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可是天昏地暗,我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趕緊查人,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徐銘不在了,寬子也不見了。其他人都在睡覺,我非常著急,趕緊把大家一一叫醒,清點彈匣,四周找不到寬子他們,肯定是追鬼子去了。這個徐銘,怎麽這麽衝動?寬子也是,怎麽和他一起瘋?我們在徐銘家找了點吃的,胡亂扒拉幾口吃完,然後開始追鬼子,還好一路上有坦克履帶印記指路,我們不會跟丟目標。
一路上,老油子都有點奇怪,心事重重的樣子。幾次欲言又止,於是我主動問他:“老油子,你是咱們隊裡的年齡最大的,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老油子撓撓頭,好像在琢磨從何說起。半晌,他終於開了口:“周隊,你知道,我這歲數都能做你叔了……”
又開始了,我擺擺手打斷他:“行了,知道你能做我們的叔。說重點。”
“我在想,我們做的事情有意義嗎?”老油子看了看我,小心翼翼的說。
當這句話在我耳邊響起時,一下子戳中了我,重新捋一捋,從飯店出來,我們眼看著北大營失守,我們逃了回來,局裡的車丟了一台;接著我們又丟了火車站,胖站長他們一眾鐵警以身殉國,軍列也被日本人搶去了,我們又逃了,另一輛車也扔了;南市警署,一眾局裡的兄弟全部犧牲,還搭上了曉春,我們還是只能逃;如今,徐家妹子自殺,鬼子來了我們幾個大男人在屋裡連聲音都不敢出,徐銘和寬子也不知道哪去了。這一路上,我們不是逃避,就是躲避。軍列沒保住,車也丟了,還有曉春和徐家妹子。現在,徐銘和寬子也找不到了,真的讓人崩潰。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的領導者,我性格裡有優柔寡斷的一面,而且容易被外界影響。
“有。”回答完我就加快速度往前走去。其實我也不知道有啥意義,但是我腦袋裡總是控制不住的去想到黃局長的殷切眼神,想到胖站長的寧死不屈,想到南市警署的眾位英雄,想到徐家妹子的死不瞑目,想到曉春消逝的生命,還有月台上的那個瘋女人……我的腦袋簡直就像裝滿了漿糊一樣,一想就深陷其中。
沒想到這家夥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有啥意義?”
我的無明業火一下子起來了,一把抓住他:“你想說什麽?”
看我這麽生氣,老油子反而放松了,還笑出了聲:“我是說,找到徐銘後,我們可以沿著渾河走,你知道,當年你叔我……”
當下的環境夠壓抑的了,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這是想把我逼瘋。還沒說完,我瘋了一樣把他推倒在地,歇斯底裡的大喊:“別他娘的再你叔你叔的了,我受夠了!你到底想怎麽樣?有什麽狗屁快放!快!放完了趕緊給我找徐銘去!不願意去現在就可以滾蛋。”
我從來沒發過這麽大的火,大家都愣住了。老油子本來就油嘴滑舌,加上他剛才穿大褂臨陣脫逃,大家本來就對他有意見,壓著火,偏偏他還心裡沒數,一個勁火上澆油。
志剛早就壓不住了,志海一個勁的拉著他,志剛指著還在地上躺著的老油子一頓罵:“你是不是想跑?想動搖軍心?你個慫包!”
老油子看了看我們,欲言又止,默默的撿起地上的警帽,抖抖灰,什麽也沒說,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我恢復了冷靜,志剛還在罵,算了。還是找徐銘重要。我們繼續前進。
我們一路追著鬼子,
到了傍晚,到了南市場附近,走了這麽久還沒有看到寬子他們倆,心裡極度煩悶,老油子也是個聰明人,這一路上也沒再來煩我。由於天色暗了下來,四周可見度不高,市場很大,我們邊搜索邊走,走得很慢,終於,趁著夜色,我們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徐銘。他躺在市場中心的一個高台上,身上傷痕累累,不知是死是活,四周無一人。志海說了一聲:“等等,別著急。”可急性子的志剛按耐不住了,一下子衝過去,扶起徐銘。我剛要過去,身邊不遠處傳來啪啦一聲。是一塊石頭落地的聲音。我看了一下四周,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又聽到志剛喊:“還有氣,只是昏過去了。”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還好。可是寬子呢?怎麽沒在一起?正在想著,又一塊石頭在不遠處啪啦一聲,什麽情況?有人用石頭偷襲我們?突然,志海說了一聲:“中計了,快走。”一把抓住我,急匆匆的就要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四面湧出了不少鬼子,我們被包圍了。才反應過來,小鬼子設了個套,在市場中間高台上把徐銘放在那裡當誘餌,引我們自己送上門來。這裡沒有任何掩體,我們只能成為靶子。我們上當了。 我真的是欲哭無淚,我反應太慢了,沒有聽志海的警告。這時候從鬼子群中走出一個鬼子,人還沒出現,得意的笑聲先傳入耳中。我的天,我們上輩子是不是有殺父之仇啊,怎麽陰魂不散呢。對,就是那個九指一隻耳。看他得意洋洋的樣子,我真是恨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鬼子們圍過來,看來今天我們就要殺身成仁了。只是志海徐銘他們還那麽年輕。不過看樣子他們沒打算開槍,我明白了,這是想抓活的,慢慢折磨我們。我知道落入他們手中只能生不如死。那邊,志剛已經解開了徐銘的繩子,徐銘也醒了過來。
