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住宿在順城商鋪夾縫的一家小旅館裡,準備第二天參加普通話測試。早前聽說普通話只有達到87.5分二甲水平,才能申請語文學科的教師資格證書。進去後,老板娘領我上樓,連門鑰匙都沒給我一把,就踩著嘎吱嘎吱響的舊樓梯回街邊招徠生意去了。
剛坐完車,我有點頭暈,和衣平躺在布滿黃斑的褥子上閉目養神。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外頭叫道:“喂,老板!喂!有人在裡面嗎?”
我一下子警覺起來,問:“什麽事?”
“老板,要不要提供服務?十八二十八的都有。”門外女的壓低了嗓門問。
我有些納悶,說:“剛剛老板娘已經拎一瓶上來了。”
“什麽?我說要不要玩玩。妹子。年輕漂亮的。二十。包你滿意!”
我聽後嚇了一跳,原來是個皮條客。
我對著門說:“不用了。”正想說自己已經有女朋友,門外那女的又“老板老板”地喊。
“我不是老板!我不能做的。我是老師!”
“老師有什麽關系?玩玩有什麽關系?”
我沒再搭話,用目光防守那扇快被拍破的門,真害怕她闖進來。我豎起耳朵,外面叫喊聲停了。直到木樓梯嘎吱嘎吱掃興地遠去後,我才松了口氣。這時手機振動了一下。琴正好發來一條短信,問我今晚住在哪裡,還說:“普通話你一定要拿二甲呀!”我原想說自從她那邊回來後,就整天悶悶不樂,根本沒有心思練習。一聽她那麽期待我考好,我也不想令她失望,說:“我會的。”又把剛剛遇到的事情告訴她。她顯得有些著急,回復說:“星,你千萬不能開門呀!你怎麽住這種地方呢?真是氣死人了!等一下要是再有人來敲門,你可千萬別理她。就說自己有老婆了!”我知道她是為我好才教我撒謊,別被這個社會汙染了。即便她不說,我也絕對不會開門的。“我是老師”瞬間成了一切汙穢卑鄙和貪欲的盾牌。其實我還有一個月才正式上崗呢。
第一次到洪溪任教,中途轉了一趟車。要不是有一個在那邊任教的老師的父親跟我同路,準備去看兒子,不知道又會遇到什麽周折。他自己手裡提著一大袋東西,見我行李多,蛇皮袋塞得鼓鼓的,就幫我扛了一袋在肩頭。他一手抓牢肩上的袋口,一手鉗緊自己那一袋,穩穩當當地往鎮中心走去。我像他兒子跟在他後頭走走停停。陰暗的天空飄起了雨絲。我緊隨著他沿街貼近民房的屋簷,吃力地往前行。看著他高大結實的背影,想起念初中時每個學期開學父親為我扛住校用的木箱子。
前面出現了一座石橋,仿佛要把外面的世界隔開。我以為要右轉穿過那座橋,那位大叔已經躍過了橋頭,往裡邊更深的地方去。灰暗的小鎮,在濃霧的包圍中昏昏沉沉,還沒醒來。我一抬頭,看見自己那口大蛇皮袋已經到了前面第二座橋的橋頭,便卯足了勁,幾乎將行李抱起來,追上前去,一起放到地上休息。
大叔露出一排黃牙,笑看著我問:“裡面什麽東西這麽重呀?”我有些羞愧地說:“書。”“書?這麽多書。我說你來這邊教書還是來這邊讀書啊?”他半開玩笑地調侃了一句,蠟黃的臉上綻出幾道皺紋,又蹲下身,“嘿呀”一聲,將袋子扛到肩頭,說:“那邊就是中學。過了橋往下走就到了!”我連忙說:“今天多虧遇見你。我算是交了好運了!不然一個人怎麽拖也拖不進來。
” 這裡的學校藏得真深。新的環境或許能轉移我近一個月來的萎靡和沉淪,讓一切有個新的開始。只有讓自己忙碌起來,不再窩在家裡胡思亂想,為那不可預料的事情勞神傷感,或許能從感傷中走出來。
可是想清除憂鬱和心痛哪有那麽容易。一躺下來,靠著牆,一個月前的噩夢又從裡頭裂開來,探出利爪,抓起我疲軟脆弱的心。那天她說:“我們不可能的。”
那是我借了五百塊錢趕到她那邊回家不久,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後,她打來電話親口說的。
“你不是說過以後你會來這邊看我的嗎?”
