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龍飛路後,她第一次從學校上門看我,說特別想我。兩個人剛開始還有些羞澀,靠著滾燙的沙發。聊著聊著,天不知不覺就黑了。
第二天,我乘9路車正式去上班。公交車過了學院路,轉個彎,我看到遠處被高樓大廈環繞的飛霞橋。下車後走幾步就到了協會。樓下鐵門緊閉。我一看時間,才發現來早了。昨天主編阿梅叫我今天八點半過來上班。我到單位樓下才八點十五,只看到門邊掛著一個大信箱,塞滿一疊東西,都快從裡面吐出來。附近沒有一點響動。我站著等了十五分鍾,再看看周圍,一輛早餐車停在轉角的空地上,上頭一口爐子呼呼冒著白煙。那婦人將推車上的早點一一擺好,注視著每一個從眼前經過的人。
都快九點了,怎麽還沒個人影?全協會的人是不是都約好不準時上班了?我心裡直犯嘀咕,沒想到第一天上班就吃了個閉門羹。好不容易聽到一陣篤篤篤的腳步聲,扭頭一看,一個小姑娘拎著手提包,踩著與她年齡身高極不般配的高跟鞋,在面前的卷簾門下停住。她從包裡掏出鑰匙,半蹲下身子,準備開地上的鎖。
我像遇到了救星,趕緊走近問:“你是在這上班的嗎?”她“嗯”了一聲,“嘩啦”一下將卷簾門推到上面,沒想到她一個小姑娘力氣還蠻大。
“你們平時上班時間都不固定嗎?昨天主編叫我八點半過來,我在這裡等了半個多鍾頭,一個人也沒有。”
她開了門後,將一串鑰匙留在手裡走到門邊,拿出一大疊塞在信箱口的大信封,嘴裡叨念著:“怎麽這麽多退回來?”
我搶先一步,跑去幫她抱過來。她開了信箱的小鎖,歪著小腦袋找裡頭的信件。
“以後你不用這麽早過來的。差不多九點之前到就好了。”
我們一前一後上了一段小樓梯。我跟著她往二樓左邊大玻璃門去,趁她在解環形鎖時,回頭掃了一眼周邊環境。正對面有間屋子裝飾典雅,粉紅一片。透過玻璃門看得清大堂正上方“雅麗美容會所”六個大字。昨天過來面試的時候我怎麽沒有注意?協會怎麽會租在美容會所對面辦公呢?
她說她叫明明,一年前應聘到這邊做采編,輔助主編采訪,編輯協會內部的刊物《中國鞋都》。她叫我把那一大疊信封先放進我身後辦公桌的抽屜裡,裡面都是從各處退回來的雜志。她動作利索,去洗手間取來拖把和抹布,到辦公桌前面一小間玻璃門隔開的會議室裡擦桌子。看樣子她對這兒的一切已經非常熟悉。
收拾完後,她指著身後那張電腦桌,說:“這是你的辦公桌。那個吳作為走後,謝美燕又懷孕在家生孩子,現在編輯部只有主編和我跟你三個人。”
我環顧了一眼裡邊的幾張辦公桌,順著走道再深入,那頭還有兩個小房間,應該是協會領導的辦公室。我收了好奇心沒有多問,彎下腰按了一下電腦主機的啟動按鈕。
快到九點半的時候,有人陸陸續續進來。我看見昨天面試的主編夾著一個挎包,一塊面紗一樣飄到離我半米遠的桌前。我向她問了個好。她直直地停在原地,看一眼我桌前堆的東西,掉頭驚呼道:“明明,怎麽退回來這麽多?”
“是呐!誰知道呢?這些公司怎麽換了地址也不說一聲?”
“等他們說,我看我們雜志也不用辦了。雖說是免費贈閱的,人家畢竟是協會會員,我們有義務為他們服務。乾我們這行的,還是應該主動點。
盡快把他們重新聯系起來。” “這叫人怎麽聯系呐?還這麽多!”
“我這有他們企業內部通訊員的名片,我找一下,你打過去把新地址問過來。”
明明轉過身來,接過幾張,就開始打電話。
“子星,你幫明明將這些退回來的信件都處理掉。全都在這裡了嗎?”
