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鍾子星》第二章 代課
  畢業兩年後的夏天,我還清了第一筆助學貸款。裡面有我在協會的工資,也有琴在那個春天四處奔波家教賺來的。到了第二年回到順城,等待下半年正式分配前夕,有半年時的空閑,我到洋溪代課,好歹湊了一點錢。又在琴的幫助下,趕在第二筆,也是最後一筆助學貸款到期間的夏天,我背著那個跟隨我在兩個城市遊走的背包回到鹿城,來到建行總部。

  原來那地方一點都不遠,以前乘9路車無數次經過學院路,它就坐落在那個大拐彎路口,只是我從來沒去注意它。然而從開學報名注冊第一天起,我就跟這幢大樓有著若即若離的聯系。試想當初國家沒有助學貸款這一政策,別說高考墊底分,借了擴招的東風繼續求學,就算考上本科,憑爸那幾擔糧食的年收入,能否供養我一張嘴都是問題,更別說一念就是三年學。這三年,我馬馬虎虎也算實現了目標。

  從醫學院那邊過來,路的拐角處是家教中心,過了蒲鞋市,途經外國語學校,前面有一個交叉路口,建行就在那交叉口的正對面。整棟樓都是用光滑如鏡的高級大理石砌成。那一面莊嚴肅穆的高牆,比一般的民間二層洋樓高,那還只是在高檔鋼化玻璃門前。幾根碩大的大理石柱,頂著大樓和上面的藍天。穿行其中,仿佛身臨古印加神廟,又如穿梭在巨石陣中,令人感覺生命的渺小和卑微。

  我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堅不可摧的現代建築,養著銀行大堂經理,讓他們住在象征身份和地位的敞亮的辦公樓,服務著行色匆匆西裝革履的富翁和步態婀娜身著旗袍的富婆。這裡是有錢人的資本遊戲場,也是窮人可望不可及的財富殿堂。對於前者,這裡是他們休閑理財聖地;對於後者,他們擁有的權利只是花十塊錢有人幫你開一個帳戶,但很少有人會為了取200塊錢跑到這裡排隊。當初校方發給我一張龍卡,約定每個月打200塊生活費進去。前提是不可逾期付利息,也是在學校附近的分行提款。

  多麽乏味苛刻而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好幾個沒有按時到款的日子,我書沒念滿三年,活活餓了三天,逼得父親到郵局給我匯錢,逼得自己被橫街郵局窗口裡邊的女人盤問:

  “又取兩百?這身份證是你的嗎?”

  我肩頭扛著背包,依然保持蓄長發的習慣,只是沒有當年那麽長。男子留長發最易勾起別人懷疑的目光。我心裡有些不安,在這裡我抓不到任何熟悉的東西。來來往往辦事的人,警戒線,橢圓形前台,從天而降的提示牌,大堂經理,客戶電話,甚至連蹲在窗口下面反光的鋁合金圓垃圾桶,都板著臉對我說:出去出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這個鄉巴佬!窮小子!這裡的一切與你無關。就算是人見人愛的鈔票,也與你沒有一毛錢關系。它們在這裡出現不是一張一張,而是一遝一遝。它的厚度如同這四面八方巨大的大理石壁,都能映襯出你的單薄,悲戚和微不足道。

  可我前來是為了履行赴一年前的合約。既然那份約牽系著我的神經,維系著我生而為人的根本,我就斷無背信棄約的可能。白色運動鞋踩住每一塊大理石台階。我不敢太過用力,害怕稍微一用力就會滑倒。我這麽瘦,輕如鳥的骨頭,又何必害怕腳下的台階呢?它把我帶到空曠的大廳前,就已經開口問我了:你來幹什麽?你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我的胸口瞬間被閃電劈開,內心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我是為了誠信而來的!

  我走在巨大的石柱下,

深吸一口氣。谘詢過前台後,才知道助學貸款服務台在二樓。一樓的人群和秩序與我無關。我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朝二樓樓梯上去。  那不是一般的樓梯。我扶著冰冷的不鏽鋼欄杆,感覺腳下都在旋轉,一步一步登入總部的高層。這裡空空如也,那些看似閑置的沙發,盆栽,靠椅,像新搬過來似的,一塵不染。站在走廊往外看,只有市圖書館的玻璃可比擬的前方建築全然透明。在外頭只能看得見的玻璃,到了裡面都成了稀薄的空氣。這裡都住著什麽人呢?這裡設置的都是什麽部門呢?

