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沒到溫嶺,我在澤國就下去了。
小完便回來一看,車已經不見了。我隻好叫了一輛摩托車,又花二十塊錢讓摩的送我到市中心車站。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她的家鄉。整座城市比鹿城遜色一些。我沿著車站外面的路,準備在附近尋個旅館先住下來再等她。我路過一家隻擺了兩張桌子的面店,進去要了一碗拌面。端上來一看,黏乎乎的,一股嗆鼻的花生醬焦味。
坐了半天車,我的肚子早已經餓得打鼓,不管三七二十一吞下去。付了面錢,邊擦嘴邊往右邊五十米外一家旅館走去。我交了押金,上樓放下背包,發了個信息給她。她叫我在那等,半個小時後就來。我拉開背包,玩弄著在南國大廈買的一頂小布帽,想她戴在頭上時可愛的樣子,往床上一靠,閉眼休息。不知過了多久,我有些焦急,怎麽還沒有消息?就發信息問她到哪裡了。
她回短信問我是不是住在車站那邊的新洲旅館。我說是的。她說她已經在對面了,叫我下去接她。
我握著手機立馬跑到樓下大門口。老板坐在櫃台前看了我一眼。我徑直走出去,扭頭往左右看,對面路口站著一位穿大領黑色襯衣,戴太陽鏡的時髦女郎。我一看那張圓臉和走路帶風的姿勢,趕緊招呼:“這裡!這裡!”
她不動聲色地朝這邊走來,警覺地看了一下前後車輛。快靠近我的時候,說:“怎麽住這種地方?”我說我也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地方住宿,摩托車司機把我送到這邊來了。
“你怎麽坐摩托車來呀?”
“哎呀!先上去,等會再跟你慢慢說。”
“我剛從家裡過來,下午一點半還要到銀行上班。”
“真不容易!”我想幫她拿包,她說不用,就跟著我進了旅館。老板看著我們嘿嘿一笑。我們沒有理會他,一前一後上了樓。她說要去上個廁所。我靠在床邊等她。直到聽見她的呼喚,我送了些紙巾過去給她。
“你戴著墨鏡,剛才我差點不敢認你!”
“是不是很?”
“是cool!”
“你怎麽還叫摩托車?”
“我在澤國的時候看見車進站,以為到了,不管怎樣先跑去上廁所。我已經憋得尿泡都快要爆了!回頭再看,才發現車子不見了。畢竟我是第一次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
“你這個笨蛋!又被那個摩的宰了!”
“也就二十塊錢。”
“二十塊?你那邊過來一半的車費呐!”
“哎哎,一碼歸一碼。下次長記性了!”
“我說你這個人真不愛惜錢,都被你氣死!”
“好啦好啦!你過來也不是找我算帳的吧?這麽久沒見到你,都覺得有點陌生了。”
“論文寫得怎樣了?”
“那個不要緊。已經收集了不少資料。回去花兩三天就能搞定。別的都還好,就怕打字。”
“到時候寄過來我幫你打。你剛剛看到我有什麽感受?”
“就是變漂亮了呀!就是感覺很時尚呀!”
“你猜我這身衣服花了多少錢?”
“幾百吧?”
“這一身加墨鏡兩千。”
“看來一身名牌呀!”
“那——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嘛。你不知道,我們這那一批招進去的女生中,有幾個打扮得有多漂亮!”
“咱琴也漂亮呀!”
“我跟你講,有一個女的就是因為年輕漂亮,剛一錄用就被派到總行上班。
我爸也是托關系花了不少錢,才讓我在離家近一點的分行上班。大多數招進去的基本上都下鄉了。我才不想去那種偏僻的地方!你想調到市裡多不容易!” “才剛開始,慢慢來。還是要再次恭喜你呀!現在也是個白領了。哪像我,穿個T恤連領子都沒有。”
“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話嗎?我這個人還是挺難養的!”
“那將來我養你呀!”話一出口,我腦海裡不自覺跳出《喜劇之王》裡,尹天仇跟柳飄飄在街頭上的對白。
“嘁!你先找份工作養好自己吧。不過,星,這次也多虧了你的幫忙,筆試前為我準備了那麽多有用的材料。我們這個可是金融呀!你太有才了!”
“還說!去年幫你這個財會專業的寫畢業論文,我的神水都要被你榨幹了!”
“星,你真棒!最近嘴巴還會不會生小洞洞?”