“我們相隔太遠了。我爸知道我們的事後,知道你在順城,說那地方很偏僻,還是全省有名的貧困縣。當然我也不是嫌你窮。”
我心頭“切”一聲冷笑,又被那幾乎是末日審判一樣的判詞俘虜。
“為什麽不可能呢?以後我上班了,在當地好好教書。我有浙大本科學歷,加上自己的努力,不出幾年調進縣城,再不出幾年爭取調到市裡,跟你的距離不就拉近了嗎?你那邊到鹿城也只要兩個鍾頭。”
“可是那得等待多久呀?”
“我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別什麽事都覺得會像自己想象的那樣。還有我說你這個人就是沉不住氣。幹什麽都只會腦子一熱,不顧後果。步入社會,還是得學會現實一點。當然我知道你有你的理想,可我也有我的顧慮呀!星,你知道嗎?這些日子我徹夜難眠,我爸我媽知道我跟你這樣下去沒什麽好結果,勸我在當地找個人。他們一次次催我。有些苦惱我對誰都說不出來,隻好寫在日記裡。星,你聽我話,今後你一個人,凡事都要腳踏實地一點。別太任性,太理想化。你要明白這個世上沒有人會一直讓著你,遷就你,別再像個小孩子一樣。我這邊有事,先掛了。”
我帶著一腔不快,剛想喊出一聲“等一等”,那頭丟給我兩聲“嘟嘟”忙音,隨地墜了下去。
我環顧著房間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每個角落,八月的陽光眯著詭詐的小眼睛在嘲笑我。
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在她眼中我就是個小孩子!
我呆呆地坐在放谷子的大木桶的蓋板上。
有一塊陳年木板,被老鼠啃出一個拇指大的洞,上面塞著一團香煙殼裡面的錫箔紙。即便不堵住那個口子,老鼠又怎麽會進得去呢?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那個角落就傳來一陣家庭聚會歡快的吱吱聲。角落裡一半的谷子都快讓老鼠加工成秕糠了。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半夜一個人睡,被稀稀疏疏的爪子踩谷子的聲音吵醒,一氣之下開燈跑到灶屋裡拿來火鉗,掀開一塊蓋板,對著那個發聲的角落喪失病狂般一陣猛戳。無處可逃的小老鼠任我蹂躪,發出令人無比暢快的嘰嘰尖叫。我幾乎快將桶底戳穿了才罷手,而裡面早已經沒有了動物的聲響。
天亮後,我掀開兩塊蓋板,用火鉗從稀松的谷子和谷皮堆中,一隻一隻夾出粉嫩粉嫩的小老鼠。總共七個。小老鼠的媽媽不知道還有沒有回巢,還是早把它們丟下,反正自那以後,再也聽不到老鼠的磨牙聲。後來每次爸碾完米回來,阿嫲量米做飯前,還要一粒一粒撿掉黑黑的老鼠屎。
夏天,爸在窗戶上釘了鐵絲網,把竹林下來的成群蚊子擋在外面,也將逗留在房屋角落的蚊子關在了裡面。
如今的農村曬谷場邊,再也尋不到過去穿梭在石頭縫間,藍得發光的石龍子的身影,只有鄰居家那棵高高瘦瘦的冬梨樹,筆直地指向天空。二十多年來它好像從來沒有長高過。風一吹,樹上搖鈴似的發出一串葉子嘩啦啦的抖動聲。說是冬梨,春天也開花,夏天也結果子,可是怎麽到了秋天,就只剩下一樹被蟲子蛀空的葉子?陽光被篩落到布滿青苔的石子路上,映襯著那片土地和我內心的枯萎。
“打雷了。看對面山,烏雲滾滾。要下雨了。把衣裳收到裡面去吧。”爸肩頭夾個泥箕,不知道還要去幹嘛。剛剛我又撥了好幾通電話,都像被掐豆苗一樣給掐掉了。
再打過去,只聽到一句:“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 is out of service,please dialed it later。”
