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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星》第一章 學費
  推遲了一年的軍訓結束後,學校開始報名注冊,學費3500,由建行暫先代付。另外還需要交住宿費,學雜費,課本費,信封稿紙費等,共計1600。那幾天我還等著從龍卡裡領一個月200的生活費,口袋裡早已分文不剩。據說要是沒有繳清後者,建行就不會繼續將助學貸款中生活費部分按月打給你。關於這一點,按主任在助學貸款通報會上的說法是,他們幾經挫折幾次三番跟銀行那邊周旋據理力爭申請來的,每位同學都應該好好完成學業,好好珍惜這種“待遇”。

  班主任最近在忙什麽,我因為一直沒有過去上課開班會,什麽都不知道。只在校園小路上碰到過她一次。她挺著滾圓的腰,這樣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成熟自信一點,足以帶領02英語二班四十六位花枝招展的女生和八位稀奇古怪的男生。

  “子星頭髮剪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多了。”她問我什麽時候報名注冊,宣傳欄裡的通知有沒有看到。我想剛開學她不過希望自己班裡的事務處理得順利些,好向教務處交代吧。

  我說知道了,但是錢還沒湊齊。其實是我太過天真,以為新學期入學學費已經包括了一切費用,已經由銀行全權代付。誰想到學校這邊還要繳一部分,我根本沒想過湊錢這回事。家裡再也拿不出一點錢,我更是沒臉向遠在他鄉的父親要;也張不開口再向在家帶三個小孩的媽媽提。如果說以前我還有些痞子心態,想著他們肯定不會讓我休學,不然那筆貸過的助學貸款將來要以什麽理由催收?羊毛出在羊身上。而那一刻我已然生出輟學的念頭,再也想象不到還有什麽人了解我,在乎我,關心我。

  施怡老師教計算機,看起來像個剛從大學校門出來,又踏進另一所大學帶領一群大學生的幼稚園老師。她夾在領導與學生之間處處受氣,處處奔勞,處處操心。那天我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後往男生宿舍樓梯口走去。我們學校只是個分校,總部在別處。我只在二十周年校慶和軍訓這兩次見過前額發光的湯校長。

  施怡老師領我往二樓最裡邊的主任室去。那條陰暗的走廊我生平隻進去過兩次。除了這次,就是第二年我入駐編輯部後,參觀“心連心”大型文藝會演回來寫了一篇《冰紅茶與Ice -Red-Tea》後,跟校報指導吳佩君老師進去過。透過敞著的門,我見裡邊木樁一樣站著的好幾條身骨,擋住了主任的臉和靠窗的辦公桌。主任大名叫許九淵,顯著的地中海髮型,是我後來結識的文友少川的班主任,教法學。他們呆立在桌前俯視深淵,認真聽判。

  深淵裡傳來了一陣抑揚頓挫、滴水不漏、條理清晰、深情並茂的訓導聲,令我很難想象有朝一日我會到這種地方聽訓。站著的同學中有幾個老生幾個新生,我辨不太清。隻發現旁邊有凳子椅子可以坐。他們挺直腿管,碰一下都不敢;不多的回應幾乎都從鼻腔中發出,口腔像被刺卡住,連咳嗽一聲都不敢。

  主任聽到敲門聲,抬了一下頭。桌邊上的同學如潮水退開,讓出一道視線給他。施怡老師直挺挺走進去,我像被大人領著去看戲似的緊跟著她,看看校方怎麽處理我這種情況。“許主任,我們班上這個學生家庭貧困,父母離異,也是申請了助學貸款才上的學。這個學期一時湊不起學費,您看看能不能減免一些或者緩幾天繳費,讓他先報名注冊?”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跟這幾個一模一樣!助學貸款是我跟校長辛辛苦苦磨破嘴皮,