“抽屜裡還有一疊。”
“好。我發個通訊錄給你,你一個一個打電話過去,問到他們的新地址,然後將信息更新一下。那個吳作為真是太不像話了!這本來就是他分內的工作,懶懶散散幹了半年,也還是那些名錄和地址,一個字沒變!這樣發出去能不退回來嗎?他自個兒待半年,年終獎照樣發給他,拍拍屁股就走人,真是太便宜他了!你先熟悉一下環境。對了,你打開打印機,我聯機打份資料。明明,這些給你!還有你聯系一下惠普那個人,叫他馬上帶一套黑色墨盒過來。現在這些人做生意,錢到手後什麽也不管。這才幾天,我這台打印機的墨盒就幹了。”
明明扭過身,接過主編遞過去的名片。
“喂,你好!我是明明。你一會送一個黑色墨盒過來,快點呐。這邊急用!”
我點開瀏覽器,看了看一些門戶網站,想了解一下跟鞋業有關的公司,企業,新聞和相關信息。沒點開幾個網站,就彈出一些令人見了臉紅的廣告,我隻好去搜協會的官方網站。點開後,上面條條框框羅列了從各地搜集來的新聞。大到商務部每周大事,小到中小企業內部文娛。一個幽靈般流動的彈窗一直擋住我的鼠標,像塊狗皮膏藥,怎麽使勁也撕不去。什麽東西這麽討厭?我湊近屏幕定睛一看,原來如此。
我在協會裡待了三個月,這種與雜志和文化搭邊,相對安靜自主的工作並沒有使我定下心來。畢業前夕,琴陪我跑遍全城和人才市場找工作,最後饑不擇食,到了一家房地產網絡公司當采編。第一天上班懸在二十四層高的樓房,面對個個城府極深,相互戒備的同事,加上一天到晚面對屏幕不知道幹什麽的狀態,我感到無比窒息,第二天就不幹了。協會雖小,還能落腳,更重要的是畢業已經一年,我的最大任務自考還沒完成,也沒有一份固定的工資養活自己。好不容易有人招你入職,工資雖然不高,對初出茅廬的大學生來說已經算是幸運。
一個月下來,最讓我感到不爽的是,主編分配給明明新的采編任務後,幾乎每天都在催我盡快更新完那份名單和通訊地址。
看著一尺多高的大信封和市內外的收件單位,難以想象鹿城有那麽多中小企業和工業園區,這是我關心不到的。我只需不停給他們打電話問聯系方式,然後更新到企業名錄裡。只要明明沒被主編叫去出差或交話費什麽的,她也要守著座機打電話。從她嘴裡的自我介紹,我聽熟了我所在單位的全稱。我試著撥打了幾個號碼,神經高度緊張,等了很久也沒人接聽,如釋重負。掛斷電話後,心安理得地劃掉一個小企業。我素來不大喜歡給別人打電話。大學三年只在向家人要生活費和想聽到琴的聲音時,才會靠近塑料匣子,拎起沉重的話筒。那些不愉快的經歷,使我對電話機有一些過敏和抗拒。
“也不用一直打,”有時主編高明地指點道,“隔一會兒再打。”
我心想:那還不是一樣?還不是照樣打擾別人?
看著腳邊被塞滿的兩個大抽屜,有時候打又不爽,不打又失職,搞得我身心交瘁,十分狼狽。趁沒人的時候,我將桌上幾份試過多次,杳無音信的大信封塞進了另一邊抽屜。
“這是我們的工作,不過也真是討厭!”主編偶爾會發些牢騷,“子星,你得趕在這期雜志出來前,將聯系地址更新完畢。”
“這是不可能的!”“哈?!”
“這麽多吖!有些根本就不知下落。”
“就是要你跟明明查出他們的下落呀!”
“阿梅,有些會員的會費今年是沒交還是不交呢?”正當我在氣頭上,宋主任在裡邊插話道,“要是沒交,你們就順便催一催。尤其是那幾十家大企業。”
說到鞋革行業協會會員企業,在鹿城赫赫有名的如康奈,奧康,紅蜻蜓等。尤其蜘蛛王皮鞋,最近老被會長和主編幾個掛在嘴邊,說它是最新評出的知名馳名雙商標,要好好宣傳宣傳。三月份的雜志在主編阿梅和明明前期準備下印了出來,而我也只在那堆退回的信件裡,重複著無聊的工作。
每次電話過去,都像向人家借錢似的,怯生生地在“你好”“請問”“謝謝”“好的”禮貌用語間盤旋。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這種繁瑣無趣的工作什麽時候是個頭。雖然我在腳邊的抽屜裡又封藏了一疊杳無消息的小企業名單,在Excel中將它們一一剔除。剩下能聯系上聯系不上的都堆在辦公桌角,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那段時期,主編大概也將名錄的事忘了。明明頻繁隨她外出,一去就是大半天。宋主任隻負責財務,也不常見。只有最裡邊那位理事長,小門敞開,終日定在二十八寸電腦屏幕前瀏覽網頁,關注時事。有一個上午,他叫我過去,說好久沒有登錄郵箱,一點進去,8863封郵件,簡直要命。說一封一封刪到腦袋都腫了。我說可以一頁一頁刪。他把鼠標讓給我,說:“你刪刪看!”我試了一下,一頁也只能刪掉20條,近9000多封郵件,我要刪200次,樓下的快餐都快送來了吧。
“有沒有一鍵刪除全部的?你幫我找找看!”
