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往後，要謹言慎行。情況並不是太好。人們太多怨氣，太多不滿了。卡斯特搞的方陣運動在地球遍地開花，秘書長這樣縱容下去，我看等不到下一次代表會了。”

　　浮空車裡，電話那頭的語言風格讓張維感到不安，若不是這張大學時的死黨的臉，他早就掛掉了……

　　“縱容?”

　　張維覺得難以置信，但從這位聯邦顧問老同學的嘴裡說出來，似乎也不算空穴來風，他有點後悔嘴太快，接了個不適合展開的話題……

　　“秘書長好像並不太關心時局，總是迷戀與人工智能互動靈學方面的知識。”，邵軍眨了眨眼。

　　“年紀大了吧?”

　　“不，不，”

　　“若依秘書長的意思，我想他會這麽說:別擔心，大數據說明人們只是缺乏機會而已，因此不夠忙碌，這是好事，因為這正是我們將要改變的！”。

　　“嘿，外面山色不錯，咱們聊點別的，老兄！”張維打岔道。

　　可邵軍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接著模仿秘書長的口吻:“根據超算的預測，在短短一年之內，外空就會開始步入繁榮期，聰明的哲爾福帶著他的移民大軍已經出發了，真空中的財富正等著人們去發掘，如此光明的未來，誰還會不滿呢?現在讓人們鬧鬧情緒，警察會讓讓那些作亂的人失去機會，這樣人們才會知道珍惜！”。

　　“講的真像他。”。

　　張維忍不住鼓起了掌。

　　他用試探的語氣說道:“盡管我不懂政治，不過哦，邏輯告訴我，當人們沒有工作，要為明天的食物犯愁時，送給他們夢想並不是個好主意。”

　　他知道那些方陣組織裡很多都是失業人員，而且這些事情離張維並不遙遠，他的校園裡面已經冒出不少同類組織，有時候鬧得他不得不停止研究工作……

　　“老張，相信我，事情只會更糟！”。邵軍說道。

　　“你派車來接我該不是想跑到大山裡對我發牢騷吧……”。

　　聽張維這麽說，邵軍笑了。

　　“啊！對，你說對了！有一件事更加重要，我得勸你，離那些數據遠一點，過於深奧的東西往往會帶來麻煩。”。

　　“有道理！但你也知道搞數學的臭毛病，總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

　　“到了再說吧！”

　　邵軍向他做了個鬼臉。

　　浮空車從一座山鑽進了另一片叢山峻嶺，坐在車上的張維一頭霧水地往下看，不知道將要帶他去到何方。

　　“這算拐賣人口嗎?”

　　他給邵軍發了消息，可這個討厭的家夥故弄玄虛，偏偏不給回信。

　　峽谷中的高速掠地飛行讓他徹底失去了方向感，他想小寐片刻，可是焦慮讓他合不上眼……

　　正在這時，車速降了下來。

　　右前方的兩塊巨石之間，兩股股清泉一長一短，正從山肚子裡潺潺流出，它們在山谷灑出了優雅的白練，浮空車在美景前輕輕一轉，降落在兩塊巨石背後的草坪之上。

　　“優勝美地不過如此……”他讚歎道。

　　車剛停下，張維就鑽了出去，立刻便瞥見那個略微發福的熟悉身影。

　　“這可真是我經歷過的最無聊的旅程。老兄，你準備把我幾塊錢賣了嗎?”

　　“這次免費贈送。不過，能把你賣個好價錢的，那一定是我！哈哈，咱們這是多久沒見了?”

　　“三年！三年半了。”

　　張維記得很清楚。

　　“三年，

真夠久的……為了給你解答，我決定專門帶你來參觀一番——我的秘密基地。”。然後，邵軍用挑剔的眼光掃向張維，一邊問道:　　“你保密級別沒變吧?”