  我來的不是時候。前台服務員說辦理助學貸款業務的經理下午才回來,叫我到時候再過來。吃過午飯填飽肚子後,我的精氣神提升得很快。重新面對大廳裡那些匆忙的步伐,覺得他們十之八九都是貨幣的奴隸,在為金錢奔波。比起早上自己以誠信壯膽步入大樓,午後我對它則多了一些鄙夷。打心底生出當年在校報寫文章時的盲目自信。

  當我看到二樓沙發上還橫臥著一個人時,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什麽總部、大理石、資本經理、鋁合金、分界線,有什麽大不了的!不還是個服務台?我從那個躺著的中年大叔身邊走過。他將雙臂疊在額頭,仿佛用它擋住陽光,雙腿慵懶地攤在光滑的皮沙發上。沙發前落著一雙舊運動鞋。

  我環視周圍,沒看到一個人。現在是中午,整層樓兩邊都是空空的窗口和前台。早上那些穿製服的白領們瑪雅文明一樣神秘消失了。我找了個地方放背包,裡面有我攢齊的5500塊錢。

  我繼續打量著那個肆意躺在一邊的大叔,心想:來這一般都是辦事情的,他怎麽到這午睡?看他身邊連個包都沒有,兩手空空,直愣愣躺在靠邊的沙發上,不知道在等什麽。我正想翻開新買的《讀書文摘》,從樓的左側冒出幾個剪著寸頭、領帶筆挺、談笑風生的青年。他們嫻熟地整理起桌上的東西。一側的液晶顯示屏自動打開了。

  一位大哥在懸空的牌子“貸款服務”後方坐下,拉了拉領結。我即刻衝過去,將存折、貸款記錄卡、身份證和裝在信封裡的一包錢送了過去。他接過後,隨手翻了翻,沒說話,然後像理發師一樣用小剪刀在記錄卡上剪了個角,接著又像木匠打桌子似的拿印章砸了幾下票根,夯實有力的“當當”聲在頭頂回蕩。那兩下子操作,像高級法院庭審中的法槌,從我的額頭直落到心頭,打上了誠信守約的烙印。不到五分鍾,一切手續都辦完了,我頓覺無債一身輕,從此就是個自由人了。正是在這令人敬畏的建行總部,我解除了困鎖自己多年的心結,真想大聲歡呼一場。可是又能跟誰講我心中的喜悅和釋然呢?

  轉身間,我聽到右邊大廳隔了一道大玻璃的門開了。黑皮沙發上的大叔一聽到響動,來了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地,邊跑邊趿著腳後往一個還沒營業的窗口衝過去。在他前面,已經有兩個人捷足先登了。

  隨著大門的完全敞開,周圍的人紛至遝來,自覺地接到隊伍後面。裡面早已有工作人員在活動。窗口依然緊閉著。我有些好奇,跟進去一看,來的大都是中年大叔老阿姨,還有不少頭髮斑白的老人。我靠近隊伍尾巴上一位面善的老先生問道:“這裡幹什麽呀?”

  他指了指前方,說:“奧運紀念幣。”

  竟有這麽巧的事!

  我將身子往隊伍後面挪,曖昧地加入到他們當中。這要是排得上,兌換一塊回去,不是特別有紀念意義嗎?不一會兒,隊伍拉起了長龍。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了四十幾個人。我夾在嘈雜聲中,祈禱有一份好運,帶幾枚紀念幣回去,也能在那群沒見過世面的野孩子中炫耀一番。

  “來來來!你們這些請到這邊的窗口來!”

  一個穿著藍衣套裙,胸口掛牌的女子,伸出漂亮的手,示意我身後的人往左邊遷移。剛開始還有人猶豫了一下,見那邊的窗口玻璃閘一拉,就隨著掛牌女子的手勢,像被斬下一條粗大的尾巴,接到左邊窗口。

  兩邊的隊伍呈筷子狀朝向兩個小窗口。我停留在原來的地方,猶豫了一番。等再想過去時,發現已經擠不到前面。隻好站定腳跟,等待運氣開啟幸運之門,可以分得一枚。

  沒想到兌換紀念幣這麽麻煩,要查看身份證,登記一連套手續。我手中的十元錢都攥出了汗。總感覺隊伍在前面膨脹,把後面推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長。

  “每個人最多只能兌三枚!”裡邊的人喊道。

  我只要一枚就夠了。

  “那總共有多少枚呀?”

