

  郗鴻鵠含著淚語氣忍耐著平和的說:“我爹年輕的時候也幫過各位代寫家信,也教過各家哥哥姐姐們讀書識字,也幫各家省去了不少錢,怎就沒這個資格分樹了呢?”

  掌家跟老四明擺著就是欺負這個孤兒。老四:“我們說沒資格就沒資格,你還敢頂嘴了,沒爹沒娘管的野崽子,還敢撒野啦。”

  郗鴻鵠聽到這些也明白了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想給樹,噌的一下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了他帶了很多年的小囊子, 長約七寸,囊刃兩邊光亮鋒利,一看就是經常打磨才有的利刃。這是他從自己開始受小朋友欺負的時候就帶在身上的,且日日打磨,就想著有一天誰要是把他惹急了他就囊了那個人,但是郗鴻鵠受欺負多年來從來沒有拿出來過,因為他知道殺人犯法,他不能讓家裡的父母傷心,所以在外一直忍耐。但是現在的他一無所有,無所留戀。

  他拿著小囊子衝到老四身邊,用攮子抵著老四的脖子,老四怕了;掌家老三也嚇得煙袋掉在了地上;老五也往後退了一步。

  老四翹著胳膊一動不敢動:“侄子侄子,有話咱們好好說,你這是幹啥嘛,一家人。”

  “你給我閉嘴,我看明白了這樹你們幾個就沒打算讓我伐,從一開始就沒我的份,我今天把話撂這,這樹我是伐定了,既然你們沒想好給我那個,那我自己去挑,今天誰敢攔我我就讓他去跟我爹作伴,我郗鴻鵠現在孤兒一個大不了就是一個死,誰攔我,我就讓誰墊背,你們看著辦。”

  老四聲音顫抖:“三哥,三哥你說句話呀。”

  掌家老三語氣畏懼又懇求著說:“鴻鵠,你放下刀,放下啊,樹有你的,你去伐,你自己挑,相中那個伐那個。老五你帶鴻鵠去。”說著把老五往前推。

  老五既畏懼又有些如願以償的意味道:“哎,哎,我去我去。鴻鵠走五大爺帶你去。”

  郗鴻鵠收起小囊子隨五大爺去伐樹。老四瞬間癱坐在地。就這樣郗寧順順利安葬。

  因為郗鴻鵠的不要命行徑也使得日後無人敢在明面欺負這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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