“那萬一有什麽重要的郵件呢?”
“能刪除全部刪除掉算了!沒什麽重要郵件。這段時間大家都忙得很,有什麽事一個電話就過來了。誰還有空給我發郵件?都是垃圾!”
我點了一下頁面,在全部刪除前打上小鉤,將郵箱清空。他眉開眼笑,往後一靠,腦袋剛好落在靠椅上頭綁著的小枕頭上。
理事長辦公室隔壁有一間屋子,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只有明明打掃的時候,會順便進去清理一下灰塵,很少有人過問。平時在過道裡,我偶爾會看到一個身穿牛仔衣的年輕女子,慢悠悠地往裡面去。從側臉看,她的年齡似乎比我還小。在這裡,一個年輕女孩竟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多少令我有些好奇。想起最初聽明明說謝美燕大肚子懷孕,行動不便,我還以為說的是那個走路緩慢的女孩懷孕,偶爾來上班呢。也不知道自己耳朵往哪個方向長。後來才聽到會長她叫瑩瑩,負責外貿方面的聯絡工作,跟我們編輯部不搭邊。只是午飯每次都是明明送過去給她吃。她不苟言笑,幾乎不跟別人說話,只在會長偶爾問她幾個問題時,才能聽到那個角落傳來細細的低語聲。
上班沒多久,正趕上協會組織會員企業到江心景園開年會。我也隨著會長,主任,主編,明明們一起過去。我第一次看到鞋革行業這麽多大佬聚在一起,靠近後門還有幾個貴婦打扮的女人。主編勸我趁這個機會多跟老板接觸接觸,打好交道,采訪采訪他們,獲取一些企業的資訊,順便問問他們對當前行業形勢的看法。雖說是個采編,我還沒有采訪過人,更別說生意人。看主編那副必修課似的口吻,我有點騎虎難下。我連一張名片都沒有,更別提什麽采訪證了。我的口袋裡只有一支黑筆兩張白紙。
會已經開始大半,前面坐正中的是總會長,兩側的老總各抒己見,談論行規和政策傾斜問題。下面的人,從他們坐的位置與跟核心的距離就可辨得出來,都是些小企業的代表。他們個個吞雲吐霧,不時挪動屁股,打著哈欠,低頭接耳聊起家常;有的還竊竊私語,問晚上在哪裡吃自助餐。
在最尾端坐著一個大叔模樣的人,對大人物們的會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見他面善,好親近,就推著自己靠近去,問他一些關於公司年終福利的問題。沒說兩句,他指著那邊一排人對我說:“你別采訪我。我不管事的。你去采訪他們!”我隻好灰溜溜移步到一位打扮時髦的女士身邊。她跟總會長相對而坐,橢圓形會議桌長得早已只見煙霧不見女人。我輕聲細語地說自己是采編,想問她企業員工年終福利的問題。
“有呀!我們雖然沒有包機送他們回家,但公司每年的分歲酒還是有辦的。再舉辦一些慶祝和慰問活動。大家辛苦了一年,也高興高興!”那位氣質優雅的女士直著背挺起胸脯,像在說自家的事。我想不出別的問題,面對這麽尊貴美麗的女人,總不好問她對歐盟反傾銷的看法吧?再說她會有什麽看法呢?還不是得聽前面那些唾沫橫飛吞雲吐霧的老爺們的意見?不過我還是打心裡感激她,在一個年輕小夥子面前絲毫沒有架子,還滿面紅潤地跟我說了一番話。