  “一百枚!”

  有人拿下巴在前面點。點完後吃了顆定心丸,悠閑地斜出隊伍,搞得後面的退也不是進也不是。隊伍開始變得松散,彎曲。我又羞恥於自己臨時起意,帶著投機的心態加入這支隊伍。要說這紀念幣對我有什麽用嘛,還真沒有。可是莫名其妙加進去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想要抽身放棄,又沒那麽容易。況且後面來的人依然有增無減,堵死了我的退路。我夾在剛被切斷的尾巴節點,後面又續上了新的,一時掙扎著無法逃離。

  “好啦好啦!大家排好隊安靜點!”

  莊嚴肅穆的現代大樓、高級建築,特製的高檔玻璃窗、告示牌,特別培訓過的工作人員、製服、分界線,以及標準普通話的提醒,此時此刻,在一群烏合之眾面前通通失效。

  “砰!”前面人群裡發出一聲爆炸聲。還沒顯示出它的震懾力,喧嘩聲又將它蓋過。一個戴小黑帽的保安提著警棍一個箭步飛過來,大聲叫道:“什麽聲音?”

  我還以為擁擠時誰的打火機摔地上發出的爆破聲,聲音裡還有些沉悶的怒火。可是沒看到地上有飛屑殘留。只見前方三米處,丟著一個被炸開口的冰紅茶紙盒和一根被踩歪的吸管。

  隨地亂扔垃圾?我看那個反著光的鋁合金柱形垃圾桶,就在前面櫃台底部。不會這麽沒素質吧?還要什麽紀念幣?我偷笑了一聲。保安一臉狐疑,被邊上一位服務員叫去,聽她在耳邊嘀咕了幾句,就拿著棍子喊:“紀念幣數量有限!我數到49!後面的人就不要再湧上來了!”

  他在我隊伍前頭,伸出棍子一個一個點下來。大家站著一動不動,生怕被一棍趕出隊伍。數到49時,正好橫在我前面。我被一條無形的界限排除在外,心裡很不爽,不甘心白站半天就這樣出局。回頭看後面,也沒有一個人要離開的意思。不知是他們給了我堅持到底的後盾,還是我給了那條尾巴堅守的勇氣。

  萬一前面不都是兌三枚呢?

  這時櫃台裡面的女人分果果一樣,用輕松調侃的口吻向市民解說紀念幣比預估的還要少,原因是他們是一個系統的。別的地方預定領取的人多了,這邊自然就少了。

  可是這裡是總行呀?問題的關鍵變成了他們手裡究竟有多少枚幣。

  “後面的人基本可以回去啦!站一百年也排不到啦!紀念幣限量發行,屬於收藏品,不同於一般流通的貨幣——”鬼要聽你這套廣告詞,請說人話!可是人話就是:兌換不到啦!正當我騎虎難下,進退兩難,被時間煎熬,掙扎著腳底板難受時,忽然人群中爆出一片響亮的掌聲。“好!好!尊老愛幼,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我站在希望渺茫的隊伍後頭,無聊地端詳起前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位長者。旁邊一位似曾相識的大叔,將手裡什麽東西塞進老人灰色的中山裝口袋裡,連連擺手說:“沒什麽沒什麽。”

  當他從我身邊擦過。我低頭看到他那雙穿舊的球鞋,心想:人家都走了,我還傻不愣登站在這裡幹什麽玩意嘛?

  六個月前,我怎麽也想不到會跟之後的一個地名發生聯系,也想不到在那所中心校裡看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念小學時中心校的影子。要是沒去代課,也能等到崗前培訓和上半年正式上崗任教的消息。二月春光乍現,我還躺在父親的床上,陽光賊似的撬開門縫壁板。白天屋子裡靜悄悄的,它還以為沒人呢。我摸了一下手機,上邊有一條楊校長發的請我去代課的短信。我早已經編好了拒絕的托詞,只差沒按下發送鍵。前一天我聯系了在仕水鎮當校長的高中班主任林老師,問他母校有沒有需要語文代課老師。他說沒有,就掛了。

  我討厭被熟人拒絕的滋味。

  感覺那麽熟悉的人都幫不了忙,沒有任何回旋余地,已經有點心灰意冷。偏偏這時來一條招我去偏遠山區代課的短信,這不是趁火打劫嗎?還是教育局早就有安排?我自視甚高,怎肯屈就前往?