她倚靠在我懷裡,將墨鏡收到包裡,仰著下巴問我。
我又感覺到她昔日的溫柔和身上熟悉的味道。
“很久沒有了。最近要寫論文,可能有點壓力,到時候也說不定。”
“真的要愛惜身體,不準胡思亂想。你看你,這麽瘦!我的肉都比你多。你要是有你這麽苗條的身材就好了。”
“誰說你身材不好啦?你身材哪裡不好了?我倒要檢查檢查,嘿嘿!”
我說著將手伸到她的襯衫裡去。她猛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說:“癢!”
溫存了一會,我聽她一本正經地說。
“星,我們現在還不是時候。說真的,我也想把第一次給你,可是我們還不是夫妻。只要你努力,以後定會有出息。將來我們結婚了,兩個人穿著睡衣躺在大大的席夢思上,抱在一起。你想怎樣都可以。我們都要等待,忍耐。我隻想把第一次獻給我的丈夫。”
“你的腿真白!”
“最近我在減肥。我要瘦得跟她們一樣,穿什麽衣服都好看。”
“你的肉真嫩!”
“別再動來動去了,一點半我還要去上班。”
傍晚下了班,她叫我到車站附近等她,一會兒她過來接我去個好地方。我問哪裡。她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再次出現的時候,我仿佛遇見一個陌生女郎:打著肉色的領結,穿著肉色的配套短裙,踩著淺藍色的高跟鞋對著我笑。
我說:‘這就是你們的工作服?”
她點了點頭,順手攔下一輛出租車,用當地方言嘰咕了幾句,就招呼我坐進去。車駛進一段長長的隧道。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她叫司機在路易登門前停車。她昂首挺胸,領我穿過一家裝修奢華的飾品店,到二樓前台要了一間包廂,輕車熟路地把我帶進一個小屋子裡。整間屋子是用特殊材料做的,堅固得像防空洞,扳開門需要一點力氣;關上時紋絲不透,將外頭的聲音徹底隔離開來。
剛一進來,我的鼻孔裡就鑽進一絲類似魷魚乾的香味,那種味道我在市區美食街上聞過。還有一股以前我買的《海明威和他的女人們》一書的香味。兩股曖昧的味道混在一起,弄得我有些頭暈。屋裡開著幽黃的燈,好像長在四個角落。只有對面牆上一幅裝飾畫被上頭一盞小燈照著,特別顯眼。畫上一個成熟優雅的男子,從背後抱住前面一位體態豐滿膚白貌美的金發女郎;兩個人上下互看著對方,四瓣微微撅起的嘴唇隔空挑逗著,極具誘惑。
我跟琴並排坐到一塵不染的皮沙發上。她問我想喝點什麽;我目光還停留在畫上男子有力的雙手鎖在女子胸口;屋外傳來兩聲篤篤的敲門聲。“請進!”進來一位穿深藍製服扎著雀尾的女子,問我們先喝點什麽還是直接點菜。琴說她先來杯檸檬汁,轉頭問我。我問有沒有可樂。沒等服務員開口,琴說:“可樂喝了不好。那就兩杯檸檬水吧。”然後她又拿起菜單點了五個菜。服務員出去後,門自動關上了。
我把目光從畫像移到了室內的布置和光滑的沙發上來。但又克制住自己,別問來問去顯得自己土裡土氣,就說:“你之前來過這裡?”
“嗯。有時會來。這裡環境好。安靜。”
“哦。你跟同事經常一起過來吃飯,一起過來玩嗎?”
“那沒有。偶爾聚會。也是單位裡的活動。”
“你這身就是工作服了?”
“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剛剛點了幾個好菜,給你好好補補身子。”
“那挺燒錢的吧?這種地方一看就挺奢華。”
“沒事。我有錢。”她說著眼睛在別處,像想起了什麽,動手去掏身後的手提包。她拿出一張紙遞給我說:“這張2000元的支票,是我外公給我的。”
我第一次看到支票原來長這模樣,跟平時的發票相差無幾,只是多了一塊銀行的印章和截止日期。
我看了看,把它還給她。她又說這個月工資也快發了。之前她爸還給了她許多錢。她說:“星,現在我就想對你好一點。”我說:“只要你好好的,有工作,肯上進,就好了。”她說:“你也要好呐!”我說:“好好。會的,一定會的!”這時外面又響起兩個敲門聲。她喊了聲“請進”。先前那個女服務員,手裡托著一個端盤,將杯口夾著一片檸檬,吸管打著圈的兩大杯飲料放到我們面前的茶幾上。“菜是馬上給您上,還是過一會兒再上?”服務員問。
“馬上吧。謝謝!”
