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觀禮的長椅坐下，看著眼前正在進行的宣召與禱告流程，孟盼一言不發，鄭西原也就以不變應萬變。

　　盡管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剛才遇到三個黑衣人的河岸邊。

　　黑與白，應當是相對的吧。

　　極致的黑與極致的白，怎麽都應該是有點關聯的吧。

　　盡管身處教堂，面前是再尋常不過的西式教堂婚禮，神父與新郎新娘都身著白色服飾也很是合理，但在看著眼前三人從頭到腳一身的白色服飾，卻又異曲同工地在胸前點綴著一朵被綠葉包裹的米白色晚香玉時，鄭西原就是跳躍性地想到了，從物理距離上來說，應該是在不遠處的那三個黑衣人。

　　眼前的三個白衣人又會是誰?

　　“站在永恆的虛無面前，我勸勉你們二人，要記得真愛和忠誠是建立歡樂和永恆家園的基石。如果你們永遠信守著你們莊重的誓言，如果你們堅定不移地去追尋並遵照你們命運之主的意願，你們的生活將永遠和睦、快樂，你們建立的家庭將在歲月變遷中承受住一切以成為永恆的銘刻......我們見證了這對新人的結合。阿門。”

　　牧師勸勉那慈愛醇和的聲音在這間小小的教堂回旋，重頭戲來了，下面應該是婚約時間。

　　耳熟能詳的“某某某，你願意某某某成為你的(妻子/丈夫)，作為朋友和伴侶生活在一起嗎?你願意在往後的日子裡保持愛(她/他)，尊重(她/他)的心嗎?你願意在往後的生命裡與(她/他)平等、共同分享無論喜悅或是痛苦、無論勝利或是挫敗嗎?”

　　到了這個階段，怎麽都應該說名字了吧，你們到底是誰?

　　事情沒有如鄭西原預料的那樣發展。

　　他一向很知道什麽叫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這三個白衣人不想要他知道自己的姓名，又怎麽會乖乖配合，讓他從婚約和交換誓約的環節中得到想知道的信息。

　　仿佛按下了快進鍵，三個白衣人嘴巴開合間沒有傳出一絲聲響，交換戒指的動作也過分不輕柔得，像是為對方戴上鐐銬，在點燃同心燭前，才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鄭西原有在網上見過這個儀式。

　　新郎與新娘各自手執一支純白色的蠟燭，由他們的母親為他們點燃，象征生命的降臨。

　　然後由他們二人共同點燃，固定在蠟燭台中間的那隻更高大且花紋繁複的蠟燭，並同時熄滅手中代表自己的蠟燭，象征著新郎與新娘離開自己的父母，與對方結合，共同開啟新的生活，從此以後夫妻一體，共同分享光明的未來。

　　果然，又出現了兩個通身白色服飾的中年女性，為站在蠟燭台兩側的新郎與新娘各自遞上一根蠟燭並點燃。

　　兩支純白色蠟燭各自燃起一簇包裹著橙紅外焰的藍紫色燭光時，教堂內驟然失去了一切本就未知的光源，在突然襲來的大面積黑暗裡，鄭西原下意識找到了身側孟盼的手，並緊緊握住。

　　孟盼竟然回握了他的手，她有體溫。

　　兩簇燭光映在新郎和新娘的臉上，雖然有些恐怖詭異，但鄭西原好像終於看清了他們的臉，他們的表情。

　　他們神色肅穆，沒有表情。

　　仔仔細細從頭髮絲、眉眼看到嘴唇，看了三遍，也好像沒辦法把他們的臉記下來。

　　鄭西原突然感到了一種熟悉感，來不及細想，蠟燭台上的那支蠟燭已經被點亮，光源再次減少。

　　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

那兩個後來的白衣人不見了，就連牧師和新郎新娘也沒了蹤影。　　現在的教堂，比鄭西原曾經待過的任何環境都要安靜，他卻又不敢輕易發出聲音，打破這種寂靜。

　　蠟燭持續燃燒，其實能帶來很大一片光亮。

　　鄭西原微微轉動腦袋，用余光看了眼身側的孟盼，好得很，美人還是美人，不是紅粉骷髏。

　　“啊~~~嘶~~~啊~~~”

　　撕心裂肺的呐喊猛地在房間內炸響，卻又好像是層層疊疊回蕩在整個空間。

　　“她出來了。”

　　在恨不得自己原地耳聾的動靜裡，鄭西原清楚地聽見了孟盼的聲音。

　　明明可以在余生照亮數次的蠟燭，怎麽能在眨眼睛燃燒成灰燼，卻又始終成為這一方黑暗囚籠的光源，仿佛可以永遠燃燒下去。

　　沒有被燭淚困住，一縷一縷灰燼，繞著虛無輕飄飄地旋動，勾勒出窈窕的身姿，仍是虛無。

　　愴天呼地，淒入肝脾，鄭西原能感受到， 不同於頗多影視劇裡故作姿態水燒開了的尖叫，這是控訴命運的慘怛嘶喊。

　　是盡管聽起來比鄭西原強大得多，卻仍然能從中被隱約察覺到的，求救。

　　聲音漸弱，伴隨著孟盼似乎突然變得不近人情的嗓音，“明明還保留著自己的形骸，為何隻以一片虛無示人呢，你原來，並不厭惡自己的。”

　　不知道住了元鬼的紙人是否還會有知覺，怕捏疼了孟盼，鄭西原攢緊了自己另一個空蕩蕩的手心，他也希望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勇敢無畏的人，但實在是沒法在瞬息間裝得十全十美。

　　這可是真的見鬼，面對面接觸。

　　雖然自己某側掌心中還握著另一隻元鬼的手。

　　公司給的系統，最多也就是考慮到只能安裝到電腦上不方便使用，還在手機上整了個APP，方便他隨時查看記錄，匯報任務情況。

　　以及，打不過的時候，方便他手動搖鬼，如果他團隊裡的鬼夠多夠厲害夠靠譜的話。

　　這也算不上真正的金手指啊。

　　沒有給鄭西原太多心虛亂想，考慮要不要把自己團隊裡現在僅剩的厲鬼靳素若搖過來的時間，還好，眼前的鬼比之前看不見時，稍微讓人沒那麽怕了。

　　原來鬼真的不只是僵硬慘白，或面目猙獰的，眼前出現的女鬼容顏妍麗，青春嬌俏，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年紀與身份。

　　金紫青，兩年前某個周末的傍晚，也是夏季，獨自來到九夢大學名為“知禮”的教學樓的天台，穿著一襲不太合身的青色裙子，一躍而下的，那個十七歲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