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六月初八
馬邑縣城
盛夏的邊城黃昏,已經退去了白天的酷熱,空氣中逐漸地有了一絲絲的涼意。
天空中那輪在白天瘋狂肆虐的紅日,已隱沒在荒漠的地平線下面,只有天邊殘存的一抹不是很純淨的血紅,努力地證明著它曾經的威力,空氣中不時吹來的一陣陣夾雜著少許沙粒的風,正在慢慢地把已經不再狂野的暑熱一點一點地侵蝕掉。隨著它們的不斷博弈,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
縣城的街道,也像這天色一樣,從白天的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漸漸地安靜、空曠了下來。
馬邑,地處中原與大漠的交界地帶,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自從朝廷開放邊市以來,逐漸地由一個冷清、無名的小鎮,隨著大量的塞外客商及內地商人的湧入,形成了了一個繁華的邊貿重鎮。由於馬邑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以及眾多魚龍混雜的外來人員,官府一直以來都對縣城實行宵禁管理,每天一過酉時,任何閑雜人員在街上遊逛,一律視作通敵嫌疑即行緝捕,送有司查辦。
而今天,與往日一反常態的是,本就冷清的街道,連平日裡不時出現在路上巡邏的縣兵也沒了蹤影,這讓縣城的夜晚彌漫著一種異樣的氣氛。
與此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在縣城的中心,平日各路商人聚集的街市附近的一座大宅院裡,此刻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這座大院與縣城裡的其他大部分建築的土石結構不同的是,它是典型的中原風格的磚木結構建築,而且用料考究、精致,再加上寬大的佔地面積,尤其是庭院裡在邊地難得一見的人工池塘,使得這座大院在縣城裡格外的鶴立雞群。
此時,大院裡正在大排宴席。
極其寬敞的正堂此時燈火通明,圍著屋內兩邊次第擺放著兩列用餐的幾案。幾案上的食物極具特色,除了中原常見的燉、煮的肉類,更多的是散發著濃鬱西域香料味的塞外燒烤食物,更別說中原地區難得一見的各種各樣的西域水果和葡萄美酒,讓人仿佛置身於塞外的某個富饒國度。
而坐在兩側幾案後面的客人,也和食物一樣,從穿著和樣貌上就能看出,他們中有中原的漢人,也有來自西域地區的各色人等。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都衣著華麗、面帶長期生活富庶的人才有的自信表情。
而坐在主人席旁邊的主賓席上的幾個穿著官服和軍服的人,尤其受到主人的殷勤的招待。包括主人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時的陪著笑,頻頻的上前向這幾個一看就是官家的人敬酒。那幾個人也很愜意的接受著大家的恭維和敬意,與所有人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整個席間的氣氛在各種食物香味的襯托之下更顯得祥和而熱烈,其樂融融。
“諸位、諸位,我來說兩句啊!”
就在所有人都酒興正酣之時,主人席上的男人從幾案後站了起來,朗聲說道。
只見這人三十出頭,炯炯有神的雙眼透出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皮膚黝黑的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給此時滿臉的笑容平添了一絲殺氣,稍顯厚實的嘴唇帶來的一點點厚道氣息卻被老是撇向一邊的嘴角給人帶來的痞氣感覺不經意間掩蓋掉了。
“今天呢是鄙人的生日,所以特意備下薄酒,邀請諸位一聚,承蒙諸位的抬愛,讓聶某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來,來,來,我敬諸位一盞!”
說著端起幾案上的酒盞,
一飲而盡。 “聶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聶兄財源廣進”
“好酒量”
…………
下面的客人們也紛紛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盞喝了起來,同時亂哄哄的說著祝福的話。
姓聶的主人又端起一盞酒,繼續說道:
“今天特別榮幸的是,我還請到了本縣的兩位父母官,縣令鄒大人和縣丞肖大人。我聶壹一介布衣賤商,能勞動兩位大人的大駕,真是感激不盡啊!我敬兩位大人!”
說著聶壹將手中的酒再次一飲而盡。放下酒盞衝坐在自己兩旁主賓席上的兩位身穿官服的人拱手施禮。
坐在聶壹右手席上的那位官員,此時也笑盈盈的站了起來,衝聶壹和其他在座的賓客拱了拱手,說道:
“聶老弟,過謙了,過謙了,我們在座的誰不知道在我們馬邑縣城,你可是最大的大戶啊!糧食、布匹、藥材,哪行哪業可都有你的產業啊!這大大小小幾條商業街上面的鋪面,怕有一半的都是你家的吧?!這宅院裡奴婢、家丁、門客,怎樣也有幾百號人吧?!素封、素封,可真不是浪得虛名哦,果然是沒有封侯的侯嘛,比我們這種小縣令可要實惠的多啊,哈哈哈哈!”
