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到了?”

　　蹲在地上，柯軼拍了拍黑八那張憔悴的老臉，隨後又取下戴在他頭上的裝置。

　　沒有所謂的惱羞成怒，黑八此刻有的只是活下來的僥幸。

　　惱羞成怒?

　　那樣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還是說為了自己那點殘存在骨子裡的“尊嚴”?

　　尊嚴?那是什麽?

　　他只要活著。

　　尊嚴什麽的…能讓他活下去嗎?

　　與柯軼相處了這麽多天，他早就摸清了柯軼的脾氣秉性。

　　面前這人看似和藹可親，平日宛如鄰家小哥般對人呵護備至，可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的對立面，那就要有承受肉體與心理折磨的準備。

　　嫌棄的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將手掌清洗乾淨。

　　拿起拖把墩乾淨地上的尿液，柯軼又坐回桌邊默默的看向正在吃飯的牛志。

　　這頓飯牛志吃的很香，香到牛志感覺這頓飯是天底下最好吃，也是最貴的一頓飯。

　　接過柯軼遞來的紙張，牛志默不作聲的擦掉嘴角的油漬與醬料，兩顆昏黃的眸子望向不知何時被放到桌上的筆靈。

　　“需要我問什麽?”牛志邊嚼著嘴裡還沒咽下去的烤鴨，邊說著拿起筆。

　　隨著他拿起筆靈，牛志臉上的皺紋變的愈加明顯。

　　他不清楚柯軼下一步到底要做什麽，但只要聽從柯軼的指示就夠了。

　　因為那樣至少不會死的很痛苦。

　　“當初問你涅槃會的具體位置，你不是不清楚嗎?那這次就問它涅槃會的具體位置吧。”端起水杯輕抿了一口茶水，柯軼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筆靈上。

　　既然涅槃會來主動找自己，那自己也要好好給他們一個驚喜。

　　來而不往非禮也～

　　了解完這次需要問的問題，牛志平靜的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隨後開口。

　　“筆靈——筆靈——我願獻出二十年的壽命，用來換取一個問題。”

　　話音剛落，纏繞著黑發和血漬的圓珠筆慢慢直立而起。

　　牛志握著圓珠筆的手掌變得異常僵硬，他此時隻感覺手裡的圓珠筆變為了一根冰錐，刺骨寒意順著骨頭直達後腦！

　　‘來了！它來了！’

　　“問。”

　　“我希望知道最近一處涅槃會的根據地在哪裡?請你告訴我。”

　　兩對黑眸目不轉睛的看著筆靈，不祥之氣從筆尖滲出，緊接著原本無墨的筆尖慢慢滲出了一股烏黑的血液。

　　筆靈沒有操縱牛志手掌在桌面書寫文字。

　　滲出的血液在桌面上七扭八歪的拐個不停，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它的走向。

　　【嶽區東郊老化肥廠】

　　汙血最終在桌面化作八個大字，宣告著這次的筆靈問答到此為止。

　　【你的壽命，我拿走了。】

　　“東郊化肥廠?如果記得沒錯的話…那地方應該在十幾年前因為爆炸荒廢…

　　沒想到現在倒成了涅槃會的根據地…”柯軼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抹沉思。

　　東郊化肥廠，原名嶽林化肥廠。建成的年頭比“柯軼”出生還早，歲數比他還大。

　　只是這個化肥廠在原身八九歲的時候因為一場莫名的爆炸而關停，負責化肥廠的人員也被抓走，該槍斃的槍斃，該被派到型星北部荒土種土豆的種土豆。

　　經過那件事後剛開始開發的東郊完全荒廢了下來。

　　而因為最近幾年在開展城區翻新，

嶽區上層也沒想過要重新開發郊區。　　那片地帶也成為了綠化和“招商”的地帶，平常人也沒想過踏入那片地區。

　　就連柯軼這個該溜子也對那片區域的了解止步於此，更深層信息還需要網絡搜索。

　　“了解那麽多也沒什麽用，反正我要做的也不是強攻人家老窩，是給人家送一件微不足道的禮物罷了。”咧嘴一笑，柯軼轉頭看向又蒼老了不少的牛志。

　　現在的牛志頭髮已然完全變白，皮膚也不複緊致，老年斑隨處可見。

　　松垂的皮囊和肌肉就像一具沒有填充完全的布偶，總而言之就是松松垮垮，像極了一位遲暮的老人。

　　牛志抬起手摸了摸臉，又揪起胳膊上垂下的皮膚，無聲的笑了。

　　不知是為自己之前的無知而笑，還是為所剩的時日而笑。

　　隨著肉身的老去，牛志一同老去的還有思想。

　　他此時才明白之前的自己是多麽的無知，還有那時曾做過的事，是多麽愚蠢。

　　前幾年，他因重病的妹妹而掏空了家中的積蓄。

　　那時的他還是一個正常人，是一個隻想讓妹妹活下去的哥哥。

　　只不過在掙錢的那段日子中認識了黑八，錯信黑八讒言陷入賭博泥潭，導致妻子完全對其失望，帶著孩子離開。

　　也正是因為這次的打擊，他清楚的認識到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病。

　　那就是窮病。

　　他想改變自己，也想改變世界，但又無從下手。

　　打工?

　　他可以塌下心當一輩子苦力，但那樣能拯救自己的妹妹嗎?

　　他不關心周圍的人賺了多少錢，聯邦又發生了多少大事。

　　那些都與他無關。

　　人們常談所謂的歸屬感，他卻沒有。

　　因為他覺得這個世界從未因他而改變什麽，他需要世界的幫助時，回應他的卻是周圍人的冷言冷語。

　　當時跟著他身邊的人只有不斷纏著他的黑八罷了。

　　聽黑八說， 涅槃會有一種不藥而醫的法子，但需要親手殺死自己的至親，而後……

　　哎……不藥而醫，死灰涅槃?

　　現在想想……世上又哪有什麽涅槃?

　　不過是為了吸引病急亂投醫的人來加入教會罷了。

　　然而就算這時的他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當時的自己聽信讒言殺死妹妹，妻子和孩子也不知是何去向…

　　說到底，也怨不著別人，只能怨自己。

　　一步踏錯終身錯，再回頭時早就沒有當時來的路。

　　每日只能用著“我是為了復活妹妹”，“我是為了給妻子一個美好的未來”的借口每天欺騙著自己。

　　直到現在……

　　“呵……”牛志抬頭看向天花板，無力的長出了一口氣。

　　“我能再提一個問題嗎?”

　　看向柯軼，蒼老的他此時露出一抹哀求。

　　“隨意。只要你不嫌他會加速你的死亡就好。

　　對了，如果再用壽命，怕是這個問題之後，你就會死。”

　　柯軼攤了攤手。

　　他對牛志的人生毫不關心，這個人對他來說已然沒了用處。

　　再說了，問問題耗的又不是自己的命，他也管不著。

　　聽完柯軼的話後，牛志點了點頭。

　　“這樣嗎?”

　　“筆靈——筆靈——”

　　”我願獻出我身體的任意一個器官，用來換取一個問題。”

　　感受到手心的寒冷，牛志垂下蒼老的眼皮，仿佛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我的妹妹，和我的妻兒……她們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