我每dial一下,心就dial掉一寸,憤怒與不甘攪在一起,編織成短信,一條三條五條,接二連三轟炸過去,讓她知道暴風沒來,我的心已被她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洗劫一空。發完短信,我鑽進被窩,將自己裹成一具棺材的模樣,面對著牆壁,像一隻受傷的小獸,靜靜舔舐自己的傷口。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換成兩個字就是:分手。這麽多年來,書上、報上、電台裡看過、讀過、聽過無數年輕人男歡女愛分手離別的愛情故事,誰想到我也在劫難逃。早在大一時,我從垃圾堆中撿到一份學姐教導學弟談戀愛的信中就得了真諦:哭鼻子,耍刀子不是愛情,愛情只是在短暫失去後,長久的懷念中才會永生。
是的,我就要或已經在失去了。只是這種分離來得令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又沒做錯什麽,也沒對她不起。前幾天一切都說的好好的,最終那也成了謊言編織機。難道你看不出來,在她心裡早就打算跟你撇清關系了嗎?她親口跟我說過,當時那男的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就搖頭;後來我說她心裡有人,她也搖頭。我還能相信什麽呢?在我萬分沮喪時,詩伸出溫柔的手,將我的心靈接住。
“我就是那顆親愛的星”
——兩個人好的時候,一紙一字,一言一語,都塗了蜜糖似的。
“天空是雲的床雷聲是不眠的床單白不白灰不灰”
——兩個人的關系脆弱得像片雲;無需一記驚雷,在平淡和距離中就會煙消雲散。
詩捧住我跌落的心,卻接不住我日益憔悴的身子。要是失戀、失眠、失落、失望、失敗、失常、失聲、失去可以治療饑餓,全世界又會陡增幾億人呀!
我突然想起那位說有生之年想帶領一支隊伍奔赴非洲的傳道士。他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那晚我發現他的黑色襪子上有個眼睛大的破洞。
我一點胃口都沒有。不爭氣的淚珠撓得鼻梁癢癢,一下滾落嘴裡,鹹鹹的。
我已經三天粒米未進。每天隻覺得頭暈,隻想躺著,也只能躺著。中間夾雜著後門被推開又關上後灶屋裡柴火燃燒的劈啪響,又慢慢熄滅了。我第一次感覺神經有些衰弱。不知道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是個盡頭。有時半夢半醒之間會想起剛確定關系的那年年底,我們約好時間通一次電話,說聲“新春快樂”。除夕夜,我早早吃過晚飯,口袋裡揣著二十塊錢,快步走到老公社臨時郵局唯一一台公用電話機前,撥打那個只有七位數的電話號碼。
“星,你先等一下!我一會兒給你打過去。”
那是一次漫長寒冷而充滿幸福的等待。
她說:“外頭風好大呀!我騎著摩托車跑到很遠的一個公用電話亭給你打電話呢。星你還好嗎?”我的鼻子有些發酸,說:“挺好的。我們這邊四點就吃晚飯了。吃過飯我阿嫲四點半就躺在床上了,明天早上四點半就起來了。”
她說:“你們那邊怎麽那麽早吃飯,那麽早起來呀?”我說:“我阿嫲說,眠床伏伏,勝過吃補。”
她說:“什麽呀?過年有沒有東西吃?有沒有想我?你怎麽跑那麽遠呀?晚上天黑不黑?有沒有穿羽絨服?我這邊風好大呀!耳邊呼呼叫。手都凍僵了。過完年我給你帶好吃的。你需要什麽東西都跟我講。我哥哥家開超市什麽都有。喂喂?”
我說:“你說,我在聽。”
她說:“我的電話卡快余額不足了。星,你打過來吧。我還有好多話好多話要跟你講!”
我掛斷電話,示意管電話的胖女人,叫她幫忙回撥過去。電話通了,胖女人說一分鍾一塊錢。我點了點頭,握著話筒說:“琴,你還有什麽話就快說吧?”
“星,你要趕著回去嗎?店要關門了嗎?你不想跟我說話嗎?你不知道為了打這個電話,我跑了多遠的路!就是怕被我媽知道。還有我那個勢利眼的嫂子,特別愛說胡說八道,說我壞話。有一次我不是——”
“琴,我好想你!過完年我們早點回學校好不好?我想早一天見到你。”
“我也想我的小星星,不然這大冷天的我偷騎了我哥的摩托車,跑這麽遠出來幹嘛?你也別太想我。想我就寫日記。開學後拿給我看。我家裡人看得緊。平時除了在家學習,到超市幫忙,根本出不去。星,你要體諒我呀!很快的!到時候回去我請你吃蘭州拉麵。你不是最愛吃荷包蛋嗎?我叫老板每碗都煎兩個,我的那份也給你!”