包圍圈越來越小,不管了拚吧。我掄起手中的槍開始和鬼子對打,大家也紛紛動手。鬼子居然不開槍,這是仗著人多要活捉我們。人太多,這樣下去不行。看到在旁邊的九指一隻耳,我想擒賊先擒王,虛晃一下,向他衝去。就要到他面前時,一個鬼子把我撲倒在地,我在地上,怎麽也爬不起來,長槍也掉了。仰望著九指一隻耳,他把一隻腳踩在我的臉上,接下來的劇情簡直如出一轍——口水,獰笑,這時發生了個小插曲,他往我臉上吐口水,吐了兩次都沒吐準,第二次還吐自己長靴上了。雖然身處險境,隨時都可能沒命,但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嘿嘿的笑他嘴長歪了。他雖然聽不懂我說啥,他嘰裡呱啦說啥我也不明白,但我看他臉色變了,估計也覺著挺丟臉。腳下的力加了兩成。我感覺整個腦袋都要裂開了,我咬牙挺著。
這時候突然聽到五六聲槍響,有鬼子中槍,九指一隻耳的腳下力量也松了下來,我借著機會爬了起來。事發突然,鬼子來不及找掩體,實際上廣場中央也沒有掩體,不知道來了多少個人,也不知道哪個方向打來的槍,一下子亂成一團。我趕緊站起來招呼大家離開這裡。九指一隻耳不甘心煮熟的鴨子就這麽飛了,怪叫著追過來。而我被壓了半天,腳下一軟,癱倒下去。身後一隻粗壯有力的手抓住了我。我一看是志海,趕緊起身。和他一起跑了幾步,突然抓住我的手突然停下來了。我回頭一看。志海的胸前多出來了半截刀,九指一隻耳在後面握著軍刀。他的刀刺穿了志海的身體。
志海倒下了,我紅了眼,正好槍聲又響了,打在我我倆和九指一隻耳中間。九指一隻耳趕緊找地方躲起來。我忍住眼淚,顧不上別的,抱起志海就走。
在槍聲的掩護下,我們逃離了南市場,不知跑了多久,我終於精疲力竭的倒在地上,我趕緊去看志海,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再一看身後,老油子毫發無傷,真不知道被那麽多鬼子圍攻,他是怎麽做到全身而退的。徐銘雙眼無神,機械的跟著。
過了一會,斷後的志剛也過來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我懷裡的志海。他愣住了,走過來抓住志海的手,眼睛瞪的很大:“哥,你別嚇我。哥,是我啊。”
志海努力的睜開眼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小聲的說:“志剛,哥不能照顧你了……”還沒說完,被志剛打斷:“哥,你別說話,我給你包上,你哪疼?哥……”
看著哥倆的生死離別,我轉過頭去。這兩天,見到了太多的生離死別。都是我敬佩的和我身邊的人。可是,這就是戰爭。
“志剛,你自小……就衝動,以後……哥不在……身邊,你要學會……成長。我不能給媽……送終了,你告訴他,哥……是為國家死的……我到閻王那裡……找到咱爸,和他在一起……我們倆等著你們勝利……的消息,勝利了,一定要燒紙……告訴我們……要照顧好自己……記住了……”
“我不要,我不要!”志剛已經崩潰了。
“聽周隊的話,還有……不要總和……老油子過不去,他經驗多……要記住……”還沒說完,志海的手滑落了。
“哥……”志剛泣不成聲。沒人勸他,我們知道這時候說啥都沒用。
志剛突然站起來,抓住我的雙肩,指甲嵌入到我的肉裡,我很悲傷,完全感覺不到痛。他大聲的問我:“我哥是怎麽死的?怎麽死的?”我想說,又不知該怎麽說,哽咽在那裡。這次行動,九指一隻耳的陰謀詭計成功了。而我沒有及時識破鬼子的詭計。 雙方領隊之間的對決我是輸了,徹頭徹尾的完敗。
志剛看我不說話,像發狂的老虎一樣衝向徐銘:“都是你,裝什麽英雄?為了救你,我哥死了,你他娘開心了吧?說話,開不開心?說話。”徐銘低頭啜泣著。志剛氣更大了:“你妹妹死了,我哥陪她去了。徐銘你就是個王八蛋,你怎不死了呢,我們也不用救你!”
誰也按不住志剛了。他又跑到老油子面前大聲呵斥:“為啥每次你都毫發無傷,你是不是又躲起來了?上次換了長袍,這次是啥?大褂?還是他娘的女人旗袍?”
志剛越說越離譜,老油子難得沒說話,沒有爭辯什麽。志剛看所有人都不說話,感覺自己很委屈,咆哮了一會,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夜色裡匆匆跑過來一個人,看到是是寬子,才放下心來。我們才知道他一直在暗處保護著我們。聽他講述,原來當時他也太累,小憩了一下,醒來之後,看到徐銘不在,知道他可能自己去報仇了,趕緊追過去,正好看到徐銘被鬼子發現,痛打一頓後被綁在這裡當誘餌,我們來的時候他就提醒過我們了。當時那兩塊石頭是他扔的,就是想引起我們的注意。可惜過於粗心的我,那麽明顯的事情我沒有參悟。寬子心很細,沿途他撿了好幾支槍,每一個都拉開保險栓,關鍵時刻,他一支接一支連續射擊,所以槍聲聽起來很連續,很密集,給鬼子造成了他們已經被好多人包圍了的錯覺。聽完,我心裡不勝唏噓,要不是寬子,今天躺在那的就不只是志海了。他講完,也正好解釋了志剛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