　　“沒啊，老樣子。”

　　“好！”

　　邵軍說完，一抬手，他身後的山像幕布一樣悄無聲息地劃向兩旁，露出一個明亮的通道。他做了個請的姿勢，“歡迎參觀太陽系最先進的生化實驗室——微山研究所。”

　　“真不知道你葫蘆裡買什麽藥?”張維一邊嘟囔一邊跟隨他的腳步走了進去。邵軍則一言不發地在前帶路，好像故意留給張維參觀的時間。

　　毫無疑問，隨著兩旁的視野逐漸打開，張維不由得暗自吃驚，亮堂堂的通道兩邊竟然布滿了精衛級通用自動實驗室陣列，他雖然只是搞數學的，但也曾經參與過這種夢幻設備的算法優化，那是一些複雜到怎舌的數學規則。

　　“鬼，你整的太豪氣了！”

　　他估計這些實驗室的建造的成本不亞於一艘大型星際飛船，裡面裝備著精密到可以自動執行分子手術的機械。

　　僅僅只要一台，便可以體會一把扮演半個造物主的癮。

　　這個山洞裡竟然有這麽多。

　　張維從視窗看進去，每個實驗裡都有好幾台自主機器人在不停地忙碌，它們熟練地高速離心機，測序儀，生物電鏡，蛋白質反應器，排序儀，重組儀，場效應器。

　　從一段DNA開始，製造出完整人體絕對沒有問題。

　　“難以置信，太震撼了！”他不由得感歎了一句。

　　“老兄，你猜他們在幹什麽?”邵軍斜著眼故意問道。

　　“既然你花了這麽多錢，一定是能改變人類的大課題！”。張維答。

　　“原病毒”。

　　“原病毒，那是什麽?”。

　　“地球上出現的第一種病毒。”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用來驗證最早那個病毒與生命演化的關系。”邵軍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

　　“了不起，配得上你！”

　　“不過，現在已經毫無意義。”他忽然變得很惆悵。

　　“為什麽?”張維趕忙問道。

　　邵軍看著他的雙眼，慢慢漲紅了臉，一副受了欺負的表情。“你明知故問！知道這裡我投了多少錢嗎?all in！全部家底！還有幾百億債！”。

　　他憤怒地跺了跺腳，捏緊了拳頭:“你這個跨界的居然跑到我前面去了！”。

　　這可把張維整懵了:“嘿，老兄，我可沒有偷走你一分錢哈。別上火，有什麽慢慢說。”

　　“雖然你是我們班最有才乾的，但你一個搞數學的怎麽向生物學亂伸手呢?”。邵軍見張維那一臉懵逼，以為他在裝。

　　“我完全沒有啊！兄弟！”。

　　張維剛剛說完，他尋思著邵軍究竟發現了什麽，竟然要和自己翻臉。只見邵軍手一揮，空中出現了一套全息圖像。

　　“你看，這是你那些數據模擬的可視化推演，”邵軍有些激動。

　　全是原病毒的解析！

　　“那張演化表裡是受體的基因分析，這裡是病毒遺傳物質的源圖譜，啊！竟然還有原病毒所有變體，簡直就是一套使用說明書嘛！最後還給了結論:生物過程從原病毒開始，最後回歸於原病毒。”。

　　“nice！乾得漂亮！”邵軍打了個響指。

　　他對著發呆的張維怒道:“你都研究到這麽清楚了，我這座實驗室還有什麽用?全荒廢了！還向我公布數據，太傷自尊了，哥！”。

　　“我對天起誓，這不是我的研究！”張維趕忙換上可憐巴巴的表情地望著邵軍。

　　“那是誰的?”

　　“我不知道，一項有關無窮數的分析出了問題，意外地憑空截獲了這些數據，我看著內容像生物學，所以發給你求證呀！”

　　張維盡量用真誠的目光看著邵軍，盡力顯得一臉無辜，他心想:這兄弟真急了，咱可不想惹實驗室裡的毒物啊。

　　“哦，這樣啊！”

　　老友的這句話，讓邵軍面色有所緩和，他轉頭看向空氣中變化著的全息圖像，怔怔地開口道:“難怪了！”。

　　緊接著又皺起了眉頭，面色比先前還要難看，自言自語道！“糟了，大麻煩了！”

　　“什麽麻煩?”