  冷靜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我被爸的咳嗽聲驚醒。想著這漫長的春日,爸一早就挑著灰擔種馬鈴薯去了。而他那個不吃早飯的兒子還在做白日夢。難道就這樣白白躺半年,不出去做點什麽?誰都懂得,就算賺不來錢,混口飯吃,也比在家吃白食強。

  爸當然不會這麽說。自從上大學前發生那件事後,他咆哮了一陣,在家裡再沒有什麽威風,更別說要我做什麽和不做什麽。反正至少下半年我就是個正式工了。全縣非師范教師招考第三名考進去的,它還跑得了?

  第二天一早,我塞了一蛇皮袋行李,扛到肩頭,乘中巴車離開村子,往三魁的方向去。擁擠的車上一個女的在喋喋不休地講話。

  我聽聲音覺得耳熟,掉頭一看,叫了聲“大姐”。她立刻停了下來,說:“阿星呀!你這是去哪裡呀?”

  我說去洋溪教書。她說:

  “當老師好呀!當老師最好了。工資又穩。你跟我叔兩個在家,又沒個女人照顧,哪像一個家?不是我說,你爸這個人也夠夠絕的!跑到我公公那借了幾百塊錢。三年啦!一毛錢都沒還!年頭年尾,也不吭一聲。你以後可別像他那樣。絕盡了!”

  我隻感到耳根被點著般刺燙,鼻子微微發酸,眼睛有些濕潤。沒想到大姐會當著一車人的面,對著兒子數落他老子的缺德事。比我自己欠了她家錢還不上被罵還難受。我恨爸的不要臉不害臊,更恨大姐刻薄尖酸的嗓門不分場合就向我一頓狂噴。

  好不容易車子到了西陽,我拽起裝被子的蛇皮袋,提腿跳了下去。按當地人的指點,到通往洋溪的路口等車。那天要不是一個好心人提醒,我還在右邊的路口傻等呢。原來那輛奇葩的車,隻過左邊的路口,中間被民房擋住,要是在路的右邊你怎麽也看不到車,怎麽也等不來車。

  第一次站在講台上,面對三十幾雙小孩子金色飽滿的目光,我不懂得怎麽收割。

  第一堂課上的是《藤野先生》。我總不能說:“我就是叫鍾子星的。我過來待個半年教你們語文社會與歷史的。”

  我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在講台兩側走來走去,照本宣科極力掩飾自己的緊張。關於上課,也是從學生過來,不管口才多麽拙劣,課堂多麽無趣,教材多麽乏味,作為老師,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上課時在念書。自己抱著課本不放,也要學生抱著不放。多麽老套!當然我不是真的照本宣科,只是借打開的書本擋住自己的臉,跟一個養蜂人用頭罩擋住漫天飛舞的蜜蜂一樣。

  在這些陌生的十三四歲的孩子面前,我隻覺得那一隻隻眼珠就像一隻隻蜜蜂,一觸碰到它,隨時都會射出尖尖的刺,扎遍你全身。一堂課下來,我一個勁猛講猛講。說了幾句俏皮話,歷數了自己念書時的醜事,席間發出幾個爽朗的笑聲。我一個也沒有叫他們站起來回答問題。

  “就坐著說吧!”

  “還有什麽想了解我的嗎?”我笑看著他們。

  “老師,你是不是什麽都會呀?明天的思品和歷史也是你上的嗎?”

  一個聲音有些沙啞的棗臉小男生揚起臉問。

  “我也不是什麽都會,但都還可以。我大專學的是英語,本科念的是中文。除了死記硬背,對歷史還算有點興趣。思品嘛,我念初中的時候叫公民,現在叫思品是吧。思想品德自認為還純正!明天歷史課,我們講抗日戰爭。大家回去預習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尋到一張大學期間的剪報過去。講到抗日戰爭爆發的盧溝橋事變,講到日軍的挑釁,為侵略尋找借口,下面的孩子個個咬牙切齒;我一停下來,就聽見下面咯咯的磨牙聲。講到戰爭爆發後,國民黨的攘外必先安內,講到千古奇冤江南一葉,有些孩子開始挪動屁股坐不住了。前排幾個矮胖的女生雙手疊在桌前,瞪大眼睛,盯著我,一動不動,好像這些事都是我親身經歷過似的。

  “更有甚者,想必大家都知道南京大屠殺的殺人比賽吧。殺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一個殺了105,一個殺了106,只為了賭一瓶酒喝。這個新聞當年就登在日本的報紙上!”