服務員出了屋子,門半敞著,沒有自動合上。我還想著一會兒會不會像電視裡看到的那樣,在高檔酒店吃飯的土豪點完菜,就有領班帶著一隊人馬過來,一一呈上美食。
我們閑聊了幾句。我想既然門敞開著,菜應該馬上會到,就沒有起身關門。琴含著吸管輕輕吸了一口,放下後,眼裡閃著光,略帶羞澀地看著我,說:“你喝一口看酸不酸?”我吸了一口。酸倒不酸,就是有些冰。我把嘴裡的吸管放開說:“這個不如可樂刺激!”“就知道可樂可樂!”她嗔怪著,“叫你少喝一點都不聽。”
我聽到門口有響動。烤魚的香味從半開的門外遊進來。門開的這段時間,外面沒有一個人走動。琴說我們來的早了一點,怕一會兒到了高峰期,人多就沒位子了。
進來的還是那個穿深藍製服後腦杓扎著雀尾的女服務員,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四盤菜。尤其那條挺拔的燒魚特別顯眼,脆嫩脆嫩,肥美的身上澆著各種誘人的佐料,真是色香味俱全。
“甲魚湯要用慢火燉,等一會兒給您送過來。”說完她帶上門就出去了。我靠近琴,瞥見她那雙圓潤的大白腿從肉色的工作裙裡露出來,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一把。她好像根本沒在意,以為我只是剛好將手放到那裡。她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另一隻手虛墊著舉到我的嘴邊,說:
“把嘴張開!”
我乖乖張開嘴。我一向很少吃魚,怕魚刺,怕腥味,更怕人嫌棄。
“多吃點。吃魚的人聰明。”
“有些人笨,也未必是吃了豬腦吧?”
“你才是豬腦子!這麽好吃的魚!還不快吃?”
“一定也不便宜吧?”
“沒事!我請我星吃一條魚算什麽嘛。”
“我不想你因為我亂花錢。”
“什麽亂花錢!我請我星吃飯,怎麽是亂花錢?”
她用筷子在幾盤菜中尋找,不時往我口中送東西。我說:“我自己來,你自己也吃呀!”
她才挑了一小口放進嘴裡攪,然後用筷子指著煎餅面食說:“這些吃了飽肚子。”
“琴,我就算不吃東西,看到你就特別開心了!”
“傻瓜!快點趁熱吃。一會兒甲魚湯來了,給你一個人喝。要把它吃個精光,很補的!”
在這麽一間幾乎封閉的屋子裡,空氣裡縈繞的都是從那副性感的大幅畫像裡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撩人心脾的曖昧氣息。我看她邊吃邊看著我,眼裡放著光,臉上帶著溫熱的笑容,有些自信又有些羞怯。
我又情不自禁將手搭在她裸露的膝蓋上。她說:“小心被人看見!”
“看見就看見!”
“把手拿開啦!”
“快拿開!”她著急地叫了一聲。我怕她生氣,隻好抽了回來。
這時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那個衣著整潔的女服務員將盤子移好,騰出空間將一小缸甲魚湯擺在我面前說:“菜都上齊了。”我跟琴琴異口同聲說“謝謝”。她回了句“不會”,就走到門邊,後退著帶上了門。
“這門有鎖嗎?”
“怎麽可能?不能鎖的。”
“為什麽?”
“你傻呀!這能鎖呀?萬一有人在這裡嗑藥怎麽辦?”
“那房間裡有監控嗎?”
我轉了轉脖子,目光從對面畫像兩側掃去。
“就是沒有呐!再說也不能有。”
“為什麽?”
“你想你在這包廂裡跟人吃飯聊天卻被人監控著,你什麽感覺?誰還樂意來這地方消費呢?”“說的也是。可是這門沒上鎖,一下開一下關的,有人進來打擾,也不是滋味。”
“我們又沒幹什麽,有什麽滋味不滋味的?再說人家進來之前不是先敲門了嗎?別想七想八問來問去的了。快吃,湯都快涼啦!”