喊破喉嚨,甚至跟銀行行長大吵起來,才為你們爭取過來的。這可不是誰想要就能申請得到的唉!你看看你們期末考試的成績!三門兩門不合格。原則上,成績合格,平均分要達到75才有資格享受的唉!你們看看自己近一年來的學業成績。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麽有臉面向銀行那邊提交申請?說不過去的唉!”  他一把握住茶杯,掀起蓋子嘬了一口,將一枚茶梗吐回杯裡,又將蓋子蓋回去;粗粗的左手食指在桌上敲出一串急促而有節奏的聲音。

  “我這個學生情況有些特殊——”施怡老師紅著臉,急忙向他說明,“他很認真功課,成績也挺優秀。在學校各方面表現良好,文筆也很好——”

  我站在一邊,聽班主任斷斷續續,小心又確信地吐出這些學生評語,隻感到頭皮發麻。心想她所說的特殊,或許只是她一心想幫我的托辭吧。何必跟這個討厭的老頭說那些有用沒用的?還要看人家臉色。

  “你們當班主任的哪個不都這麽說?我是要看一手材料的,看分數成績的。我們辦學校雖說不是為了盈利,可是日常工作的開展也是需要經費的唉!要是每個學生都以這樣或那樣的理由要求減免我們還要不要幹了?你說我這個主任還怎麽當?你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樣吧,看在班主任面子上,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但是至多緩交500元。”

  “算了!”

  我大叫一聲,嚇得邊上一個男同學差點跳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他伸出一支手指頭槍在鼻梁邊蹭了蹭,轉眼盯著主任古銅色的臉。我吐出一口惡氣,不顧施老師的拉拽阻止,拿出連續一周八月之光曝曬出來的男子漢氣概奪門而出,把一切通通拋之腦後。

  第二天中午還沒吃飯的時候,在那段通往平房的幽靜的水泥路上,又出現了施怡老師的身影。她還是穿著那件白色開襟針織衫,胸前的紐扣扣得緊緊的。繃著身子,步履匆匆趕到我桌前,將一個白信封交給我說:

  “子星,你聽我講,這些錢你先拿去交學費。我跟你說明一下,這些錢是我昨天晚上跟班長商量後,發動女生們一起湊的,先借給你;他們男生不知道的。”

  “是借不是捐是嗎?”

  昨天放了狠話從主任室出來到外頭溜達時,我越想越氣,越想越不是滋味。想那些當官當領導的嘴臉,在官場、飯局、交際圈裡泡久,個個都變得老辣圓滑,對年輕人百般刁難,嗤之以鼻;沒有什麽長者師者的寬容慈愛和心胸;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和工作,阻礙著年輕人的道路,太惡心了!要是我真的就這麽算了,不正中他們下懷,讓那些不了解情況的人看扁了嗎?不。我一定要爭回這口氣!不能就這樣卷鋪蓋走人,還落得個賴帳小子的壞名聲。不能就這麽算了。讀書,讀書,我要讀書!前天我不還是辛辛苦苦跑到交通銀行報了四門自考課等下個月考試嗎?對,不能回家。

  “是借。大家借你應急。雖然你很少去上課,可是同學們還是知道你的,都很熱心地想幫你。班長不用說了;就說那個嬌嬌吧,一聽說是你需要幫忙,第一個響應;還有你那幾個老鄉,她們人都特別好。”

  “我知道了老師。你記好,到時候我一定會用這個白信封裝著,分厘不差地還給大家。替我跟她們說聲謝謝。”

  “知道了,這樣才好嘛。瞧你昨天在主任室那個態度,把老頭子給氣的。”

  “嗬嗬。他們那副嘴臉我瞎了也看得出!”