“我不要荷包蛋。我只要你!”我壓低嗓子,瞟了瞟站在桌邊盯著顯示屏的胖女人。她指著電話機說:
“十分鍾了。”
“傻瓜!到時候回去了,你要怎樣就隨你怎樣。但是不準你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了。你看你這麽瘦我這麽胖。”
“誰說你胖了?你那叫壯。”“去你的!你才要壯呢!不然以後怎麽有力氣保護我賺錢養我呀?我可不是那麽好養的哦!”我被口水嗆住咳嗽了一聲,看著電話顯示屏上變動的數字,開始有些緊張。“星,你是不是感冒了?你可不能生病呀?你是我心頭的肉。你要是生病就是讓我難過——”
“沒有沒有。”我開始有些煩躁。
“還會不會長小洞洞?”
“不會不會。”
我舔了一下上嘴唇,用舌尖抵住,像怕她看見,又要像往常一樣給我臉色看。
“我最近有些上火了,下巴上還長出了痘痘。討厭死了!星你那邊冷不冷呀?”
“就是腳凍。不動的話感覺腿管子都先回家了。”
“你要回家了嗎?是不是要關門了?”
“不是。琴,我們只能再說五分鍾了。我隻帶了二十塊錢。這裡打電話一分鍾一塊錢。”
“這樣呀!我都不知道。我用電話卡一分鍾才3毛錢呀!那好吧。我還想多聽聽你的聲音呢。好像都是我一個人在講。”
“沒事。我喜歡聽你講話。”
“那你聽話,在家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每天要吃飽飯,睡好覺,養好身體。不許亂動小弟弟,不許想東想西——”
“好好。反正我想也白想。你也是。給我養得白白嫩嫩的。在家幫忙歸幫忙,可別累壞了,回來我要好好檢查的。”
“我知道我知道。”
“你還是快回家吧,我們這邊天都黑了。外頭風那麽大,別把咱琴給刮跑了。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車騎慢點。我愛你!”
“嗯,我也愛我的小星星!”
“拜拜!”
“拜——”
“剛好二十分鍾!”
胖女人尖叫著,露出滿口的銀牙,笑容可掬地看著我,提起她的短胳膊像要為我鼓掌。我把內衣口袋裡帶著體溫的二十塊錢掏給她,跨過老公社樓台連接馬路的板橋往回走。
我感到腿管有一陣乾裂的酸麻,像是剛從冰桶裡抽出,踏回平坦的馬路。路的盡頭有一盞昏黃的街燈。我看著燈忘了腳下的黑暗,在燈與腳之間仿佛預備了一條繩子,隨著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口。
那晚我抱緊外套,風打掉了我頭上的連衣帽,耳邊如同一把小刀抹過。我像跟路面過不去似的跺著雙腳,想把凝結在下半身的寒冰蹬碎,於是小跑了起來。整個人在黑夜中奔跑,如盤古在雞蛋中漫遊,全世界都在一片混沌中,前方的那盞燈就像一把巨斧,高高舉過我的頭顱;盤古也咬著牙,咯咯咯發出蒼白的磨切聲。“啊!下雪了!”
怎麽是跟著雨絲一起來的呢?怎麽我沒有聽到一粒雪米的腳步聲?一片一片薄薄的雪花圍著昏黃的燈光降下。我一個左轉,往另一個漆黑的路口下去……
“你起來吃點東西嗎?”