  “狗日的!”

  後排飛來一個男生的罵聲。前面幾排同學剛剛還一本正經手疊在胸前傾聽我的講述,瞬間掉過頭去尋找聲源。本來我也沒把他當一回事,看到課堂上別的同學反應這麽強烈,我頓時停了下來,靜觀其變。

  “沈華方!老師都看見了!別藏了,快把你的腦袋從桌底下鑽出來吧!”

  “是啊是啊!敢作敢為,男子漢!”

  “我不是男子漢,我不是男子漢。”

  “上課不許說髒話!”一個瘦瘦的女生正色道。

  “是!對老師不禮貌!”

  有幾個女生附和著,直勾勾看著我。

  “剛才這位是沈壯士是吧?”我話音一落,大家頓時松了口氣,一時間哄堂大笑。

  那個在桌底下黃鼠狼一樣歪著半邊臉的男生斜著眼,警戒地看著我靜候發落。

  那是一雙耗子般詭異的眼神。像在詢問,提防。大概又猜測出我的脾氣,應該不會拿他是問,才笑著坐好。

  “大家也不用太神經過敏!魯迅先生還寫過一篇《論‘他媽的’》——”

  下面有人嘿嘿笑出聲來。

  “有些動不動帶媽帶娘帶身體器官的國罵也好,地方特色罵人的話也好,不一定都是指既成事實。出口成髒,嘴皮子上爽一下而已。就像啊哈嘿喲,抒發一下個人的心情而已,並不一定是罵人。要說這些語氣詞,感歎詞,大家也別小瞧了它,根據魯迅先生的說法——”

  “又是魯迅。”下面有人小聲說。

  “不錯!周先生學貫中西,博古通今——”

  “剛剛不是魯迅嗎?怎麽又成周先生了?”

  “你懂不懂?魯迅原名周樹人,浙江紹興人。叫周先生哪裡不對了?你有沒有認真學習?”“好好。說不過你這個語文課代表。”

  “不知道就別隨便打斷老師講課。沒禮貌!”

  我見那個瘦瘦的扎辮子的小女生跟那個棗臉小男生在鬥嘴,笑著說:“好了好了。魯迅先生說文學,或者說詩歌,有一個勞動起源說。古人不是要乾活嗎?搬石頭抬木頭,東西太重,大家團結起來一起乾,嘴裡發出‘杭育杭育’的歎息聲,這個就是最原始的詩歌了。”

  “老師,這堂課是歷史課還是語文課呀?”我又聽到那個棗臉小子沙啞的聲音。他眯縫著眼,緊閉著嘴,像一棵大蔥坐在第一組第三桌,笑眯眯地看著我。我一下回過神來,說:“你看我這個人,就喜歡借題發揮。剛剛講到哪了?”

  我還想說些奸淫擄掠,剖腹取嬰的法西斯惡行,可是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在後面幾排不是時時有人拍桌子砸拳頭嗎?再說歷史教科書的主旨是讓老師教育孩子銘記教訓,而不是煽動仇恨,更不是過度渲染、煽情、解說,來彰顯自己的口才吖!

  我突然想起中午翻出來的那張剪報,下午是作為課堂的一部分,要讓它消失的。

  “同學們,通過你們的表情,捏緊的拳頭,還有剛才沈同學的憤怒,我知道大家都是愛國的。作為中華兒女,都應該要有強烈的民族自尊心。歷史事實已經發生,不可逆轉,但是一旦這個世界那些犯下罪行的國家、民族、軍國主義者不知悔改,那麽將來新的法西斯完全有可能卷土重來。

  除了中華民族,還有二戰期間被希特勒屠殺的猶太人和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慘劇。後來德國勃蘭兌斯總統的華沙一跪公開懺悔,表明了人類愛好和平、團結共處的希望。可是當今世上,仍有軍國主義者陰魂不散。大家看我手上這張剪報——”我慶幸自己借題發揮繞來繞去,總算繞到了這張道具上,“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嗎?這麽小的字,你們視力再好,也看不到上面的報道吧?”

  這時,坐在前排的一個小女生同學升起半個屁股,斜著肩頭,吃力地看我抬起的手臂上的剪報念道:

  “日本首相小純犬一郎——不不不!”