“縣尊大人謬讚了!”聶壹微微低頭謙遜的說道。
“還有啊,諸位!”鄒縣令又面向賓客們說道:
“大家夥都知道,咱聶老弟在朝廷裡可是有人的,在單於王庭也是說的上話的,往好了說,這麽多年為邊市的興旺、馬邑的繁榮那可是出了大力的。雖然自己也掙下了不少,可人家可沒都往自己兜裡揣啊,自本官到任以來,這每年修路、築城牆、濟貧賑災人家可都在大把的往外掏啊!有這樣的義商是我馬邑之福啊!”鄒縣令明顯是多喝了些酒,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對啊!對啊!”賓客們也是一迭聲的附和。
“今天既然是你生辰的好日子,我就借你的美酒敬你一盞,祝你良辰吉日時時有,錦瑟繁華歲歲擁!來、來、來,諸位一起來幹了這一盞!”鄒縣令也來了個一飲而盡。
下面的賓客們也紛紛起立以酒致意。
“多謝鄒大人、多謝諸位!”聶壹趕忙還禮。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急匆匆地跑進正堂裡來,直奔聶壹席位,跟他耳語了幾句。
聶壹聽完後,向兩位官員和賓客們拱了拱手,說道:
“兩位大人、諸位客官,在下後面有點家事,我去去就來。”說完,聶壹跟著來人疾步向後院走去。
聶壹來到後院的一間密室,只見裡面已經有兩人在等著,忙讓家丁在門外候著,自己進了密室,反手關上了房門。
房裡的兩個人,一個三十出頭,一付儒生打扮,面相溫和,白皙的皮膚更襯托出一種清秀雋逸的風采。而另一個是二十左右的年輕人,白淨的臉龐上一對劍眉,配上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筆挺的鼻梁下一張棱角分明的嘴唇,所有的五官組合在一起,讓人感到英氣逼人!一身皂色夜行衣和腰間跨著的一把柳葉刀使高大挺拔的身材更顯幹練威武、
此時,二人正在房間裡來回的踱著步,使房間裡氣氛顯得有些焦急和緊張。
看見聶壹進來,年輕人連忙上前一步,插手施了個禮後,急促而小聲的說道:
“主公,已按你的吩咐,安排妥當。”
“說。”聶壹簡潔地說道。
“四面城門的守衛縣兵已經控制,並由我們的人換上縣兵製服予以把守;縣衙裡所剩縣兵和衙役、捕快等一乾人等也已看押在縣衙內;鄒縣令帶來的親隨縣兵在前面偏房內被灌了不少的酒,現已捆綁起來,堵上了嘴看管了起來。”
“好!”聶壹低聲說道。
“哦,你傳下令去,讓弟兄們對所有看押起來的人員好生對待,只要不反抗鬧事,一律不許傷害。”
“是!”年輕人拱手應道。
聶壹又轉身看了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說道:
“胡先生,你看還有什麽沒有周全的地方嗎?”
“整個計劃,我已反覆推敲了好多遍了,應該沒有什麽瑕疵和漏洞了。而且,據匈奴方面反饋回來的消息,匈奴十萬大軍已經開拔,正在前來的途中,並且是由軍臣單於親自率領,說明對方已深信不疑,這是最關鍵的一點。不出意外,計劃成功應該是有九成的把握了,只是。。。。”說到這裡,胡先生沉吟了一下。
“說吧,還有什麽我們沒有想到的地方,盡管說出來。”
“計劃上確實沒有再需要補充的了,只等匈奴大軍進城,大功可成。只是,主公,你考慮過沒有?一旦今天你邁出這一步,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聶壹聽後,沒有做聲,面色卻凝重了起來。
胡先生看了看聶壹,捋了捋下頦的胡須,繼續說道:
“計劃一旦開始,無非兩種結果,成,大敗甚至全殲匈奴大軍,不成,匈奴大軍逃跑,我漢軍白忙活一場。匈奴大敗,軍臣單於必然知道是你設下的套,自然對你恨之入骨,不要說這馬邑城,可能中原腹地你呆著都危險,我們都知道,這些年匈奴不知道什麽原因,情報工作的進步可是有目共睹的,單是我們這馬邑縣城裡,匈奴的耳目就不盡其數,那些說是做生意的商人裡,哪個是是真的商人,哪個是他們的斥候,誰也說不清楚。到時候,不要說你的家業,可能身家性命都。。。。”
說到這裡,胡先生頓了頓,看了看聶壹的臉色,聶壹見胡先生欲言又止,反而臉色有了一絲笑容,對他說:
“你繼續。”
“嗯。。。萬一匈奴脫逃,我漢軍撲了一場空,雖說沒有什麽直接的損失,但主公你也知道,這一仗,可是當今皇上親政以來的第一仗,先不說為了籌備這次行動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單就說面子上,皇上肯定也是丟不起,必然龍顏震怒,到時候怪罪下來,第一個被問罪的就是。。。。。”
“好了,你不用說了,這些我都早就想到了。”聶壹打斷了胡先生,說著看了看年輕人。
“夫人和其他家眷,10天前就以回娘家探親的名義,護送回老家去了。”年輕人略一躬身說道。
“嗯。”聶壹點了點頭。
“我聶某人早年身負重罪,逃到這邊城馬邑,蒙當今皇上赦免,才在這荒蠻之地安身立命,要說後來經商掙下的家業,都是皇上不殺所賜。現在又蒙皇上不棄,委以重任,哪敢還有半點私心,唯有以身相報,死而後已,現既家眷已安頓就緒,我也就再無掛念。”說到這裡,不知是先前喝了酒還是情緒激動,聶壹黝黑的臉上竟有了一些紅暈。
胡先生聽聶壹這麽一說,對著聶壹深施了一禮,不再說話了。
聶壹這才轉過頭,對年輕人說道:
“我這就回前院去,你帶上幾十個帶了武器的家丁,埋伏在前廳兩側,等我信號,咱們按計劃行事。”
說完,聶壹意味深長的看了看胡先生,又看了看年輕人,轉身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