爸在門邊問。我把頭包進被窩裡,枕巾上都是鼻涕和淚水的痕跡。我把它從枕頭上扯下來塞到床角。
到了午後,我仍沒等到任何消息,也不想再發那些哭哭啼啼的痛與愛的文字,起床到屋裡用清水擦了把臉,下了嶺子,往齊兄家走去。他家的門虛掩著,我像回自己家一樣推開上了樓。到他二樓的臥室裡,打開電視機,看到順城圖文頻道在放電視購物的廣告。屏幕上隻放出四句話叫人猜謎語,下面留有一行熱線電話。一個女聲麻雀似的一遍一遍朗讀、解說、提示,只差把謎底告訴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
解說完後,背景音樂響起:“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我關掉電視,像關掉一條河流,頓時覺得百無聊賴,出了房間下樓準備回去。走到路邊一根芭蕉樹旁,手機突然劇烈震動,我嚇了一大跳。一個星期以來麻木的神經即刻被激活。電話是琴打來的。她問我在幹嘛。我走到路外邊,蹲下身來說:“在路上。”
她叫我別難過,說將來有機會我們會見面的。我說:“我不難過了。只要你過得好,就算得不到你也沒關系。”她說別在路邊了,回去吃點東西,讓自己振作起來。我仿佛看到溫情回光返照,心頭又添了一絲暖意。剛剛說出的話,像在哄自己,又像真的被自己感動,新的淚水又情不自禁湧出來,落在路邊的青草上。她又安慰了我幾句。我說:“你是可憐我才打電話給我的嗎?”
她說不是,只是想問問我過得怎麽樣。叫我別發狂般沒完沒了給她打電話發短信。
“沒有用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想清楚了。星,我決定了:我不選擇你!”
天哪!什麽時候我又變成了她選擇的對象?分手就分手,難道還要將我跟別的什麽東西擺在你面前供你選嗎?原來打電話給我就是更加明白地告訴我她的決定吖?我能拿她怎麽辦呢?
“你是不是真的跟那個人好上了?”
“我跟誰好上你不用管!今後你好好照顧自己吧。過幾天上班了,就不會再無所事事胡思亂想了。以後好好工作,別再像以前那樣天真了。凡事要學會沉住氣。知道嗎?”
剛剛被驕陽溫暖一下,一團更大的烏雲又吞沒我心頭所有的欣喜和希望。是啊,她只是可憐我!
像當年在六樓編輯部,將我無情地驅逐又幫我在磕破皮血腫的額頭上輕輕塗抹紅花油一樣,如今更是不亞於在我還未痊愈的傷口澆了一罐醬醋。
“你不要再做什麽傻事了!在你們那邊好好教書,也要為明天和父母著想知道嗎?”
我們沒有明天。我的腦海裡跳出李敖一本書的名字。後面還有一句是:我們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
洪溪中學遠比想象中的簡陋。
八月剛好台風過境,這邊地處谷地,洪澇災害嚴重。沒澆灌過水泥的操場長滿雜草。一個未扎根的籃球架承受不了風雨的肆虐和蹂躪,委屈地低下高傲的頭顱,跪地求饒。當天傍晚到校長室報道時,我看到走廊靠窗已經坐著一位女子,花著臉向校長哭訴道:
“我真的不知道會被分配到這種地方來呀!像八九十年代的中心校一樣,連個像樣的操場都沒有。教師宿舍樓那邊黑乎乎的,走廊從四樓一直漏水漏到一樓。剛才我踮著腳尖好不容易踩過水坑跳到這邊來。怎麽到處都是坑啊?我能不能不在這裡呀?校長,拜托你跟教育局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呀?拜托你了!”
我用手指輕輕叩了叩門。進去後見林校長面貌堂堂,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劇《蓮花爭霸》裡的老爺子。他有幾分威嚴,說話聲音卻很緊細。他坐在轉椅上,側身笑看著那個新來的女老師,說:“我問過了。局裡說也是按規章辦事。到這邊已經算可以了。還有洋望和龜湖的中心校,比這更偏僻更山頭,你要願意可以給你選!”