  “別瞎講了。對人還是要尊敬一點。頂嘴,耍性子,解氣是解氣,畢竟解決不了問題。信封裡還有一張緩繳單,多少可以拖一拖,爭取點時間。”

  “你向他要的嗎?真是太委屈你了。不值得了。”

  “別說那沒用的。我想去都去了,不能白跑一趟,走前好歹弄一張帶回來。你一並保管好。這次回來頭髮剪了,人帥氣多了。以後記得過去上課。”

  “謝謝老師!我盡量。”

  “什麽盡量?要去的。同學們也想在班裡看到你呢。”

  那天下午我照樣沒去上課。需要一次性繳掉的是1600元,我打開班主任給的白信封數了數,總共是1476元。天呐!竟然還差100多元。而口袋裡只剩下幾十塊的夥食費。我還在這乾巴巴等著龍卡裡按月打來的200塊錢呢。

  我出了校門,牛仔褲口袋裡塞著鼓鼓一包錢、身份證、緩繳單、IC卡、手表、硬幣,在靠近狀元碼頭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給爸打了個長途電話。那是他東家的座機,他在電話那頭支吾了幾聲,說媽在開學前還跑到他乾活的瓦窯裡找他要錢替妹妹交學費。聽他細若遊絲的低聲話語,我知道他的困苦,終於沒有說出口,將電話掛斷。花了一塊錢上了一條船,將此岸的凡情俗事拋諸腦後,往七都島方向駛去。

  再這樣拖下去,非但學費交不上,建行龍卡裡承諾的每個月兩百塊錢生活費也取不出來,一個人在學校是混不下去的。IC卡裡還有點錢。當天晚上回來,我隻好給媽家裡打去了電話。說明了情況後免不了被數落一通,無非說我亂花錢;平時從不打電話,一來電話就是要錢。她沒講幾句我又自暴自棄,說什麽不讀算了。

  唉,我這敏感脆弱愛面子,動不動就覺得傷自尊,完全不會替別人著想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該想的都想了。還能找誰呢?該發生都發生了,還能說什麽呢?

  我一氣之下掛斷電話,第二天早上老梁喊我,我跑回寢室接了媽打來的電話。她叫我不要回去,千萬不能回去。說跟在離我學校不遠處打工的阿光表兄說了,讓他先送兩百過去給我。我的心這才稍稍安定。

  記下她念的表兄電話後跑到校外公用電話亭裡撥了過去。可是我怎麽也想不到:我的那個阿光表兄非但不會送錢過來,還深情並茂地跟我講起早上剛剛發生的一件大事。他爸爸也就是我二舅舅被人打了!說他要急著趕回去,叫我打電話給家在梧田大道的阿青表姐問問,看看能不能弄到。他要急著回家。你人過不來,我過去或是你到附近郵局匯兩百塊錢,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吧?我有一種被我的這位表兄擺了一道的感覺。電話那頭火急火燎的說話聲也暗暗點起了我的怨氣。

  我隻好忍著,問他要阿青表姐的電話。他大概早已熟記,一股腦兒念了一串數字給我。我迫不及待掛掉電話,憑短暫記憶在原處撥出另一個求助電話。接電話的是她老公。我八月初回到市裡,在他家待了兩個星期。他聽出是我,剛開始好像還挺好說話,一提錢,幾句過後就變得有些猶豫不決。說家裡錢都是表姐在管,等他先去問過她再回我話。

  我的臉緊緊貼著話筒,那邊沒有掛掉。我聽到拖鞋在地板踢踏踢踏的拍打聲,沒有聽到表姐講話;經過一陣揪心的等待,從原來的一段空白的距離之外,那個拖鞋聲疲憊地拉回來,然後我聽到表姐夫的匯報:表姐說了,這個月的工資要到18號才發。而且他家離我那邊也比較遠,叫我打電話給在火車站開店的美紅姨媽先要兩百塊錢。要是那邊沒回應,再回話,夫妻兩口子再商量商量。