大人物們唇槍舌劍討論了兩個多鍾頭,總會長終於宣布決議,宋主任趁機發放自助餐的票券。有幾個已經迫不及待從後門溜走,到樓下去抓龍蝦了。我隨人流湧進自助餐廳,端起一隻白淨的大盤子夾了一個螃蟹,又學著別人打了一些面食,果蔬,差不多湊成一盤後,在一大排琳琅滿目的食物間尋到筷子,坐到明明他們幾個旁邊。
原來之前訪問的那個大叔,也不過是總會理事長身邊的勤務員。還有一個年輕的司機,明明經常往總會跑,跟他們幾個熟識。我見他們有說有笑,吃著餐點,喝著飲料,桌面上還立著一瓶未開蓋的葡萄酒。
我吃完大半盤菜,就用筷子去戳螃蟹。大閘蟹背上的殼太光滑,筷子無處進入。我隻好給它翻了個身,用筷子頭去開它的肚皮。還沒掀開那葉門,司機小哥就笑看著我說:“這麽斯文呀?用筷子怎麽吃呀?”明明歪著腦袋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手裡抓著一隻剝好的蝦尾巴往一個小碟裡蘸醋。
“這樣,我教你!用手掰開!你看蟹黃是不是出來了?我跟你說,我吃完一頭螃蟹,可以把殼完好無損地拚起來!”小哥螃蟹一樣撐開胳膊肘示范給我看。
“就你嘴刁!這麽能耐女朋友怎麽都給弄丟了?搞得開車都不專心了——”
“好啦好啦。明明你就別損我了。開了這瓶酒,我敬你一杯,以後還請口下留情。”
“我哪敢?我還要你多多關照呢。你等會回去要開車喝什麽酒?上次的教訓忘啦?這瓶酒你不準動,我要一個人抱回去給我爸喝!”
“這裡可是自助餐廳呀!吃不完還能打包帶回去?”
“你不說我還沒主意了。多謝你提醒了我。等會吃完我就偷偷把酒塞到包裡,你們可得替我保密。我那個愛喝酒的老爸,平時一個人在家悶得慌,我帶瓶洋酒回去給他解解悶,他一定很高興!”
“真是個孝順的女兒!”
我忘了自己是怎樣一步一步將螃蟹肢解掉。偶爾抬頭看他們碟子上吐出來的殘渣堆積起來的樣子,都比我一隻腿一隻腿嚼碎的螃蟹渣擺得自然好看。我終究沒有嘗出大閘蟹的味道,只在他們有說有笑的時候咬著牙,用舌尖一探一探去挖牙齒間的蟹殼。
飽餐過後,明明果真帶了那瓶酒出來,一時神采飛揚,連那雙與她不太搭的高跟鞋都跑得像皮鞋一樣呱呱響。上車回去的時候,她在副駕上將酒從手提包裡掏出來,抱在懷裡,眼睛望著車窗外。在燈紅酒綠和閃耀的霓虹廣告牌那邊,她大約看到了一個陰暗的角落,等她回家的老父親嘴角露出的微笑吧。
一天傍晚,到了四點半下班時間,對面美容會所都關燈鎖門了,主編突然不容分說地叫了一聲:“今晚加班!”
我說我不加。不就是分一下明天會議的材料嗎?明天早點過來不就能搞定嗎?幹嘛非得加班?我說我要回去了,我女朋友在家裡等我。下了樓我又氣不打一處來,為自己的不聽使喚尋找理由:你們這些人,早上八點半上班,每次你都快九點半才過來,浪費了多少時間?現在工作沒做完,又叫人加班拿別人墊背,大言不慚,怎麽都臉不紅心不跳呢?
