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轉瞬即過。
柳青峰自幼飽受周遭人的排擠打壓,表面懦弱順從,內心如同火山般噴薄欲出,外界的羞辱欺壓,一次次地踐踏摧殘他的心靈,卻也使他心硬如鐵、厚積薄發。
極度的自卑便是自傲。
他心中向不服人,凡事暗暗一決高下。
寒窗苦讀十數載,造就了他滴水穿石的毅力、天馬行空的靈性和慧心巧思的睿智。
來華山之初,柳青峰急於速成,暗地裡勤奮苦練。但與師兄一對招便潰不成軍,謀定而後動的他深感稚嫩孱弱,加上華山門規甚嚴,不容弟子隨意下山,隻好把報仇之事暫且擱下。
三年後,內功小有所成,自覺對付江湖混混已經綽綽有余,華山也對其約束甚少,這才覓得良機偷偷下山,晝夜兼程地趕回老家巴陵城。
一路上,復仇的沸騰熱血始終在胸中翻湧,可他一見到老宅“柳府”,便如兜頭一盆冷水潑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在當地。
當年在巴陵城頗有名氣的柳大員外府邸已經面目全非,燙金牌匾早已不知所蹤,院門斑駁、牆壁破敗,滿目瘡痍。門口已經被一排市井小販佔據,汙水橫流、臭氣熏天。唯一不變的是一對巨大威武的石獅子,由於過於沉重,無法搬移,仍在原處,不過也是一立一臥,汙穢殘破,幾個肮髒小子爬上爬下,玩得不亦樂乎。
柳青峰良久才回過神來,走進門去一問才知。三年前,自柳壽大員外過世後,家人為了多爭奪幾分家產,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連官府也趁機介入、大撈油水,多方各不相讓,僵持數月,最終一拍兩散,將院落全部變賣,再行分配。
其後,有感覺分配不公者多次破壞,險些一把大火付諸一炬。不想竟然成了巴陵城中出了名的凶宅,後幾經轉手,無人敢買。
還是官府出面,低價賣給了這些在門口做生意的小販。由於地段甚好,倒也一搶而空,在偌大的庭院中,私搭亂蓋了數十間小屋。原來的亭台樓閣早已蕩然無存,柳府家眷也是下落不明。
柳青峰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滿腔怒火無從宣泄,腦中混沉沉、心中空蕩蕩。
和尚和廟都跑了!
他冷眼四顧。
暗中圍觀的路人和小販紛紛避開他凌厲的眼神,假裝若無其事,卻又偷偷退開幾步,這書生模樣的青年,人雖消瘦,但左手提劍,氣度非凡,一股煞氣,還是不惹為妙。
柳青峰見毫無動靜,便走進“柳府”斜對過的一家酒樓,大喇喇坐下,叫過夥計,點了些酒菜,自斟自飲起來。
少頃,將長劍輕輕放於桌上,再次將那名不住偷眼打量自己的夥計叫了過來。
夥計見多識廣,硬著頭皮,臉堆假笑,上前恭候,雙眼飛快掃過長劍時,笑容一僵,腰身彎得更低了。
江湖尋常寶劍,劍長三尺。唯華山除外,劍長三尺三。
柳青峰見他識貨,便恩威並施地打聽柳府種種過往。貧嘴夥計難得一見華山劍客,又有賞金,便口沫橫飛、添油加醋地說將起來,足足頓飯功夫。
雖然說得極其豐富並略顯誇張,但事情原委,卻與府內小販所言大致相同。
柳青峰見無新意,扔下碎銀,揚長而去。
出門後,先去了當年的柳家當鋪,不出意外,已轉他人,也是一問三不知。
多方走訪,柳青峰已然心中有數,但仍不甘心,隨後直奔衙門。
縣衙大師爺聽下人來報,
說是原來開當鋪的柳家公子拜訪,知道不易善了,眼珠一轉,找來二師爺,兩人密語半餉,這才由二師爺出面抵擋。 柳青峰自報家門,便是讓他們避無可避,同時也是引蛇出洞,不如讓居心叵測之人主動找上自己。