  我按耐住怒火。一想到自己半個暑假在他們家白吃白住,小兩口每天都把我這個表弟照顧得熱情周到,我也隻好強忍住不快,說了聲好的。掛掉電話後,剛才表兄報給我的那串數字在我腦海裡像一片雲飄走了。我痛苦到絕望邊緣,恨自己成了一隻皮球。又打電話給媽。她出乎意料地平靜,說:“你去火車站,到紅太陽賓館附近拿。姨媽的店就開在那邊。肯定有。我報個電話號碼給你。”她開始念姨媽的電話號碼,然後又提到三個表姐,小影,小倩,小霞,都報了她們的號碼。我連忙說沒帶紙筆記不住,還是先到火車站再找找看,找不到再聯系那邊來接我好了。我掛了電話,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下好了!於是小跑著來到站點邊等31路,下一站:到火車站尋找紅太陽。

  姨媽說他們在木子洗頭坊。我說我只看到火車站廣場對面路口的紅太陽賓館。她叫我往裡邊走,走到最裡面左角落有個牌子:木子洗頭坊。我不知道是不是剛花去四塊五被三輪車夫帶路繞得昏頭轉向,還是站在一棟棟高樓大廈前顯得卑微,在撥打給姨媽的電話裡,把洗頭坊聽成了四棟房。一二三,三二一,橫豎都沒有四棟房呀?我有些著急。剛剛從姨媽在電話裡的語氣聽得出來,要是再問下去,她就要說我一個大學生怎麽連個地方都找不到一類的話了。四棟房,四棟房,紅太陽,紅太陽。他們還能躲在什麽地方?

  我躊躇了一陣,往四周看了又看,不可能在對面,那邊都是站前旅館和飯館;紅太陽明明就在這邊,明明就在眼前吖!我往一座花壇裡邊走去。大約走了二十米,看見前面有一排門面裝潢類似的店面,一間一間,有玻璃牆隔開,又相連在一起。由於反光,看不太清楚裡邊的情況,只是覺得這附近都是民宅,沒有別的店面,猜想他們應該就在咫尺之間。只是我不確定是哪一間。

  我又向前走了幾步,靠近那些神秘的玻璃小店面,側著身子有意無意朝裡邊看。好像是一排理發店,只是門都沒有敞開。其中離我最近的一間裡面人頭攢動,是一些年輕女子,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在張羅著什麽東西。裡邊的女人我沒有一個眼熟。那時我的視力已經越來越差,根本看不出姨媽在不在裡頭。前後瞅了又瞅,也不見附近有人出來接應我的樣子。我屏住了呼吸,又朝前移了兩步,希望能夠捕捉到姨媽那張大臉或聽到她響亮的大嗓門,哪怕只是她的咳嗽聲。一間,兩間,——她說的會不會是第四間房?我沒有抬頭看招牌,只是想起爸以前說的“出門在外路在嘴上”這句老話,便停下腳步往裡邊瞧了瞧。正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敲敲玻璃門探問一聲時,突然不知從哪裡閃出一條大漢的身影,用家鄉話說:

  “星噢!你在這裡呀!害我剛才跑到火車站那邊找你!”

  姨父穿著深灰色外套,眯笑著眼露出一口銀牙。他招呼我過去。我像迷途的羔羊見了牧羊人的吆喝,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去。尾隨他繞過店面,回到我剛剛經過的店鋪後門。姨媽見到我,大聲跟我打了個招呼,手裡抓著一個帳本,眼睛在那間小廚房裡掃來掃去,嘴裡念念不停:“在哪裡呢?昨天還看到的呀!在哪裡呢?”

  姨夫翹著嘴皮叫她別著急。

  “計算器沒有腳,不會自己跑掉。”他眯著眼轉向我說,“是不是,星?”我應了聲“嗯”,眼睛往外面的房間看。裡面站著幾個裝扮時髦身材苗條的女子,在幫坐著的幾個做頭髮。她們其樂融融,有說有笑,看都沒有往這邊看一眼。姨媽從一堆紙盒裡挖出計算器後,姨父說完“晚上在這邊吃飯”,幾分鍾後人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姨媽坐到飯桌前,抬頭認真看了我一眼,說:“怎麽這麽瘦?是不是在學校經常餓肚子?飯要多吃點呀!這麽瘦條條的。”我“嘿嘿”笑了起來,心裡感到說不出的溫暖。