或許正是因為那次的不服從,主編對我多了一份戒心和一些看不見卻能感受得到的刁難。出第三期雜志前夕,她丟給我一個任務,就是搜羅全國各地與鞋革有關的工業市場和生產基地。我原以為只是讓我寫一篇分布性的說明文,最後才發現是給她寫的文章和分布圖當文字材料。雖然後來也署上了我的名字。
那段時間我天天盯著電腦,差點累瞎了眼睛。
別說全國,單是本省和鹿城的鞋革行業生產基地和工業園就夠我搜上一整天。我還得將收集的信息去繁就簡,編成一條條目錄。最要命的是,我還要一個個打電話確認網上信息的可靠性。忙到最後,也不過是為他人做衣裳。
剛開始,我對阿梅印象還挺好。面試那天我跟另一個女孩子在小會議室按要求現場寫一則關於招聘會的通訊,寫完後她對我們說:“我知道你們在這不會待多久,這裡只是給你們一片天空,能走多遠飛多高就看你們自己了!”第二天我早到吃了個閉門羹,後來聽她說跟我一同被錄用的那個女孩來不了了。她飛得可真快!就算因為我經常打印一些學習資料和圖片費墨令她有點不快,也還不至於要盯著我命令我乾這乾那吧。
平時她待人接物挺有禮貌,雙手遞名片,打電話時謙辭敬語不斷。加上她性情柔順,聲音細弱,像個大姐姐。閑聊中才知道她是XJ那邊過來打工,以前還當過老師。一說起更早前家庭的不幸,她即刻變了一副面孔。
“恨透了!”她咬著牙,聲音鋼絲一樣從她嗓子眼拔出來。
在這小小的編輯部裡,能聽到一個看似柔和的女人這麽剛烈的話語,我對她有些刮目相看。可是她天天一而再再而三叫明明跑到國宮設計部去盯設計師,我總有些替人家難過。明明哪天出去辦事不在部裡,她見我閑坐著,就叫我去國宮。我一聽到“國宮”,像應聲蟲聽到“雷丸”,頓時頭皮發麻,感覺給宮了。
我看離下班不到一節課時間,反正閑著無聊,就在那邊盯著設計師,將排版的樣稿設計好,早點交差,不管耽擱到什麽時候,一到四點半,我就到中山公園後面乘9路車回去。
我帶上雨傘,前腳還沒踏穩設計室,後腳就聽到有人喊徐尺的名字。前台小姐問他我有沒有過來。我心頭頓生反感。我還溜了不成?我是那樣的人嗎?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概過了半個鍾頭,我隱隱聽到前台接電話的那個女子的聲音說:“在的在的。就一直坐在設計室盯著,沒有離開半步。”我聽了更是怒火中燒。叫我去盯別人,自己倒盯上我了。既然那麽不信任我,接二連三電話轟過來問,那麽不放心,幹嘛不自己過來盯?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給她好臉色看。
五一小長假過後頭天上班,協會裡出事了。
我上了樓,隔著玻璃門看見辦公桌前後一片狼藉。進門時,我驚訝明明與阿梅破天荒比我早到。那位似曾相識的助理大叔也過來了。我看到滿地被拆解的電腦主機,還以為機子要維修或換新。可是一看大家的臉色和全場的氣氛都有些不對勁,頓覺事情蹊蹺,就問地上的東西怎麽回事。“被盜了!”明明堅定地說,“你看看後窗鐵柵欄!”
“啊?撬成這樣啦!”
我繞到自己的座位,機箱就像被掏了心肝陳屍在地,翹起幾根紅線。
“還好會議室沒撬進去。”阿梅慶幸道。
“那裡根本沒鎖。”明明淡淡地說。
“那麽大一個電視機,那賊也沒辦法從窗口搬出去。”主編肯定地說。
“他肯定不是來偷電視的啦!你看瑩瑩裡面三間,我們這裡四台,都是那些硬盤被摘走!”
“他就是來偷硬盤的。可是我們這也沒什麽秘密文件呀?要我們硬盤幹嘛?哎呀!我電腦裡面那些通訊錄資料不是全沒啦?明明,你趕快聯系一下國宮那邊,看看這些雜志的所有文檔資料是不是都有備份。”
“應該有吧。上次小樣都打出來讓我們校對了。”
“可惡的蟊賊!他偷硬盤幹什麽呢?”
“拿去賣唄!”
“這一個能賣多少錢呀?這些缺德鬼!有一段時間我就發現窗外有些不對勁,總感覺有個人經常在外面晃來晃去。”
“那肯定是踩點來了唄。”
“現在的賊真可怕!”
“還不是為了錢?”
阿梅又往玻璃門投去一瞥,寬屏的液晶顯示器正對著被撬的窗口,只有它目睹了這裡發生過的一切。
快到九點的時候,衣著樸素其貌不揚的朱會長,像一位走錯地方的中年大叔斜著身子閃進來。一看過道上橫躺著的半個機箱,問:“這怎麽回事?”
他還不知道呢。明明說被撬了。
“報警沒有?”
“朱會,就算報了也沒用了!這裡前後都沒有監控。那賊對我們這了如指掌。可能早有預謀,反偵查能力肯定很強。抓不到了!”
“喲嗬——嘖嘖嘖——這都有人撬進來喲~想不到呀想不到!你把這些東西搬裡邊一點。”會長用手指點了點我的肩頭。
來這個把月,他上人民大會堂剛捧了獎杯回來,還不知道我這個新成員的名字。沒等我動手,那位理事長出來說:“還搬什麽搬呐?都換新了吧!”