  “哈哈哈!是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我糾正她的話叫她坐下,繼續說:“前面這個穿著道袍,頭戴道冠的,就是軍國主義陰魂的代理人。後面這個頭髮分開象粉刷的,就是小泉純一郎,跟著他後面去參拜靖國神社。其實就是靖國鬼社。大家看到沒有?”

  我在道人下垂的手心和小泉的鼻孔間畫了一條線展示給大家看。

  “這是什麽意思呢?就是說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當下還有不少像日本有些政客一樣,毫無懺悔之心。他們甘願被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僵屍亡魂牽著鼻子走,妄圖使法西斯主義幽靈死灰複燃,危害世界和平。他們傷的不只是中國人民的感情,還是全世界一切熱愛安寧、熱愛和平的人民的感情!今天我就親手撕了這張剪報給大家看!”

  我話音剛落,義正辭嚴地撕開簡報。

  隨著“嘶”一聲清脆的A4紙劃裂的脆響,教室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我的表演就這樣成功了。

  當時代三門課,手邊沒有輔導書,倒省了條條框框的約束。課前只需花半個鍾頭看看教材,把握住重點精髓,以自己的滿腔熱情和獨特的方式傳授給學生;偶爾開開玩笑,活躍課堂氣氛;大家自由交流,暢所欲言,一堂課就過去了。

  來洋溪前,齊兄給我發過一條短信,說當老師最初留給學生的印象很重要。一定要樹立威信,這樣以後學生對你有敬畏之心,就會收著點,不敢亂來。還說教學跟種菜一樣,看著都一樣大,哪棵多澆點水多施點肥,哪棵就會長得好一些。要是順其自然不聞不問,到時候一畦菜什麽樣子都有。他高中輟學後在小學代過幾年課,都是經驗之談。可是以我的性格,想板起來“做”老師,“當”老師,我卻學不來。

  對一個初出茅廬沒寫過幾行粉筆字的我來說,唯一對課堂感到滿意和理想的標準只有一個字:爽!要是課上灌輸了許多知識,學生也在書上記滿了筆記,安安靜靜,本本分分一堂課下來,對我來說那簡直是災難!

  於是在喜歡我這個新老師,喜歡我上課的方式之余,有些女生也有所抱怨說:“以前嚴老師上課,我的書都寫得滿滿的!”課代表蘇杭也翹著辮子,崛起小嘴,皺著眉頭撒嬌說:“老師,你這裡一句那裡一句,我都不知道要記什麽。”也有的說:“老師,上你的課過癮是挺過癮,就是太吵了!有些男生胡亂插嘴,不知道說什麽。還有幾個都翹著二郎腿,蹲到凳子上,你也不管管!”“有這回事嗎?太囂張了!下次讓我逮到先!”我假裝大喝一聲,可是心裡開始有了顧忌。在鄉下,學習成績(分數)一直是衡量教學質量的唯一標準。慶幸的是幾次考試,我自己出的卷,評的分,都是根據學生表現,不會差到哪裡去。何況我隻教他們半年。半年後大家都各奔東西,未來難卜,何不珍惜眼下短暫相處的美好時光呢?

  第二次踏上異鄉的土地來到溫嶺,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了。琴說她跟別人換了班過來陪我,後天下午輪班才到她。她帶我到商業步行街溜達。由於一早背著包坐車趕來,我有些疲倦,無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後。她帶我到一家高檔時裝店門前,說:“又不花錢。進去試試。穿給你看看!”

  我對衣裳不感興趣,勉強一笑。她是想向我秀一下她最近的身材吧。為了不掃她的興,我陪她進去後,她旋轉著身子,這裡翻翻,那裡看看,還問可不可以試穿。一直尾隨她品頭論足,誇她身材苗條的女服務員,巴不得她早這麽說,連忙幫她將衣服從架子上摘下來,伸出長長的禮貌的手,請她往裡邊試衣間去試。

  她的包和手機放在我身邊的海綿凳上。剛才進來前,我見她收到一條短信時不自然的表情,感覺有些不對勁,問她是誰。她說是天氣預報。我拿起她的手機看了一眼,跳出一個陌生的名字,是個男的。他轉發了一條當地天氣預報給她。我點開通話記錄,發現一連幾天下來,那個號碼每天十幾個電話,頓時眼前一黑,整顆心都被摘走了。

  她從更衣室裡出來時,昂首挺胸,一副都市新女性的派頭,大步走到一面大鏡子前,左左右右照了又照,前前後後看了又看。幾個月不見,屁股的確比之前小多了,腰也變得細長了些。她看著鏡中的我得意地問:“怎麽樣?”