“從小到大,我還沒有吃過甲魚。”
“很補的!我舀給你喝。”
“還是我自己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老這樣喂,總感覺你是我媽。”
“誰是你媽?人家還不是為你好?瞧你瘦的!眼睛都凹進去了。”
“我早上五點就起來趕到新城站,買到這邊的第一班車票。一路顛簸,連個瞌睡的地方都沒有。中午還——”
“好了好了,快別說了。快吃吧。一會兒我還要回去。”“回去?不能陪我待一個晚上嗎?”
“不行。我媽會問的。再說明天一早我還要趕去上班。星,明天我真的沒空陪你,你只能先回去了。等下次有時間我再跟你講。”我無精打采地喝了小半碗湯,並不覺得有什麽補不補的。她說了無數遍叫我把東西吃完。我說飽了,再吃不下。她說要不打包帶回去吃。我說算了。然後她起身將一小塊烤鴨肉送進嘴裡。我看到她挺拔的雙腿,聞著她身上製服的布料味,還想伸手去摸。她一個轉身,拎起包說:“我去樓下買單。”
回到鹿城不久,我的畢業論文草稿出來了。這一次吸取了亂造新名詞和術語的教訓,吸收了《海明威研究》一書中雙重性的概念,重寫了《論魯迅小說的諷刺藝術》。六月的驕陽烤麵包一樣考驗著我的意志。四樓頂上新的一天的熱氣,勾起了前夜未盡的余溫。我在一大堆卡片摘抄和稿子堆裡,忙得焦頭爛額。最後一個字落定畫上句號的瞬間,我鄭重地將筆一扔,砰的一聲仰面躺在床上,終於松了一口氣,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第二天起來,面對滿桌子雜亂的草稿,我發現工作才剛剛開始。那就是把稿子整理出來,做成電子稿。換句話說,就是要打字。一想起畢業前夕在學校機房打英語論文,半天敲不出兩頁字,枯燥乏味,毫無技術含量的機械式的勞作,我就心慌。琴叫我寄過去給她打。我感覺一下輕松許多。整理好稿子,就按她提供的地址,火速給她用郵政快遞寄了過去。過了三天,她說還沒收到。又等三天,她說仍然不見蹤影。天哪!難道寄丟了?這怎麽可能呢?
我開始變得有些焦躁。浙大那邊規定,八月一日前要將論文預先寄去審讀,兩個月後正式進行畢業答辯。可是七月已經過去大半,再過一個星期要是還沒搞定就來不及了。我隻好憑著還沒散去的記憶,又花了兩天將論文複述和再創造出來,第三天早上趕到新城老鄉阿宇的鬥室裡打字。打到一半,琴發來短信,說東西收到了。原來她家住在蕭村,後來改造成翠屏路某街道。而原來的郵遞員一直找不到地址問不到人,就耽擱了好幾天。我看到短信,差點沒吐血。就算寫一萬個好事多磨自我安慰,也抹不去我的悔恨和無奈,以及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捉弄帶來的傷痛和不堪。
“好吧,你好好保存著吧。我這邊已經快要打好了。”
“那你早不說。幹嘛還叫人家幫你打?萬一寄丟,把你畢業答辯的事耽誤了,我可擔當不起。”“沒事沒事,我是誰呀?大才子呀!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最近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想我?不要太想你的小星星哦!”
“最近行裡舉辦業務大比拚,一下班天天在家練習點假鈔。”
“還是過去好。將銀元放在嘴邊一吹,擱耳邊一聽就知道真假。”
“不是辨別假鈔,是行裡拿來專用的鈔票給我們練習用的。我現在點錢可快了!”
“嗯,祝我們都取得好成績!”
教師招考時間定在11月4日星期六上午八點半。
論文答辯時間定在11月4日星期六上午八點半。
天下竟有這等巧事!我一時沒了主意,比起學歷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工作。可是辛苦了那麽久,要是錯過機會,不知道下次會是什麽時候。想想多少有些可惜。
我給中文系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說明了自己的情況。接電話的老師自報家門,說自己叫張博,叫我先去考教師;工作單位緊要,其他的這邊再商量一下等候通知。考完試沒多久,張博又給我打來電話,說答辯時間推遲到18號,還叫我明年有機會可以報考浙大研究生(兩年後我報考了北大中文系)。我再三感謝他的熱心,感到冥冥之中天在助我。誰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呢?