身為采編,我總覺得自己徒有虛名。來鞋會一兩個月,幾乎天天都坐辦公桌前,感覺雖然比在火車站邊的二十四樓鳥瞰小區居民和車輛不那麽令人眩暈,可是一直目不轉睛盯著電腦閃光的屏幕我就頭疼。
辦公室只有方寸之地,除了小會議室,換個座位透透氣都難,更別提還有什麽好看的東西。倒是每天清早對面開門,一群年輕漂亮膚白貌美的妙齡女子,穿著紗裙站成兩行,在劉若英《聽!是誰在唱歌》的柔美的歌聲中做健身操,帶給人一些靈動曖昧的新鮮氣息。
朱會長每次一進門就嘮嘮叨叨,嘴裡念著:“怎麽會跟做美容的租到一層?搬搬搬!下次換個好地方!”
在協會被盜前,主編有一次讓明明帶我到永嘉工業園區采訪一位做打火機的老總。她手頭有事,一時走不開,就讓我陪明明過去,順便拍些照片回來。我一直奇怪鞋革行業怎麽跟打火機打上交道。想當年整個鹿城企業為之感到恥辱的武林門事件,不是火燒皮鞋的嗎?犯衝呀!同時令我搞不明白的是,那位飾演過郭靖和喬峰,會使降龍十八掌的黃日華先生,怎麽會去代言百誠打火機呢?不沾邊呀!
公交車在牛山路停下,我跟明明望著空無人煙的工業園區,心裡還在琢磨著會不會遇見“靖哥哥”。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要到一個簽名。迎接我們的是個西裝革履的帥哥,引導我們上了二樓玻璃大廳,在一個沒有幾條桌椅,接近於露天的會客沙發裡坐下。有人送來一盤茶水。
明明從包裡掏出一支錄音筆,調試了一下,說:“一會老總來了我采訪他,你就在邊上拍照,各個角度多拍幾張,到時候給梅姐選。”
我“嗯”了一聲,第一次舉起炮筒似的數碼相機對準大玻璃窗瞄了幾眼。還沒調好光圈,老總就笑容可掬地過來跟明明握手。然後坐到茶幾對面的褐色皮沙發上。
“那我們就開始吧。”
明明開了錄音筆放到茶幾上,眼睛看著他,聽他不緊不慢地講述百誠的歷史,以及跟協會合作的動機。
第一次出差,我的任務就是拍照,並沒太多心思留意他們的談話。看到打火機老總談興正濃,相機從我的胸口慢慢升到我的下巴。是時候了!我一想到就這麽直筒筒將鏡頭對著人家臉拍,感覺不禮貌,有些難為情。我的心怦怦跳。
我見他說著說著偶爾朝我這邊笑看一眼。心想是不是無意中擋住了他的視線,於是借機將身體挪到茶幾一頭,橫斜45度,對著他神采飛揚的臉,像對著喬峰,按了兩下快門。
還沒等我看照片效果,屏幕就黑了下來。明明說了,主編有交代,各個角度多拍一些給她選,我這麽辛苦從飛霞橋跑到這裡來,怎麽說也得對得起一路奔波。
於是我不由自主地繞到明明身後,在沙發角上橫斜45度,對著老總英俊的臉又按下了快門。我移步換景,好幾次眼看著鏡頭要擊中老總,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一轉,好像我想偷拍他的心機被洞穿,下意識地一閃鏡頭,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最後差不多補償性地又按了七八次快門。
回到辦公室,主編給我一副耳機,叫我把錄音筆裡的內容記錄下來。我差點吐血。近一個多鍾頭的談話呀!我能否聽得準還是其次,這一暫停一動筆的,就算忙到明天早上也完成不了吧。這對我真是個大考驗。可是又能怎麽辦呢?
明明一回來就被派去國宮盯徐尺,這裡只有我倆。她是主編,她說錄就錄唄,總不能什麽都不乾活白拿工資吧?雖然月底到手的比我預估的還有點差距,初出茅廬步入社會的大學生老是跟上級抬杠,給人印象也不好吧。
我接過那根長長的燙手山芋,戴上了耳機。聲音剛開始有點嘈雜,幾秒鍾過後就好了。我在大二時候英語聽力補考過一次,那是地道的American English,沒辦法。聽不習慣。就算是普通話,第一次複述出那麽長一句話記下來,也非易事。最關鍵的是那些話又瑣碎,又麻煩。我是個怕麻煩的人,沒想到如今站在別人的屋簷下,也只能低一低頭,一遍一遍努力將聽到的話寫到本子上來。
主編搬走相機後,找來數據線將它連到電腦上。我在錄音暫停的間隙,聽到她打開硬盤和文件夾時熟練的點擊聲。四五下過後,那邊突然沒了聲音,慢慢我才聽到她說:“哎喲喂~子星呀!拍了這麽多,怎麽沒有一張正面照?”