　　“他們全死了。被篡改了！”

　　“死，篡改?你得說清楚清楚。”張維如墜雲裡霧裡。

　　“這是……！”邵軍似乎結巴了。

　　“這是個啥嘛！”可急死張維。

　　“是不可更改的命運！”。邵軍的臉色像是看見鬼一樣。

　　張維心想:“命運個毛！這是今天最大的收獲，原來亂七八糟的數據裡藏著這麽大的秘密，”心中一陣暗喜。

　　“你看這一段數字複原的圖像，超算認為這是原病毒影響下的物種溯源:最開始，空無一物，然後逐漸有了一點東西，一條孤獨的曲線在極其緩慢地爬升，這代表著物種數量的增加。它在這裡，你看！曲線分叉了……”

　　“這條線向上的躍遷是多維表達的空間裂叉圖，你看，立體演示，分出來很多叉……”

　　“我看的懂裂叉圖”。張維白了邵軍一眼。

　　“看得懂，很好！繼續！足足有幾百萬條分叉，然後更多的變體出現了，到這裡，忽然發生了什麽！一個猛然向下的滑坡，斜率很陡，代表種類的線在急劇減少，90%以上的線斷了，然後，剩下的維持了一段平穩，又重新向上爬升……”。

　　“別說話，讓我說完！”邵軍堵住張維的嘴。

　　“整個曲線系統一共有十八次這樣的波峰波谷，如果曲線代表物種變化，每一個波谷對應的都是一場悲劇，生物圈滅絕事件。”。

　　“啪啪啪”。不能說話，張維隻好報以掌聲鼓勵。

　　“注意，到了這裡，最後一個高峰，所有曲線在這裡急劇分叉，每一條主線幾乎形成了一個面域！包含億萬條分叉，而這種現象在前面的峰谷周期裡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非常確定生物學上這代表了什麽，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邵軍漲紅了臉，大聲喘氣，他心情非常激動。

　　“別停！接著說！”張維催促道。

　　“說明剩下來的每個都物種在很短時間裡發生了不受控制的變異，他們變成新的東西，彼此之間甚至被基因隔絕了！”。

　　“物種大爆發，我知道~”。張維說。

　　“不不，那是創生性的，這可不是！”。邵軍把手指向那些曲線……

　　“然後，你看，突然之間，一切回歸最開始的原點。對應數據的這最後一段，同一個物種的遺傳編碼發生了紊亂。這簡直是生物學上的屠殺，數字是冰冷而真實的……”

　　“能形象點，舉個例子好嗎?”。

　　“例子?聽著，如果發生在現實世界裡，那無異於人類忽然變成僵屍，吸血鬼，神話裡的食人妖都冒了出來，生物不再有穩定的後代，滿世界妖魔橫行，就像……山海經、摩羅衍那、吉爾咖美什！不是我的想象力失控了，數據代表的是一個完全的人間地獄。”

　　“我艸！”張維咒罵了一句。

　　“奇怪的是，我本想試著用實驗室培育生成數據裡面那些生物，然而，數千萬種遺傳編碼中找不到一條完整的，每一條都缺失了關鍵性的一段，似乎被故意刪除掉的……”

　　張維倒吸一口涼氣， 心裡默念:“把這些藏著在無理數裡的究竟是誰，他們經歷了些什麽?”，他問道:“換作是你，能給出這種數據嗎?”

　　“……我做不到，人類再過一百年也做不到這樣巨細兼備的記錄。這種視角，除非是上帝。”邵軍喃喃自語道。

　　有那麽一瞬間，張維猶豫要不要把實情告訴他，但邵軍嚴肅的表情讓他把話咽了回去。這家夥看起來已經不能承受更多了。

　　“那我們該怎麽辦?”張維謹慎地說，打算試探對方的反應。

　　“解脫，我們忘掉這些，繼續做那個盲人，好奇地去摸大象。這樣可以把生活繼續下去。老兄，我勸你趕緊扔掉它們！”。邵軍目視前方，搖搖頭說道。

　　“難道我們不應該讀懂這些神秘人的留言?”

　　張維心有不舍。

　　“作為地月系的生物科技總顧問，我不如你這麽樂觀，這些東西如果給補天計劃的人知道了，失去自由都是小事。”

　　“補天計劃?”

　　張維聽說過這個組織的傳聞，據說是為保證人類在宇宙中安全而創立的，但僅僅是傳言。

　　“傳聞是真的?”

　　邵軍點了點頭:“比你想象的要真實。聯邦內部也不安寧，難保不發生大事，老兄，穩一點吧，這些數據我會安全處理掉，這裡是無人研究中心，我的超算中心算力可以確保不被破解，答應我，不要再繼續了。”。

　　張維點了點頭，他咽了咽口水，心想:“數據都發出去這麽多，怎麽收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