“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嗎?”那個女老師見有人進來,收了收情緒,止住了淚水。林校長招呼我坐對面的椅子上,問了我一些情況。我說剛畢業時沒有找工作,完成自考,拿了個浙大本科學歷,後來在《中國鞋都》雜志做了半年編輯,感覺沒什麽前途,辭職後剛好看到縣招考非師范類教師,就跑回來了。
他稱讚了我幾句,說些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客氣話,然後安排我帶七年級一個普通班,任一個重點班的語文老師。我只能暫先服從校方安排。
總務處主任還沒過來,我找不到自己的臥室,第一晚隻好跟同來的王姓老師擠在一個小房間。第二天一早到指定的班級組織小屁孩們發新書。那座由社會愛心人士捐建的教學樓一樓的教室有些陰暗,卻有以前洋溪中心校教室的一半大。我初次看到將近有六十個剛從小學踏入中學的孩子,鬧哄哄地擠在教室裡,等待老師安排座位,收報名注冊時的發票,發放新課本。原本四組的教室,正對著講台腰,堵著一張桌椅連體的課桌,試圖在中間兩組中奪得一席之地。兩邊的人都發出弱小的抗議聲。
我不知道自己聲嘶力竭喊了幾次,五十多個聲音才把機會讓給我點名。期間陸續有新生趕來報到。我隻好叫他們先找個位置坐下來。有個新來的女生找不到朋友,也找不到座位,我隻好離開講台,讓眼皮底下特別搶眼的第二把交椅指給她坐。她怯生生坐到那第一把交椅的人身邊,一直翻著大眼珠往上盯著我看。
我一叫幾個高大一點的男生去搬書,下面就噓聲四起。我掃一眼別扭的座椅,嘈雜的教室,不禁冒出一身冷汗。這怎麽管得下去?搬書、理書、分書、發書,花去了整整半天時間。隔壁班都開始大掃除了。我忙得焦頭爛額,尤其是教室裡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吵鬧聲、講話聲,波浪一樣托起我的無力感,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晃得我有些眩暈。
吃過午飯後,我給林校長寫了一封信,說怕是有負他的期望,感覺自己能力有限,根本管控不了那個班級,望他找別人代替。他見我一臉誠懇、委屈和堅定,隻好說去問問新來的教計算機的小寧。到了晚自習,小寧過來打了個招呼。我倉皇逃出待了一天的燥熱的班級。
回到宿舍,我住進四樓樓梯口一個沒有床鋪的房間,想起昨天那個在校長室痛哭流涕的年輕的女老師,不知道今後迎接我的將會是什麽。到了晚上,粗粗準備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在重點班的課後,我從一間廢棄的儲藏室裡搬來了一副破床架,上面墊了一塊別人扔掉的床墊,鋪上帶來的毯子,蓋上襯衫,躺下休息。一摸手機,才想找個人說說心裡的委屈和開學第一天的疲憊。還能找誰訴說呢?
琴別的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隻發來了兩行字:
我已經訂婚了。
你別再來傷害我了。
我眼前一黑,有些傻了。不是自己白手組裝的破床要塌了,而是感到頭頂上漏水的天花板,全都劈頭蓋臉砸了下來。我跳到地板上,按住短信上的號碼回撥過去。她已經關機了。一夜無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麻麻亮,我背著包將洪溪中學丟在身後,混在一群早起上學的小學生中,跑出飛峰橋,奔往另一座石橋,攔住一輛路過的藍色出租車,到富洋路口等去鹿城的快客。
我在車上發了短信給教務處的蘇老師,請他幫忙安排早上兩節課,說回去再補寫請假單。又發了一個短信給在溫州打工的齊兄借500塊錢當盤纏。還掏出筆給他寫了一張紙條。將筆放回外邊帶拉鏈的小口袋,我才發現什麽時候裡邊多了一把水果刀。
齊兄早在客運中心等候,從附近提款機取出一千。我說五百就夠了。他說多帶一點,以防不時之需。我說真的夠了。把紙條交給他,讓他等我走了再看。
一路上,通往溫嶺的客車前頭吊在半空的電視機裡,一直重複播放著薩拉咪烤雞翅的廣告。有幾個卡通小人物表演完一小段情景對白,就異口同聲說:“薩拉咪!”我皺緊眉頭看了五秒鍾,那乾屍一樣長長的包裝起來的零食,不就是鹿城特產鄉巴佬嗎?