第三個月的工資,是琴幫我領的。我還托她帶一封信給一直叫我鍾於星的宋主任。我在信裡感激她的照顧,也說了阿梅的壞話,在她所謂的藍天下,我即使碰到空氣都覺得碰壁,最受不了的是她披著柔弱外衣的骨子裡的強勢,給人的壓迫感和不信任。其實到第二個月的時候我就不想再混下去了。我給晚報的編輯寄去一包他們報上的錯別字,包括民主的英文單詞democracy和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俄文。是我托學計算機的學弟阿福查出來跟剪報一並寄去,想到晚報某一份校對員的工作。
很快他給我回了信。言明苦衷,並在文學的道路上給了我幾句激勵的話。我即使沒拿到工作也非常感動。他就是寫《鹿城記憶》的曲先生。
忽然有一天,日報集團打了個電話到我座機上,叫我到人事部筆試。其實日報招人的消息我早看到了。我最遲也要到年底才能獲得本科學歷證書。既然不符合條件,他二話沒說就掛了。
(我想如果當時提前半年就拿下本科畢業證書,後來又會變成怎樣?鬼知道呢。至少可以確定人家給了曲先生一個面子。)
琴說阿梅說了沒有稿費,雖然兩個人都署了名,那篇文章算是公開稿,不計算稿費。其實那天我就在離協會不到五十步的飛霞橋上。看著天橋下面的紅燈閃爍,車來車往,我真的沒好意思再進那扇卷簾門,走到雅麗美容會所對面,向宋主任要最後的工資。我問:“看到明明了嗎?”
琴說只看到宋主任和阿梅。可能當時她又被派去國宮盯徐尺了吧。
我帶琴到傑豪皮鞋專賣店買鞋。之前也有看過,關之琳代言,設計優雅不俗,做工精細,對這個品牌心生好感。可是買回去穿了不到三天,鞋面上鑲嵌的閃亮的珠子便開始脫落。我隻好怏怏地陪琴拿去換。她從店裡出來後說:“你這人真是的,臉皮還沒鞋皮厚。換個鞋有什麽難為情的?一個人躲在外面。”“那雙鞋子呢?”
她說這個只有一雙,換不了了,保修可以,就留下了。
“我們過兩天再來吧。”
兩天后,我拿著一千多塊錢,還不知道今後何去何從。那個我曾經寫紙條向她借五十塊錢救急,說我跟柳兩個世界的老鄉玲玲,快有一年沒見了。她總是那麽熱情,給我打來電話,問我的工作情況。我知道她男朋友早就到日報集團上班了,而她自己暫時回順城當幼兒園老師。剛好幾天前她看到縣教育局貼出通告,向全社會非師范類畢業生招收中學教師。
琴說:“去吧,去試試看吧。不行的話先回順城待幾年,再慢慢爬上來。”
“待幾年?你說待幾年?”
“你那麽努力,反正不會很久的。等工作穩定了,我就去那邊看你。去試試看吧。星,你看我離開學校這麽久了,畢業後也沒有急著回去,就是不放心你啊!所以一直留在這裡,出去家教,幫你減少一些經濟壓力。前幾天我家裡來電話,說那邊新開的商業銀行招業務員,我爸想我回去考試。要是被錄取了,以後在銀行上班也不錯。只是新錄用的一般都是分配到地方分行上班。我爸說混幾年後,花點錢尋關系,把我調到市裡離家近一點的分行,甚至總行。”
“那好哇!今後你可不就是白領啦?”
“什麽呢?你不是常說‘大雁還在天上飛,可別當下酒菜’嗎?這個報名的人很多,競爭還是蠻激烈的。跟你們這種招考教師一樣,錄取名額非常有限。不過我相信你那麽有才,去考個語文老師應該沒問題。”
“可是我從小到大根本就沒想過當老師呀!”
“你就別想那麽多,走一步是一步。你先找份工作,安定下來再說嘛。”
“這麽說我還真得回去一趟了?”
“那就明天吧。我今天收拾好行李,明天就跟你一起坐公交車出去。你送我到新城站,再一個人往南邊坐車回去先報了名再說。”
琴說得頭頭是道,我沒想到離別來得這麽突然。
當天傍晚,我在交通中心對面等了她半個多鍾頭,她下車之後滿面紅潤,開心地說:“星,這是我領回的所有家教的錢,都留給你用。以後我走了,你要省著點花。不要整天就知道買書。看不完的。到時候搬書我看都要用卡車運。”
“還不至於吧,又不是沒搬過。可你自己每天早出晚歸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我怎麽能——”“傻瓜!我們還分什麽彼此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只要你過得好——當然我也要好,那就好了。”
“你走了,要是我過得不好呢?”