  “不會不會,只是上個月剛剛軍訓完。可能被太陽曬得有點黑,看起來就沒有那麽精神飽滿。”哎呀!瞧我都在沒頭沒腦瞎扯什麽。還不是因為這一路暈車,一路轉向,一路跑腿,一路憂愁把我給折磨的。姨媽說我來念她來輸入,把手頭這個帳本重新驗算一下。問我下午有沒有上課,平常在學校早餐吃什麽。我說下午沒課;早飯食堂裡有供應稀飯,鴨蛋,麵包,饅頭,油條,豆漿,牛奶,糕點,糯米,粉乾,茶葉蛋,等等,要是到外面可以吃到豆腐腦,鹹的,甜的都有。鹿城的糯米飯是圓顆粒的,蒸起來澆上香菇肉湯拌著吃特別香;午飯晚飯大多到校外一家順城的兩兄弟開的飯店吃。價格便宜,飯管飽,一盤香腸炒蛋兩塊錢,一碗青菜豬肝湯一塊五,每餐三塊五錢,可以吃很飽。

  姨媽對兩兄弟也是順城人在我們學校附近開飯店這件事有點好奇。在輸入帳目的空隙,說:“一天十塊錢,一個月三百塊錢,也沒什麽東西好吃。你那個表弟,我把他送到上海讀書,一個月要給他一千做夥食費,別的零花錢還不算。你兩個表妹一年的花銷加起來還不抵他半年大手大腳。盡交一些亂七八糟的朋友吃飯請客。什麽都會,就是不好好念書。那個敗家子!我跟你姨父兩個都被他活活氣死。他要是像你一樣乖,一樣懂事,老娘我就算花點錢也值了。剛剛那個再念一遍。怎麽差了三塊七?”我在念數字的時候,耳邊不斷傳來計算器清零清零的自動提示音。暗暗佩服姨媽,一個女人做事這麽有魄力,乾脆利落,一絲不苟。

  算好帳後,她將東西收拾起來,問我肚子餓不餓,要不要煮兩個雞蛋給我吃。我連連搖頭說不餓不餓。隻想拿到錢後把心頭的那根刺拔掉,安心回學校讀書。姨媽喊了聲小倩,然後說:“這個是樟峰姨媽的大兒子,跟你弟同名的阿星。外婆生了七個女兒,那麽多外孫中就數這個最會念書了。做表姐的還不過來見見,在那邊嘻嘻哈哈幹嘛?那個是大表姐小霞,那個戴帽子的是二表姐小倩。那個坐著的是老么小影。快去跟表姐們打個招呼!”我難為情地隨著姨媽的聲調幾乎是被推到前面的房間。直覺得眼前花枝顫動。整間屋子彌漫著醉人心魄的香味,不知道從化妝台上的瓶瓶罐罐裡散發出來,還是從這群表姐婀娜多姿的身上散發出來。我感到緊張,又感到有些眩暈。

  “這兩百姨媽給你的!”她的嗓門聲大且充滿魄力,從長皮包裡拔出兩張鈔票塞進我手裡說,“不要怕!這裡都是表姐,大家都是自己人。讀書人,膽子也要學大一點!”話音剛落,兩個坐著的表姐也紛紛有了響應,一人掏出一張五十元給我。站著的那位戴著藍色貝雷帽的漂亮表姐——後來外婆去世我才第二次看到她,提起往事,姨媽告訴我說她是老二小倩——塞給我一張一百元,靠近在我耳邊說:

  “以後沒有生活費,隨便什麽時候都可以過來拿。你隻管好好讀書。”