我直接趕到她上班的單位。銀行早就開門了,但大廳裡幾乎沒人。我斜背著黑包,像港片裡臥底的角色,進去一個窗口一個窗口看過來。
三個窗口的女職員穿著統一的深藍西裝白襯衫,梳著整齊光滑的劉海往玻璃窗外看。我看到其中一個洋蔥頭時,一眼就認出了她。她跟我隔著一塊玻璃,正襟危坐在裡面。皮球大圓形的窗口,像是莫奈《嚎叫》畫中那個捂臉人張開的空洞的嘴。我放下背包,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我轉了一會兒,坐在正對著窗口五米開外的鋁合金靠椅上,看著3號窗口和裡面那個女人。她挺直腰,雙手平疊在辦公桌前,正對著我。我隱約看到她臉上吃驚的表情,還有那對待每位前來辦理業務的客戶時訓練出來的微笑。我上一次見到那樣的微笑,還是在龍元鎮建行分行的窗口。我坐了幾分鍾,起身將背包搭在右肩上,靠近3號窗口說:
“請問在這開戶需要多少錢?”
我看到她濕潤光滑的臉,不知道是汗還是面霜。那一直掛著卻搖搖欲墜的微笑,讓我覺得格外陌生。還有那套西裝,將她的身體塑造成一台機器,將她的一舉一動,規劃成一個個毫無個性的指令和模式。
“您只需出示身份證和十塊錢手續費就可以了!”
假!假!太他媽假了!
除非末日審判,大家洗心革面;除非刀架脖子上。哪怕是地震、台風、非典、瘟疫,這個距離我不到一尺遠的女人,這張臉,這張嘴,也絕不敢叫一聲我的名字。
我自己何嘗又不是一個假貨?一個偽裝的騙子?
除了一條小命;一張身份證;一份背棄;一腔憤懣;一段傷痛,我還有什麽是真的呢?我連這次拋下一切,帶了把塑料把柄的幾寸長的生鏽的水果刀來的衝動都是假的。我怎麽敢怎麽會對她動刀子呢?我最多只是故伎重演罷了。像那次在英語俱樂部一樣,在自己難禁心痛時,用自殘的方式要挾她的情感,逼她交出憐憫之心,撫慰我的創傷。然後一切重啟,又沒完沒了地糾纏不清,將兩個人,從一段絕望推向另一段絕望。
在我問完後的十秒鍾,褲子口袋裡的銀色諾基亞震動了。這個手機是幾年前她留給我的。現在銀灰色的皮也在時光的摩擦中一點點脫落。她發了幾個字過來:你到外面等我。我很聽話,就轉身出去了。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眼看銀行就要下班了,我發短信問她什麽時候下班。她說:你到車站那邊等我。我很聽話,就打車往車站去。過了十一點,我還在站前來來回回看,不放過一輛出租車,怎麽都沒有看到穿深藍工作服的洋蔥頭的女子出現。我才發現自己遲鈍了。她後來發來的短信印證了我的判斷:你回去吧。求你別再來傷害我了!
我一直搞不明白:我什麽時候怎麽就傷害她了?這到底怎麽一回事?難道是有一個晚上我發短信給那個男的說了一番揶揄的話?我幾乎記不起我哪來那個姓孔的混蛋的手機號碼。
我呆呆看著過往的人群和車輛,辨不清方向。一個人漂泊異鄉,連個垃圾桶、垃圾袋都不如。我的心頭掠過一絲苦楚,鼻子有些發酸。為什麽要騙我呢?為什麽要耍我呢?我一定要找她問個清楚,怎麽就那麽狠心,說變就變?這是我停留在路邊唯一的理由。手機又劇烈震動起來,我喜出望外地掏出來一看:是齊兄的號碼。
“你現在到哪裡了?我快要到車站了!”
他定是看了我的紙條不多久就追過來了。我隻好先到車站接他。
“她現在在哪裡?”“應該回家了吧。”
“那你有沒有給她打電話?”“已經關機了。”
“她家裡有電話嗎?”“有一個。”
“你打過去問問,看她在不在家。”
接電話的是她爸。我謊稱是她大學同學,到這邊旅遊來的。
“聽說她剛剛訂婚了,老同學到這邊來,順便跟她道個喜!”
“謝謝謝謝!有心啦!”
“她今天回家了嗎?”
“這幾天都住在她男朋友家,好幾個晚上沒回來了。”
我感覺有東西從胸口脫落,強忍著說:“哦,這樣的呀!好。到時候她回來,麻煩你轉告一聲,傳達一下老同學的問候!”“好的好的!”那邊就掛斷了。我呆呆地站在路口,丟了魂似的,盯著前方高高的建築,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都同居了還說什麽呢!不過訂婚這種事也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應該沒那麽草率。”
“她是發短信那麽說的,難道是想讓我斷了念頭?”