半個月後,我第二次踏上了開往杭城的列車。這次路上沒跟人說過一句話。一到站,在報亭上兌換了一把硬幣,直奔西溪校區。離畢業答辯開始,剛好差一刻鍾。
我上了二樓,看到中文系辦公室裡幾位老師正在張羅,不停地看手表,手裡都抱著一大疊材料準備出門。我繼續往裡走,尋找通知中安排的答辯教室。大約走進一半的過道,我看見走廊邊擱著一張學生用桌。一個戴眼鏡的女子靠在桌邊,桌子上放著一張表格。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問:“請問是在這裡參加畢業論文答辯嗎?”
“叫什麽名字?”她轉過身看了我一眼,手裡夾著一支紅筆,彎腰在桌子上找。
“鍾子星。鬧鍾的鍾,孩子的子,天上的星星的星。”我念道。
她的手指停在一個模糊的名字上,問我是不是這個。我湊近前,下巴差點碰到桌子,說:“是的。”她就用紅筆打了個勾。我回頭看了看走廊,奇怪怎麽都沒多少人。難道今年修完全部自考課程參加答辯的人數不多?怎麽說也是全省的呀?正納悶著,前面明亮處一群人魚貫而入。她們手裡拿著一疊紙,肩上挎著包,像是剛剛坐同一輛車趕到。這時另外半截走廊也被喧嘩聲驚動,一個文靜的女生和一個戴眼鏡的瘦小子從牆裡探出幾個腦袋。
就在離畢業答辯前五分鍾,整條二樓的樓道中央都被考生佔據了。他們年齡大都與我相仿。剛才那幾個匆匆趕到的中年婦女和三三兩兩的小學妹讓我感到自考的公平和魅力。看她們不少都已經有工作單位了,基本上大家都是為了謀一張本科學歷吧。
考場的門開了。戴眼鏡的女子報出第一個考生的名字後,又念了下一個名字,叫他一起進場,在後面做好準備。人群中發出輕微的騷動。幾個小女生嘰嘰喳喳,說些自己好緊張,沒什麽準備,不知道問什麽一類的話。有個矮胖的大姐就在一邊安慰她們,說:“該說的都在開題報告裡面了;該寫的都在論文正文裡了;該問的就隨他們的便了。反正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麽好怕的哇!”
我看了她一眼:多肉的下巴;粗大的脖子上套著一條土黃色大碼鏤空針織衫,包住她滾圓的肚皮;結實的雙腿馬蹄一樣,露出一截腳腕,有節奏地抖動著。那幾個女生好像跟她很熟似的,說:“你是過來人,有經驗,自然不怕。”“經驗個屁!我跟你們一樣,也是第一次哇!別看我比你們大幾歲,我們可都是同一屆的哇!”
那位大姐幾乎要咆哮起來。戴眼鏡的女子指間夾著紅筆,把表格提到胸前,目不轉睛地一個一個點著數下來。嘴裡警示道:“考場外面,請保持安靜!”她脖子筆挺,一動不動,剛才的話像是對名單說。
“也不知道要等多長時間,下午人家還要趕回去上課!”那位大姐大腿停止了抖動,說,“這一大早的車,把我給趕的,早飯都來不及吃!多虧剛才在校門口喝了一杯豆漿,啃了兩個包子。不然我怕到時候撐不下來哇!”
說完,她前前後後搜尋整條樓道。除了戴眼鏡的女子身邊的桌子,再也看不到一根木頭,更別說凳子椅子。“西溪這邊就是窮哇!怎麽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跟玉泉紫金港那邊真沒法比。什麽時候並起來就好啦!”大家似乎都覺得她在說風涼話,沒有人搭腔。“哇!這門後還有一個人嗎?我的媽呀!剛剛嚇我一跳!”
我循著那個哇哇的叫聲看去。一個瘦黑的小夥子手裡拿著一份資料,背過身去。
“請保持安靜!裡面在答辯呢!請別影響到別人好嗎?”戴眼鏡的女子看了一眼那位大姐。大家跟著齊刷刷射去目光。大姐頓時羞得整根脖子像條胡蘿卜。她雙手合十,怯懦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保持安靜保持安靜!”整條樓道頓時安靜得像被風掃過的屋簷,沒有一隻麻雀落腳。大家都豎著耳朵聽裡邊的動靜: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地回應著靠牆這邊的考生,嗓門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幾乎到了開罵的程度。
“就是你們麗水師范學院這幾個!年年這麽搞,那麽搞,搞不出半個屁!大段大段地抄,自己也不看的嗎?連抄都抄錯資料!沒有一句話是自己寫出來的!這個你都敢拿過來參加答辯!你好意思給,我都不好意思看。什麽東西嘛!就是你們麗水那幾個!”後門哐啷一聲打開,從裡面衝出來一個女子,用手抹著眼睛。幾個大概是一起來的姐妹,圍著她問:“怎麽啦?怎麽啦?不要哭,沒什麽大不了的!”“回去給我好好反省反省,明年再來!”那個中年男子渾厚的嗓音又從裡邊飛踹而出。“把門關上!”
