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了去找孟盼會和的出租車,鄭西原都還在腦內回放爸爸媽媽飯桌上的閑聊內容,家裡人都挺好的,自己沒什麽需要擔心。
沒有後顧之憂,自己就,就這樣繼續往前走吧。
說來也是有些奇怪,知道自己快要從家裡出發後,孟盼並沒有和鄭西原直接約在碧山路那邊見,反倒是先把集合地點定在了與碧山路平行,隔了一片大教堂的西洋風情街。
教堂,一聽就是光明勢力的地盤,自家這個地府雖然絕對不是黑暗勢力,但在陽間,也應該是低調行事比較好吧。
員工都是鬼,萬一就被超度了呢?
孟盼還是諸類鬼修中硬實力最弱的元鬼,這麽莽撞嗎?
還是自己小看了地府?
下車走了沒幾步,鄭西原在地圖導航的幫助下,順利找到了沿河一側,那家看著最像要倒閉的咖啡館。
孟盼已經到了,端著一杯清茶,坐在河岸錯落分布著的遮陽傘下,晚風撫過她的秀發,牽著發梢處的絲巾在晚霞裡打了個轉兒。
周邊形形色色人來人往,似乎都與她無關。
文藝一點,鄭西原能想到文人筆下的翡冷翠,那一片一片的玫瑰色老房子,想要不食人間煙火,就只能遠遠看著。
稍微現實一點,鄭西原一邊好奇孟盼是否有味覺嗅覺,來品味這杯看著像是白茶的熱氣氤氳,她可是紙人欸,不會被熱水泡軟嗎,另一邊,又不知道是該為被一些不良青年盯上的孟盼操心,還是為那些不知道自己盯上的氣質美女皮囊之下是一個沒有形體的元鬼的不良青年惋惜。
人不可貌相,不知道這個成語可不可以在這裡歪解一下。
隔了大概兩頂遮陽傘的位置,坐著三個打扮與這河岸風情格格不入的青年。
從頭到腳一身黑色,簡潔之上是無窮疊加的累贅,人均全身十件以上銀飾,鄭西原保守估計。
讓人看到他們就覺得不是什麽好人也正因為此,耳環,鼻環,甚至還有眉釘什麽的,再加上望向孟盼的輕佻眼神與那一臉桀驁,真的很難讓人不覺得他們是不良青年。
尤其是坐中間的那哥們兒,脖頸處掛的大銀鏈子在夕陽的余暉下時不時閃入鄭西原的眼瞳,浮誇中帶著些讓人忍不住擔心他頸椎健康的壓迫。
鄭西原快步上前,沒有坐上孟盼早早拉好的空位,反而直接站到了孟盼身側,下意識般擋住來自那三人意味難明的視線。
“我們走吧。”
在咖啡店門口品茶,鄭西原發自內心地覺得,做鬼也不要這麽特立獨行為好。
孟盼果然同樣沒有什麽要帶鄭西原在這裡小資消遣的意思,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托盤,在手提包的掩飾下,不經意理了理裙邊,挽上鄭西原的右臂輕輕使力,帶著他朝路盡頭的那間尖頂教堂走去。
這間教堂很特別。
說它有名氣吧,幾乎看不到有一個人來參觀,和周邊這幾家門可羅雀,暗淡冷清的店鋪“交相輝映”。
說它沒名氣吧,曾經被榮幸選入《世界未解之謎》這本書,作為建築領域的未解之謎,本地知名反面案例,九原市地標性的癬瘡建築。
甚至連異邦人都知道,曾經誕生過三支世界水準基建狂魔工程隊的偌大九原市,還立著一間無法徹底完工的教堂,已經在風吹雨打中,在科學與迷信色彩中,爬上滿牆石血,荒廢了二十多年。
孟盼一馬當先打開柵欄走了進去,
鄭西原沒有說反對的時間。 余光瞧見那三個黑衣青年並沒有跟上來,便也適時地關注一下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事。
深沉庭院虛,在無人打理的情況下,一叢叢毫無條理的香柏樹中,錯落綻放的聖潔百合,素白色的花瓣在黃昏時分寂寂無聲地搖曳,似在與微風共舞。
“我們來這兒是有什麽事要做嗎?”
瞧見孟盼松開挽著自己的手,從百合花從中穿身而過的背影,鄭西原忙不迭開口。
“噓,你聽,你能聽見什麽嗎?”孟盼突然回頭,右手食指豎在柔軟的嘴唇前,淡然自若地說著一些會讓鄭西原心驚肉跳的話。
能聽見什麽?自己應該聽見什麽嗎?
鄭西原總覺得,在這種詭秘莫測的氛圍下,自己最好是什麽也聽不見比較安全。
不要回應背後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不要探尋遠處隱約傳來的嬰兒啼哭,不要在意仿佛環繞在自己身邊的女人的聲嘶力竭,這些都是各種恐怖靈異故事裡,老生常談的推劇情橋段了。
雖然架不住主角總是什麽不能做,就偏要做什麽,但鄭西原對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好奇心,還是有些自信的。
只要孟盼不要為了磨練他,故意帶他深入虎穴狼窩就行。
不要回應,不要探尋,不要在意,也不要深思,反正自己本來也就什麽都沒聽見。
除了一點風聲,一點枝葉搖曳的雜聲,一些,被裹挾在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的啜泣,分不清是來自嬰孩,還是女人。
鄭西原看著眼前佇立原地等著自己跟上的孟盼,突然無法繼續邁出前進的步伐了。
時間與空間似乎同時將他鎖定,禁錮在原地,細密的雞皮疙瘩從胳膊後背各處冒出,讓他徒勞張口,說不出話來。
鄭西原確定,自己聽到了一些意料之中卻阻攔不掉的聲音。
他也確定,這是孟盼帶他來這裡的目的。
孟盼此刻藏著些悲憫的眼神,似乎已經確定,她知道鄭西原聽見了這個聲音。
啜泣戛然而止,微風停滯,高雅純淨的百合花似乎正在散發著太耀眼的白光,扭曲了鄭西原的視線,錯過時空顛倒了一個鏡面。
眼前的教堂春意盎然,有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啼鳴,傳遞著福音。
鄭西原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是否該慶幸,孟盼竟然正站在自己身邊,挽著自己的手臂。
順著整潔嶄新的紅毯步入教堂,忽略掉鎏金大門自動向兩邊推開的異象,鄭西原僥幸,在此刻,自己和孟盼不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