  多麽溫暖甜美的聲音嗬!我感動得一個勁乖乖點頭。這時坐著的最瘦的表姐起身從收銀台裡找出一小張紙,寫上她們李家三姐妹的手機號碼交給我,說有困難就打這裡邊隨便哪個手機號碼。姨媽趁機誇獎了我那三個初次見面的表姐們,將我帶到玻璃門邊說:“你前下子怎麽就沒看見呢?你抬頭看,這不明明寫著木子洗頭坊五個大字嗎?”我順著她筆直的手食指仰臉看,原來是洗頭坊,不是四棟房。我尷尬地笑笑走到外面,突然想起什麽,問姨媽剛才小影表姐進收銀台拿紙,閃到角落裡穿吊帶裙的那個女孩子是誰。

  “你媽媽沒跟你講嗎?她自己讀不起書,又不想讀,你媽媽就讓我把她帶上來了。我也是苦口婆心勸她小小年紀在學校多念幾年書,不然將來要後悔的。像我們出門在外吃過沒文化的苦。她偏偏就是不聽。加上你媽媽不知道又跟她說了什麽,就跟我出來了。畢竟是自己親外甥女,你姨媽我是不會虧待她的。讓她在這邊幫忙看看收銀台,熟悉熟悉環境。畢竟年齡還小,十五六歲。就當是帶出來玩一樣見見世面。萬一待不下去,隨時可以送她回去。出來練過幾年,等大一點,就可以自己賺錢養家了。也可以分擔家裡的經濟負擔。難道你媽媽都沒有告訴你嗎?我還以為你是知道的呢。這個阿英也真是的。別的東西你也別多想。有空你就過來看看她。你只要管自己用功讀書。看你瘦條條的,臉上都是骨頭沒有肉。飯要多吃。不要像你表弟,大手大腳亂花錢。也不要舍不得花。身體要養好。讀書也是要花精力的。好啦,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先回學校吧。下次過來總不會又找不到了吧。努~你看!這座大廈頂上那五個字是紅太陽賓館,到了這裡往裡走五十米,左手邊第三間:木子洗頭坊。”

  我把手放口袋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想之前我這個大哥還口口聲聲,斬釘截鐵地說再苦再窮,也要家人送她念完初中,還差點跟爸媽鬧翻。昨天電話裡爸那個支吾,還說媽曾帶著她去要學費,誰想到半個月後我卻在異地他鄉遇見了什麽?

  剛才在一片芳香、眩暈和喧嘩聲中,我隱隱約約聽到有個女孩子低低的嗓音叫了一聲哥,而我當時正忙著接受三個表姐的熱情關愛和她們的見面禮,卻怎麽也想不到高高的收銀台角落裡藏著我的親妹妹。她叫了,一定是她叫的。收銀台靠裡邊,離廚房最近,她一定早早就知道我來了。那是什麽滋味?如今她的裝扮一定令她忍受著比我多十倍百倍千倍的糾結,苦惱,羞愧。不知道如何面對我這個哥哥。

  而我雖然不能辜負了大家的一片心意,可媽最後那麽底氣十足叫我來這邊拿錢,難道跟我妹妹在這邊幫忙沒有半點關系嗎?我當時忙著收錢,像個聾子呆子一樣,竟然沒有聽出她弱小的問候,沒有認真尋找那顆微弱而寶貴的聲音應他一聲。她一定有多麽失落,多麽傷心呀!

  我的親妹妹!如果從那個影子中我認出那個穿吊帶連衣裙的女孩就是你,當場我怕要暈過去的吧。他們竟都偷偷摸摸那樣做了。我能主宰誰的命運呢?看看我這個家裡一貧如洗仍固執著要上大學,在學校又成天翹課,整日裡寫遊戲文章,自高自大,自稱自誇的男子漢,其實是個膽小,怯弱,敏感,脆弱的混蛋,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住,我又有什麽資格和能耐阻止你走上這一步呢?他們說你自己不想讀書,說你自己願意出門賺錢,這是真的嗎?