戴眼鏡的女子慌忙跑到後面關好門,腿腳像被綁在桌腿上的蚱蜢又彈了回來。她把名單舉到鼻底,清脆地叫了一聲:“下一個李婷婷進去做好準備!”這樣接二連三進行了近十場,時間已經接近十點,只有兩頭的走廊落著白光。剩下的人開始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怎麽這麽久?”
剛才那位大姐不知道又從哪裡鑽了出來。
“是噢,是挺久了!”旁邊幾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附和道,“這樣下去怕是要推遲到下午呢!”“可不是!我下午兩點回去的車票都買好了。我還打算早上答辯完,中午到西湖那邊溜達一圈,再逛個商場。好不容易來一趟省城,買點東西給小孩子。”
“照這個速度下去,我看你明天都回不去!”
“這哪行哇!”那位大姐頓時變了臉色。旁邊一個女生抹了一下鼻子,站到靠桌子那邊。
“剛才上一個進去的是個男的吧?”
有人問戴眼鏡的紅衣女子。“是的。進去是有點久了。快二十分鍾了都!”聽到別人語氣中的埋怨,無疑給大姐的怒火澆油。她一步上前舉起肉乎乎的手掌,對著前門就是一頓猛拍。“乓乓乓!”三聲巨響在走廊中央回蕩,真是蕩氣回腸,令人聽了不寒而栗,嚇得戴眼鏡的紅衣女子花容失色,趕緊上前勸阻她,說:“喂,你不能這樣的!”
“搞半天還沒完,還讓不讓人進去哇?”
“這個的確挺久了。確實難等!可是這樣大聲拍門也是不好的。”
“這樣不好的。那個瘦小子怎麽這麽磨嘰?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有什麽好辯論的嘛?也不替後面的人想想!”
我聽到門裡傳來響亮的對話聲。一個男子尖利的聲音分明在說“都是我自己寫的”,對面那位中年男子用渾厚的中音回復他,說:“我知道是你自己寫的。可是你寫的真不怎麽樣呀,小夥子!回去再好好努力吧。我希望看到你的進步,而不是在這裡跟我吵!”
門終於開了,大家深吸了一口氣。眼瞅著時間迫近十點半,又不停有人湊近紅衣女子看名單。“看來真的只能先去退車票,下午再來了。”
我看自己排在13號, 前面那個女的一完就輪到我了,心裡暗暗慶幸不用熬到下午。前會聽出來的人說,那個中年胖子像閻王一樣,問的問題極其刁,打的分數極其嚴。有個視力好的偷偷瞟了一眼他座前的成績單,都沒幾個上60分的。就算有出現及格的,也不過六七十分,沒有看到一個高分的。我想一切順其自然吧。自己能夠在短短時間內,兩次完成論文,兩次獲得答辯機會,已是天助我也。是驢子是馬,都拉到這考場門口了,進去遛遛就是了。
我見有人出來,提著一口氣等那個戴眼鏡的紅衣女子點我的名,讓我進去。可是等了很久,她仍不做聲,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名單。正當我想開口問時,她用筆指了指我,說:“你進去吧。”
我坐在裡面靠門的一個凳子上,看到面朝向我的一男二女和一個背向我的女生在交流著什麽,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但我對他們的談話一點也不敢興趣,只在腦海裡想象著他們會問我什麽。前面那位小女生一起身,我趕緊微笑著迎上前去,鞠躬問好。三位老師沒什麽反應。中間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叫我講講畢業論文的寫作經過。我像一個歷經千辛萬苦跋涉到家的孩子,一股腦兒向大人訴說自己的艱難歷程。就像閑聊一樣,那男的沒想象中的苛刻,好像一位頗具素養的長者,心平氣和地傾聽後輩的英勇和堅韌,頻頻點頭微笑。我頓覺如沐春風,心裡也有了底。
一個月後我上網吧查成績。剛好琴發來消息,問我論文得了幾分,我回了條短信: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