“這個——不好說。要是她爸爸說的是真的,那就應該是了。”
“會不會是她故意讓她爸那麽說,想甩掉我呢?”
“嗬,這個——不好講。我們先去找個旅館休息一下吧。”
我看著他略帶疲倦的樣子,又有些心酸,他是擔心我一個人在這邊乾傻事呀!
我說:”好吧!”
我們沿著公路,往前面車輛少的地方走去。好不容易在轉彎路口發現一家賓館,便進去問價格。一個打扮素雅的中年女人出來,問我們是留宿還是開鍾點房。
“你看等一會兒能不能把事情解決了回去?”我說我也不知道,她手機一直關機。
“要不先到樓上休息一下。老板娘,你先開個鍾點房吧。先押兩百給你。”
我們上了樓。房間寬敞明亮,室內設備齊全,布置得十分典雅。齊兄坐到沙發上半躺下來。我則坐在另外一邊發呆。
“要不我再給他家裡打個電話問問。”他說。
“她會不會就是想躲我故意騙我?為什麽不好好說清楚?前下子還一而再地在耍我!”
“那很明顯嘛!你有什麽東西在她那裡嗎?”
“有一本剪報和學生給我的留言簿。”
“要是能拿回來就算了吧。這種女人。”
“那你說是她同學再給他家打個電話吧。要是真的沒有回家,那就是了!”
齊兄用他的手機撥通了那個只有七位數的電話。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頓時百感交集。多麽衝動自私的人呐!這種沒來由的東西,還連累到朋友跟著我轉,為我操勞,為我擔心。他肯定也是請了假來吧。
這些年來,他天南海北奔波勞苦,好不容易在鹿城學了幾個月電腦繪圖,在一家複印店打份工。而我都身為人師,這麽大的人了,還讓人家掛心。想想真是又可悲又可笑!
齊兄笑容可掬地跟電話那頭客套了一番,最後慢慢收起了手機。“不用等了。肯定就是了!你發信息給她,要是她開機看到,能把東西還你,就拿回來走人。”
“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其實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要她當面跟我說清楚,為什麽那麽狠心,殘忍,不到半年時間就跟別人訂婚,完全不顧我的感受,還口口聲聲說我傷害她。現在她都要嫁人了,還這般躲躲藏藏拒我於千裡之外,我還能巴望什麽呢?
齊兄皺著眉頭一聲不吭,又半躺回沙發,用手一把一把往上捋著額頭上油亮的長發,脫了鞋將腳斜翹在茶幾上。 我的目光剛好落在他黑色的襪子上:他的大腳掌斜翹在一邊,大腳趾從襪子頂端的小破洞裡綻出白白的一片,像一隻眼睛,怪怪地瞅著我。
“我們走吧。”
“回去?東西不拿了?”
“不要了。給她留作紀念吧。”
“剛剛才上來躺一會兒,這地方還蠻舒服的。”
“我們回去吧。越快離開這裡越好!”
“這會兒下去,不知道怎麽算時間?”
一路上我都沒怎麽說話,恨不得快車四個輪胎都能變成基路伯的翅膀,帶我飛回鹿城。
這裡是別人的家鄉,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幾次三番過來,我卻從未踏穩過這片土地。在這多待一分鍾,我就多增一分羞恥和屈辱。我發誓再也不會踏上這座城市。以前那裡有我的心上人,現在只有無盡的遺憾和傷痕。
我受不了車廂裡憋悶的空調氣息,偷偷推開一條縫,耳邊立馬追來一陣呼呼風聲。轉頭看齊兄,他靠在座椅上,兩隻手疊在一起貼在腹部,安靜得似乎已經睡著。
我又想起那兩本紀念冊:一本是剪報,第一頁貼著我上大學時發表的第一篇文字。只是再也沒有人知道,下面封著什麽東西;一本是留言冊,載滿我在洋溪代課半年的快樂時光,孩子們純潔的心靈,以及他們對我的欣賞和喜歡。
往事依舊如煙,隻留給我一份淡淡的憂傷,種在記憶深處。這時,我的腦海裡莫名閃出一句久違的詩——
主啊,是時候了。夏日盛極一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