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次日拂曉,靳恆之家中,雙目紅腫的少婦呆呆地坐在桌前,一夜未眠。
靳恆之的父親則站在門外,‘吧嗒吧嗒’地不停抽煙,門口已經扔滿了一地的煙頭。
屋內一副靈柩斜斜地擺著,棺材蓋還沒蓋上,母親一眼又一眼地看著躺在裡面的靳恆之,她早就哭不出來了,因為眼淚早已流乾。靳恆之的衣服早已被母親的眼淚浸濕。此時屋內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種似流水般無窮無盡的憂傷哀愁,靳恆之往日的歡與笑如同電影一般在母親的腦海中匆匆播放。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個孩童的稚嫩聲音:“我想找一下阿姨,可以嗎?”
“天哪,這是什麽天籟之音,這個聲音為什麽和小靳的聲音那麽像,難道是小靳回來了嗎?小靳,我的小靳!媽媽來了!”母親蹣跚地走向門口,抿了抿一晚沒喝水早已乾裂的嘴唇,喃喃道。
一推開門,母親的希望轟然間崩塌了,站在她眼前的,正是那個小乞丐。“是你!是你詛咒了靳兒,他每天都施舍你吃的,你為什麽要害他?為什麽!”此時的母親哪裡還顧得上雙方的身份,竟如同一隻母狼一般,猛地撲向了小乞丐,死死的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肯放手。父親一看情勢不對,便連忙將妻子的手扳開。他知道,妻子是積憂成疾,失去理智了。
過了半晌,母親冷靜了下來。小乞丐則是撫摸著自己被掐紅的脖子,緩緩道:“這次我來,是來給你們講一個故事的。我出生在一個貧困的山村,父親帶著我和我的母親來到這個城市中,但卻找不到工作,禍不單行,母親又身染重病,最後斷了氣。我和父親將母親的屍體埋入了距離這個城市約莫八十裡的一個墓地。但從那以後,我和父親的生活似乎好運連連。白天辱罵我是叫花子的人,當天夜裡就摔斷了腿,哼唧了半年才好;來大街上抓乞丐的城管抓走了其他所有的乞丐,卻對我和父親視而不見;我每次遇到危機之前,腦中都會出現不安的感覺。更奇怪的是,雖然母親死了,但我總感覺母親時時陪伴在我和父親之間,總有預感,她終將會於我們團聚。而且,每個星期,我都會夢見母親撫摸著我的頭,將我抱在懷中,低吟著搖籃曲,催我入眠。後來,我找到了家人也埋葬在那裡的人,才知道,原來他們也都有著類似的經歷。”
“你是說······讓我們將靳兒也埋在那裡?”父親試探道。
小乞丐點了點頭,再看向少婦,顯然對剛才的事深感害怕,想到“女子本弱,為母則剛”,果真如此。
此刻的母親則是緩過了神,歉然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顯然是對剛才小乞丐說的甚是期待,朝他點了點頭,示意同意。
父親則長歎一口氣道:“別無他法,只能這樣了,人已經死透,重新團聚是不可能的了,但願真能如你所說,哪怕是晚上做夢多夢幾次靳兒也是好的。我這一生,連佛都沒怎麽拜過,為了靳兒,迷信一回吧。哈哈,哈哈。”父親乾笑了幾聲,笑罷,一串眼淚便從他的眼中緩緩流了下來,經過布滿皺紋的臉龐,任由它流到嘴中,也不拭去,留下的,只有中年喪子者獨有的無盡悲痛與淒情。
當日傍晚,二老租了一輛靈車,將靈柩搬上車,由小乞丐指路,變向墓地駛去。郊外的野花黯然失色,遙遠的夕陽滯留不撤。殘風席卷的路邊沙石擊打在靈車車身上,也同樣打在了車上三人的心上。
“到了,
就是這。”小乞丐說道。司機幫著二老抬下棺材,輕輕地放在地上。 幾人一抬頭,見到的正是一望無際的墓地!大大小小的墓碑立在地上,只是每塊墓碑都相隔甚遠,正向世人訴說著逝者的一生。
此時的夕陽早已落山,荒郊野嶺,林間的棲鶻撲翅而飛,一聲聲詭異的悲鳴穿透了每個人的心臟。其他人的心中均是一陣悸動,唯有小乞丐神色木然,古井不波的臉上多了幾分崇敬之色,喃喃道:“媽媽,我又來看你了,還有,幫我照顧一下我朋友,他叫靳恆之,好嗎?希望你能早日與我和爸爸重聚。”
幾人將棺材抬入剛挖好的洞中,母親又深情地望了一眼棺材,面上流露出一股溫暖慈祥的笑容,似乎能看透棺材板,直接看到靳恆之似的,輕輕的說了一句:“小靳,你要安安穩穩的,如果真如他所說那樣,你就多來給我和你爹托托夢吧!別了,我的孩子!”說罷, 便轉過身去,她不願看著別人將土蓋上的場景,此時她的臉上,之前的溫柔笑容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則是滿面的苦淚。
司機將土鏟入坑中,一鏟又一鏟,似乎將幾人的心也埋沒在了這無盡的黃土之中。
發動機啟動,靈車緩緩駛離。留下的是儲滿魂靈的一個個可悲的墓碑,也正是這些墓碑,才以一種不可描摹的神秘力量,撐起了這無邊無際的蒼茫寰宇。
一隻蚯蚓不耐煩地蠕動著身軀,顯然,適才這位新鄰居的加入所帶來的翻新的泥土引起了它的不適。它奮力地推開這些土壤,想要找到一個寧靜安穩的地方,繼續它的美夢。
此時,靈車已經到達了城市,小乞丐揮手與二老道別。二老望著小乞丐漸行漸遠的背影在夜晚的霧靄中漸漸淡去,直至消逝,心中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他們總覺得這個小乞丐就是他們的救星,父親偷偷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走進了屋內,剩下的來自屋內傳來的一聲長歎,結束了這愁轉百腸的一天。
“俺爹,恆之去陪媽媽了,希望媽媽能看在我的份上多幫襯一下他。還有,這段時間,我不想呆在這了,換個城市吧,反正媽媽也找得到我們。”小乞丐對他父親道。
老丐則是歎了一口氣,道:“隨你,你這些打算的原因我也不必知道,你比我還成熟很多,對吧?”
小乞丐眨眨眼道:“對了。”
老丐笑道:“好像你是老子,我是小子一般了。好,走!”
此後十余年,這一老一小便再也沒有出現在這城市之中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