“所以你要每天一日三餐好好吃飯呀!看你瘦條條的,我都比你壯。你摸摸我手臂上的肌肉。”“好啦好啦!琴琴,你不能多留幾天嗎?”
“家裡催得緊呀!我也是舍不得咱星呀!你也不想我錯過這次機會,對不對?”
“真的要走吖?”
“行了行了。晚上我們吃點好的,好好慶祝慶祝!”
橫街的夜市隨著街燈被人流點亮。小商販像七都島岸邊退潮後的小螃蟹一樣冒出來。每天城管下班,擺地攤的上班,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一經過人本超市外面的小廣場,別的不說,就那獨家秘製的炸雞肉香,就足以勾起來往行人的口腹之欲,讓你口水揮灑一地。自從跟琴認識以來,龍元鎮上除了耐寶大酒店我們沒一起進去過,哪裡好吃好喝的東西我們沒嘗遍呢?
只要翻開那本日常記錄的零食簿,你就會知道,普天之下竟有這麽多除了主食大米之外的東西。我們吃過的零食數不勝數。這些三年多“腐敗”掉的東西堆積在一起,恐怕可以養活一個饑餓的非洲孩子。那時她常摳著下巴的痘痘喊:“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了!”當我將好吃的奉上,她又倒在我懷裡,目光如練,撒嬌道:“星對我這麽好,琴琴覺得自己好幸福!”
有時候我也為自己對青青的情愫,產生過短暫的精神出軌,而覺得對不起她。我真瞧不起自己含在嘴裡,瞧在碗裡的做派。都什麽人呀?還自命正人君子呢?可是好感也罷,喜歡也罷,我也不能回避自己在琴給予不了的情感上,渴望從另一個女孩那裡得到一點慰藉。哪怕就算是一廂情願,自戀意淫也比總比壓抑和虛偽強。
可她那麽信賴我,我卻人在福中不知福。還生硬地捏造出莫須有的信件藏在枕頭底下做白日夢,這不太可笑了嗎?
“鍾子星,我早上給你鋪床整理被子的時候,突然翻到這封信,我差點暈過去你知道嗎?”
“根本就沒有的事嘛。”
“你太讓我失望了!我這麽愛你,為了你每天跑那麽遠去家教,掙錢給你花,你卻寫這些不要臉的東西!小青青,小青青,惡心死了!”
“跟你說不是真的,就寫著玩嘛。我都沒跟她說過話,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喜歡人家,人家也不會喜歡我。”
“你還想人家喜歡你?做夢吧你!也不照照鏡子。”
“我做夢!我做夢!要你管嗎?”
“誰要管你!你這種人,誰會管你?從小沒家教的!”
“你再說一遍!”
“你凶什麽凶?你還有臉凶!有種你打我呀!你把我趕走呀!我才不走呢。你這住的房子都是我付的房租。你以為我怕你嗎?”
“這是你租的房子,好!是你花錢租的。好!我把書通通搬出去!我通通都搬出去!”
“你這個瘋子!沒人會同情你這種人!”
“誰要你同情?我受不起吖!你這麽有愛心,還是留著同情你自己吧!”
“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全天下男人哪個都比你好!”
她臉色煞白,揮舞著雙臂,一轉身就從五樓樓梯口蹬回到了她在四樓的臥室。最初她搬過來住的時候,說是為了避人耳目,防人閑言碎語,多花兩百在我樓下另租了一個房間。其實是她自己要做聖母,保守自己純潔正派的形象。吃飯學習或我不在房間時就會上來,可我總不太願意跟她坐一塊學習。有一次她哀求我說:
“我就坐在你邊上不影響你,好不好?”
我還是把她趕回樓下去了。
今天她怒不可遏地傷我的自尊心,要把我掃地出門。好!那我就出去!可你自己幹嘛又要跑呢?
我從小父母離異,是沒有家教,連筷子都拿不像樣,被老人寵溺,造成現在這種性格。而你口口聲聲說的愛,都不過是同情。去你的同情吧!
我將桌上那對那年她參加俱樂部演講比賽獎來的咖啡杯往地板上狠狠一摔。
樓下突然“砰”一聲開門。
她一口氣躥上來,瞪著銅鈴大的眼珠,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吼道:“你又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