  “好看。挺合身的。跟你的氣質挺搭的。”

  我差點沒說好像你從身上長出來一樣。

  看著她花枝招展的樣子,想著她手機裡那陌生男子的名字,每天電話轟炸,不知道他們有多熟了。我原以為她穿著秀一下就換回來走人,誰想她試完後問道:“總共多少?”

  “打完折扣,您的衣服和褲子總共是1226。”

  我聽完愣了一下。去年我在協會裡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五,在洋溪代課兩個月才一千呢。

  “好的!”

  “刷卡嗎?我們這有支持各大銀行的pos機。”

  “好的!”

  “付款請到那邊。衣服您是穿著還是我幫您包起來?”

  “稍等一下——”

  她扭著屁股走到我面前,叫我評價評價。我的眼光向來挑剔或說老土,怎麽也看不出這套深色的衣服怎麽值那麽多錢。我說:“還蠻貴的。”她說:“沒事。我有!”

  她當然不會讓我掏錢買單。上次回去,她給了我一千塊錢,被一個貪心的黑車司機調包了兩百,我發短信問她怎麽回事,她說她剛從銀行裡取出來的呀!當時我在仕水鎮供銷超市,一百一張假,一百一張假,差點羞得沒臉見人。要不是她給我十張,我怕都回不了鎮裡。

  她走進更衣室換了衣服出來,又走到我旁邊,從包裡取出一張農業銀行的信用卡,用手指夾著遞給一旁等待的女服務員,然後過去簽字。簽完名,她拎著裝衣服的包裝袋,招呼我一聲說:“走吧!”

  一路上,她說明天換上新衣裳陪我逛一天。帶我去看看石夫人,逛逛街,到處去玩玩。我說我明天回去的車票都買好了。她就叫我去退掉。

  “我帶你去個新的地方。”我問哪裡。

  “去就知道了。順便在那吃點東西。你一定餓了吧?”

  我說我只是有點累。

  “對了。你手機裡那個男的是誰呀?”

  “你偷看我手機?”她突然臉色一變,瞪著眼珠,生氣地說,“你怎麽可以隨便翻別人東西?”我說我沒翻。她說看手機不是嗎?我又問他是誰。

  “就是一次聚會上同事帶來的一個人,在衛生院上班。剛巧順道,經常搭他車回家。”

  “是你自己願意的吧?”

  “他人很好。慢慢就熟了。挺會關心人。”

  “哪個色狼見到肥羊不流口水的?”

  “你吃醋了?”

  “我吃什麽醋?你愛怎樣就怎樣。”

  “我們沒什麽的。只是他總愛天天轉發天氣預報打電話過來,我都沒怎麽理他。”

  她見我不開心,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撒起嬌來問我代課的經歷和什麽時候正式上班。

  我從背包裡掏出兩個大本子,一本是以前在大學發表在校報上所有文章的剪報,每一頁都標明了日期;一本是學生給我寫的留言冊,幾乎都是對我的喜愛和讚美之詞。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一努嘴,將留言冊給她。

  “你先放著,晚上我帶回去再慢慢看。”

  我又塞回背包裡。她指著幽暗的車窗外,說:“這附近有個石夫人你聽過嗎?”

  我說不知道。

  “在我們這挺有名的。”我問她我們去哪裡。

  “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個世紀第一縷曙光是不是在你們這邊呀?那個地方叫什麽來的?”

  “長嶼硐天。千禧年第一縷陽光。”

  我腦補著那個場景,不知道太陽是從海面升起,還是從山頭冒出。

  那天她帶我到了一個像嘉樂迪樂園的地方,要了一個包間,然後我們在裡面唱歌。

  唱完一首歌,趁喝水的時候,我猛地吻住了她的嘴。她沒有閃開。我收回嘴後才發現她塗了唇彩,難怪看起來那麽性感誘人。不管我怎麽漱口,用水擦嘴唇,都吐不乾淨那些煩人的斑點。我在包廂裡狂吼了一曲《AMANI》,她點了一首《心雨》。唱到“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時,她雙目含情地看著我,繼續唱著“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都是一些老歌。”我說,“以前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說喜歡卓依婷,還在我面前唱《搖太陽》,你記得嗎?”