二師爺也是老奸巨猾,知道江湖人吃軟不吃硬,態度和藹卻滴水不漏,又將事件經過講述了一番。
柳家自當家人柳壽和五房奶奶先後身故後,人心惶惶、四分五裂,誰也無法一家獨大,互相猜忌暗算,好不容易分到一杯羹後,幾番較量,兩敗俱傷,終於先後離開了這是非之地,遠走他鄉,的確不知所蹤。
柳青峰問清柳府地契所在,並揚言有朝一日,必再來收復河山,二師爺不知他深淺,滿口答應。
離開衙門時,已是黃昏時分。
柳青峰心中悵悵,沒了方向,恍恍惚惚便到了城外江邊。
三年未見,雜草滋生,好不容易才找到。
一座低矮的墳塚,一塊小小的石碑,碑面斑駁,空無一字,柳青峰長跪碑前,無聲地流淚。
世上他本無親人,唯一牽掛的娘親,也落得如此下場。
他是誰?他為什麽要來到這多苦多難的人世間。他的到來,帶給家人幸福、帶給自己快樂了嗎?!他盡了全力,沒日沒夜地苦讀,換來的卻是氣死生母、克死生父。
這都是誰之過?!
滄海桑田,天人永隔,父母沒了,就連生他養他的家都沒了。他仿佛是個孤魂野鬼,飄零人間,沒人知道他,沒人在意他,似乎本就是一個多余的災禍。
他臥倒墳前,無視黑夜的寒意,昏昏睡去。
黑暗終將消逝。
隨著第二日的溫豔晨曦,柳青峰枯槁的心境終於得到陽光雨露般的複蘇起來。
他將孤墳整理清潔一番,伴在母親身邊,眼望江水,枯坐一天,沒人知道他想了些什麽。
第三日一早,柳青峰離開了巴陵城。
當天午後申時,他卻出現在幾十裡外,鄉下偏僻村落的一座頹敗小院前。
這個農家小院,他以前隨母親來過,這裡便是陪他進京的那個表舅家。
小院年久失修,就三間泥胚草屋,西方還倒了半間,院內的果菜也長得歪歪斜斜,可見不曾用心打理。
北屋前,一個破舊搖椅中,一位花白頭髮凌亂、衣衫凌亂襤褸的老人,正皺著眉、閉著眼昏睡。
柳青峰意外地環顧小院,目光疑惑地投在老人面上,慢慢的由詫異轉為肅殺。
他走進小院,距離老人三步處停下,輕咳一聲,老人卻未醒來。他加重又咳了一聲,老人驚醒,翻著白眼側頭慌張問道:“誰?是誰?”。
柳青峰不答,緊盯老人雙眼。
老人不見有人答話,端坐傾聽,右手摸索椅邊拐杖。
柳青峰皺眉說道:“我是柳青峰”。
老人聽後身上一抖,顫聲道:“誰?你是誰?”。
柳青峰說道:“巴陵柳青峰”。
老人將拐杖緊緊握在手中,呼吸急促喝道:“…………我不認識你,找我幹什麽!”。
柳青峰冷冷地道:“表舅,我豈能不認得你”。
老人無言,過了一會兒,垂著頭,無力地說道:“我都瞎了,你還找我幹什麽?!”。
柳青峰怪笑道:“表舅怎會如此憔悴?家中豈會這般破敗?按理,應當不會呀!”。
老人慢慢說道:“眼瞎了,什麽都乾不了了,孩子嫌我拖累,都分家單過了。青…青峰,你別文縐縐的,有話直說吧”。
柳青峰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是來謝謝當日表舅,不辭辛勞地送我一程,若非如此,我又何來今日!”。
老人頓了半餉,說道:“你一定是在怪我,那一天太沒用,又沒說一聲就走了”。
柳青峰笑道:“怎說是無用?!”。
老人張著口,卻什麽也沒說出來。然後,歎口氣,慢慢地合上嘴,靠在椅中再不說話。
柳青峰喝道:“時至今日,你還不認嗎?!”。
老人臉上扭曲抽搐,卻就是不說話。
柳青峰等了片刻,再也壓抑不住,右手握住劍把,陰沉沉地說:“難道不是大太太她們,買通了你,勾結土匪,搶劫於我?!以至於將我母子逼上絕路!”。
說道後面,幾近哽咽。
渾濁的眼淚從緊閉的雙眼中湧出,老人雙手捂臉,啞聲嚎哭。
柳青峰怒不可遏,那日之後的慘痛歷歷在目,如若沒有那天殺的劫匪,自己高中狀元,光宗耀祖、衣錦還鄉,何來這無窮無盡的災難!
