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閉一睜，第二天就來了。

　　十一點半提前打開電腦，鄭西原抱著些剛剛萌芽的期待，點開郵件裡自己專屬的在線筆試測評鏈接，第一個步驟就是攝像頭調試。

　　不知道為什麽，剛弄好攝像頭角度拍了張驗證照，鄭西原突然哆嗦了一下，感覺房間裡的溫度好像一刹那低了下去。

　　空調打低了?

　　調完空調溫度回來，對著還沒開始測評的網頁界面，鄭西原莫名有一種攝像頭對面真的有人正看著他的感覺。

　　“我又沒打算作弊，怎這麽心虛呢?”鄭西原默默吐槽了下自己，盯著越來越接近11時43分的時間，心潮澎湃。

　　這可是他從五月到現在為止，接到別家公司主動發過來的筆試邀請獨苗，倒是真讓他有了點摩拳擦掌大乾一場的感覺。

　　測試準時開始，網頁跳轉非常流暢，第一類題型是性格測試，很符合正常筆試套路，只要按直覺從“完全否定、有點否定、不確定、肯定、非常肯定”這五類程度的答案中選一個符合自己情況的就好了。

　　可試卷的第一個問題就讓鄭西原的腦袋上冒出了三個大問號。

　　——“你相信這世上有因果報應嗎?”

　　【完全不信】

　　鼠標果斷點擊了“完全不信”。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要真是有因果報應，為什麽有些為惡者享樂一世，肆意瀟灑，有些良善老實的人卻困於饑寒，一生慘淡。

　　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只找苦命人。

　　說什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有時候久久無法釋懷的人都已經撒手人寰了，依然時候未到嗎?

　　再說，等人都死了，這報應還有什麽意義?

　　鄭西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最近看多了大老虎遠逃海外無法引渡的新聞，想著那些人在位期間魚肉鄉裡斂財無數的醜惡嘴臉，明明開始只是看了題目有些腹誹，選完答案之後反而越想越氣，怒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感覺自己思維發散得過於厲害，鄭西原定了定神，看向了下一條讓他更迷惑的問題。

　　——“你相信這世上有轉世輪回嗎?”

　　【有點不信】

　　鼠標原本已經來到了“完全不信”上，懸停了一會，還是移開點下了“有點不信”。

　　鄭西原以前初高中周末會回家，偶爾喜歡翻翻家裡母親為弟弟買的《世界未解之謎》之類的書，記得書裡有說過，外國好像有小孩聲稱記得自己的前世，還能找到自己前世的埋葬物。

　　這倒是有點意思，不過也只是一面之詞，之前就看熱鬧那樣隨意翻翻，也不知道有沒有相關的辟謠，就姑且不那麽完全否定吧。

　　——“你是否曾感覺眼前所見之事自己在夢中經歷過，卻怎麽也無法想起來後續發生了什麽。”

　　【完全正確】

　　這一次倒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完全正確”。

　　還別說，鄭西原經常感覺眼前自己和別人說話的場景，或是他自己一人在廚房做飯，又或者是他一個人在超市突然路過某個貨架，瞧見一對陌生人正在說話，他總是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感覺眼前的一切自己似乎經歷過，似乎在夢裡出現過，可他卻又怎麽都想不起來這個場景後面接著發生了什麽。

　　小時候問過父親，父親說這是正常的，人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刻。

　　可這樣的感覺時常出現，鄭西原心裡始終無法毫不在意。

　　於是，大學時也曾去學校的心理谘詢中心問過，心理老師說可能只是生活中相似的場景出現過，從而引發了一些聯想，確實是很正常的，人人都可能有過這樣的感受。

　　不知道這個測試為什麽也會這麽問。

　　——“你是否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反覆地做同一個夢?(無謂次數是否頻繁，只是夢境相同)”

　　【完全正確】

　　鄭西原感覺這測試真的是奇怪了，雖然一般的筆試的確會有測試求職人員性格的部分，但怎麽感覺這家公司像是在測試他的精神問題啊?

　　不過他也的確曾從小到大都一直在做一個重複的夢，次數不是很頻繁，從記事到目前為止，記得清的，大概也隻做過十幾次吧。

　　而且鄭西原很確定，自己的夢境就是在一次次重複，每一次的夢境不說完全一模一樣，可也只會增添新的細節，不會減少夢的基本組成部分。

　　在一個很大的工廠裡，人人都看不見他，他拚命地跑，想找到出口，可這大大的工廠裡明明那麽明亮，卻沒有向外開的門，也沒有看得見外面的窗戶。他穿過一扇扇門來到一間間差不多的廠房，直到跑到了廠房的盡頭，來到了一間門衛室。

　　最初的夢大概就是這樣，在長大的過程中，在一次次重複的夢境中， 夢裡多了在工廠談生意參觀，卻對他這個奇怪的人視而不見的老板們，多了一位唯一看得見他的門衛老大爺，又多了門衛大爺的老婆，以及一些他隱約知道存在，卻在夢醒後沒什麽印象的人們。

　　可在這重複的夢裡，他一直努力奔跑，一直試著逃走，卻始終沒有能離開過這個工廠。

　　在大學谘詢心理老師時，鄭西原同樣也提過這個問題，心理老師說這可能是鄭西原潛意識裡的恐懼具象到了夢裡，還詢問他小時候有沒有過被幽閉，或者在工廠迷路的經歷。

　　可鄭西原的父親是語文老師，母親是培訓機構舞蹈老師，自己也基本一直在住校，家裡和工廠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小時候不那麽清晰的記憶，也是被帶到山裡和姥姥姥爺生活，從來沒進過工廠，潛意識裡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被這道題勾起了思緒，鄭西原感覺自己的確有點神叨叨的。

　　——“你認為自己了解這個世界嗎?”

　　【不確定】

　　我了解這個世界嗎，看到題目的瞬間，鄭西原在心裡問自己。

　　這個世界有我經歷過的苟且與善意，還有更多沒看見的美好與陰暗，或許我還不了解這個世界，只是淺淺知道些，在這個世界該怎樣生存的規則吧。

　　鄭西原覺得這家公司的筆試題比他以前做過的那些奇怪很多，他是個很擅長在內心吐槽的人，可這次似乎總是一邊腹誹卻又一邊忍不住反思自己，甚至有些被牽動情緒。

　　要是這樣的題目還有很多，他感覺自己今天的心情不會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