  她說有嗎?問我想吃什麽。我奇怪這卡拉OK的地方也有菜譜,可以點餐的。“你點什麽我就吃什麽唄。”她有模有樣端詳起菜單,看樣子是這兒的老主顧了。我吼也吼了,嗓子也幹了,力氣也用光了,一天下來,感覺腦袋都是昏沉沉的。她站在沙發上,還深情款款,余音未盡。我的頭貼著她,伸手去摸她挺拔的大腿。

  她終於放下那個裹著厚厚的海綿的綠話筒,靠在沙發上看著我說:“星,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什麽?”我一下清醒過來,又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怎麽回事?說來聽聽。”

  “就是前下子說的那個發天氣預報給我的那個人嘛。剛開始大家聚會接觸的時候,我就發現他圖謀不軌用手機偷拍我了——”

  “這個混蛋!”

  “後來他每天都開車準時出現在我們銀行門外,故意說是順路,讓我搭他車回家——”

  “然後你就盛情難卻上去了?”

  “有一次我坐到副駕上,他就強吻了我!”

  “不會是你自己願意的吧?我要走了!”

  “你去哪裡?”

  “我回旅館。”

  “你不是沒訂房間嗎?”

  “我回車站那邊找個地方住。”

  “你生氣了?”

  “沒有。”

  “沒有又回去?”

  “不用你管!”

  “我真的沒想到他會那樣。”

  “跟我沒關系!”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多麽想你好!”

  “你幹嘛非要上他的車?”

  她沒有說話,從茶幾上端起飲料,嚼著打著圈的塑料吸管。一切都已經變了味道。

  她含著淚說:“星,你不要再生氣了!我跟他真的沒有什麽。”我正想把背包放下,她靠過來說:“我們還是走吧。”

  到了街上,霧氣在燈光中瑟瑟發抖。已經快九點了,夜色越來越凝重。我想說什麽又沒說。她說我們到那邊坐坐吧。我和她相隔一米,坐在一排單獨的台階上。兩個人沉默了好久。她終於先開口了。

  “星,我們兩個人真的相隔太遠了。你不知道我心裡的苦,不知道我最近經歷了多少的不順、委屈和難受。為什麽在我最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我身邊呢?要是像以前一樣,兩個人那麽近,有什麽都有你幫我化解難題,安慰我,鼓勵我,給我信心,多好呀!

  我真的半點都離不開你,你知道嗎?現在你為一點小事就亂發脾氣,根本不了解我的苦衷。老脾氣改不掉,還像小娘們一樣小雞肚腸。我什麽話都不敢跟你講。 這樣只會讓我覺得離你越來越遠。要是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就好了!”

  “那我不回去了!留在這邊打工照顧你。”

  “傻瓜!你好不容易考上教師,有份正式的工作,怎麽說這糊塗話?就算你來這邊,你說你能幹嘛?萬一生活都沒有著落,別說照顧我,你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

  身後,霧氣越來越濃,罩著一大片花壇,直往我們的脊梁骨上爬過來。

  “你還在生剛才的氣嗎?”

  我說沒有。用余光留意著她,就像十年前初中畢業晚會時,在仕水鎮大街邊,胡老師在我身邊跟我聊天一樣,我害怕長久的沉默把她帶走,隻留我一個人在街頭彷徨無依。直到余光和神經感觸到她依然在場,心裡才吃了一顆定心丸,極力想找個話題,拉近彼此的距離。

  她的下巴抵在膝蓋上,雙手圍著小腿,完全變成了一個單純的少女,直愣愣盯著台階前凹凸不平的地面。白天那個穿梭在都市的商業街和品牌店中,驕傲自信,出手闊綽的時代新女性,一下如刺蝟穿山甲卸去了全部的鎧甲,蜷縮在冷冷的夜色裡。

  “不早了,你還是先回家吧。”

  她說不急再坐坐。沉寂了一陣子,她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星,你說我們會在一起嗎?”

  “你這麽說我又不開心了。”

  “好吧好吧。我不說了。可是星,每當我一個人暗自落淚的時候,我多麽希望有個人能陪在我身邊。你不知道,我是多麽害怕孤獨一個人呀!”我說:“我知道。”

  可我又知道什麽呢?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