只等老人承認,他便一劍斬殺這萬惡之源。
老人悲從中來,雙手捂心,幾欲昏厥,卻就是不發一言。
柳青峰雙眼通紅,厲聲道:“你喪盡天良,泯滅人性,為了蠅頭小利,逼死孤兒寡母,尚有何言?!難道是我信口雌黃不成?!”。
愈說愈怒,拔出劍來,便要將他釘死在椅上。
恰在此時,柳青峰忽感身後有異,扭頭一看,不知何時,一名佝僂老婦一手拿了一把青菜,一手拖了個鋤頭,呆立在院門口,嚇得傻住了。
柳青峰一見此景,靈台一靜。
老婦結結巴巴地說:“後…後生,你…要做什麽?”。
柳青峰喝道:“你是誰?”。
老婦道:“我…我倆,孩子們……都不管了,搭夥…一起過…過日子”。
柳青峰清醒過來,環顧了一下周圍,破破爛爛。
老婦見他拿著劍,凶神惡煞的要殺人,不敢跑更不敢過來。
柳青峰回身又看了看表舅,老人宛如一灘爛泥般已經昏了過去,骨瘦如柴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如此蒼老虛弱的身體,如何忍心再刺上一劍。
柳青峰不知不覺收了劍,退後兩步,望著老人躊躇。
那老婦畢竟有幾分情分,戰戰兢兢地慢慢過來,查看老人狀況。
柳青峰又退開幾步,望著兩位相依為命、顫顫巍巍的老人, 怒火逐漸消亡。
皺著眉,看著越來越黑的天色,孤寂蒼涼的小院。
柳青峰的確有些糊塗了,“表舅怎麽還在這裡居住?身子和家境怎麽變得如此淒慘?難道他沒有分到錢?難道真是我想錯了?”。
老婦艱難地將老人拖進屋去。
柳青峰竟然想去幫忙,可還是心硬地忍住了。
兩位老人終於都進了屋,留下柳青峰茫然地站在暮色中。
百思不得,他毅然地走進屋去。
腐臭的小黑屋,幾乎是圖強四壁,炕上一燈如豆,老人面容窪陷、氣若遊絲,老婦在旁膽怯緊張地望著柳青峰。
柳青峰猶豫不決,望著老人如死屍一般的面容。
如果自己那一劍真的刺下,表舅也是這般模樣嗎?殺與不殺又有什麽區別?有罪與無罪又有什麽區別?母親還不是長眠在江邊,自己也還不是浪跡於江湖,根本沒什麽不同!
他柳青峰不是凡人,又如何能刀劍於老弱婦孺。
最終,“唉……由它去矣!”,柳青峰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炕頭,飄然出屋。
第二日,柳青峰又出現在巴陵城畔,江邊孤墳前,他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口中默然訴說。
良久起身,虔誠說道:“娘親安眠,青峰永記教誨,他日必再重振柳門,頂天立地已報養育之恩”。
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巴陵。
出城之後,柳青峰豁然一笑,什麽京道劫匪,什麽勢利官吏,在我眼中如同塵埃糞土,遂真正了卻心事,重回華山,醉心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