  車子從火車南站回到狀元鎮,停在交通中心,隻用了一陣悲傷的時間。我兜著兩口袋錢和卡片步入服務大廳,將1600元錢存入龍卡。下個星期或再過兩個星期,一切正常的話,我又可以按時到提款機前領取一月一放的生活費了。

  到那時,我會忘了痛苦和憂傷,又將重複著這一年來養成的習慣:讀書,買書,買報,剪報,翹課,神隱,逛街,郊遊;早飯豆腐腦,中午可樂,晚上茶葉蛋,偶爾來一瓶酷兒橙汁;某天學人家上網吧泡個通宵,到人本超市拎一袋零食,在十字街口啃兩片西瓜。夥食費花掉後,直到厚著臉皮上兩兄弟飯店申請一本用學校作業本做的帳簿,免費的米飯,一塊五的青菜豬肝湯,兩塊錢的香腸煎蛋,兩塊錢的炒年糕,兩塊錢的苦瓜炒肉絲,三塊錢的豆腐松花蛋,五塊錢的炒雞塊。一天十塊,一周六十,四周二百五。

  你這個沒頭腦的混帳算一算呀!龍卡裡的兩百減去二百五,每個月你都得出現財政赤字,肚皮貼背脊撐到下一次放款,取款,還掉上個月欠兩兄弟的飯錢。這樣周而複始的混帳生活要怎麽收場?難道還敢一次兩次厚著臉皮奔赴令人膽怯戰栗、無比痛苦的火車站紅太陽?或許離開那裡的一瞬間,我唯一不讓自己痛苦的選擇就是遺忘:爸爸,媽媽,姨媽,表兄,表姐,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貝雷帽,吊帶裙,洗發膏,香水味,帳本,計算器;還有明明高高懸掛在我眼前,而我卻瞎子一樣,怎麽也看不見的木子洗頭坊。

  我已經記不太清用了多長的時間,才將施怡老師交給我的那份同學們沉甸甸的心意還清。但那個白信封的的確確總在提醒我不能再亂花錢。聽說班費還有人沒交,其中就包括我。班長絕對不會當眾念出她自己認的哥哥的名字。

  我借一次早上第四節下課,班主任從機房下來上食堂吃飯的空隙衝到她面前,交給她九十塊錢。她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說不用這麽多的。手做出欲拒還休的姿勢,認真看著我。我丟了一句應該的,一溜煙跑回樓上,差點撞上校報第一把手吳統籌。她說:

  “我正想找你。晚上到六樓編輯部跟你聊聊。”

  晚飯後我趕到六樓,已經過了六點。整層樓寂靜無聲。編輯部就在靠近陽台五米開外的地方,門上的牌子已經褪色。接近六點半時,吳大姐上來開了編輯部的破門。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學校過去有學生廣播電台。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荒廢了。

  貼牆水泥板上扔著一台布滿灰塵的黑匣子。旁邊散亂地丟著幾張發黃的舊報紙。她開了窗,我才覺得沒有那麽壓抑和緊張。心想:這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她說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叫我自己拿張報紙擦擦桌子和椅子隨便坐。我一一照辦。不知道她突然間要跟我聊什麽。生活?學習?報紙?書刊?文學?總不會是感情吧?

  她說把童玲拉過來當我的助手。今後由我負責第三版文論廣場。我聽了受寵若驚,心裡美滋滋的。童玲是個靦腆單純,做起事來認真的女孩;聽她說話就像跟初戀或青春懵懂的小女生說悄悄話,給人酥酥的甜蜜感。我真想誇獎她說:你是怎麽想到的?她仿佛聽到我的心聲,說:

  “男女搭配,乾活不累嘛。再說你們兩個,一個狂放,一個內斂。兩廂互補,再適合不過!”

  我聽她說出“狂放”二字,不禁哈哈大笑,說:“沒有沒有。那是江湖上人們對我的誤解;其實我很靦腆的。”

  “你靦腆?開玩笑吧。怎麽會呢?在我面前就不要謙虛啦!那不是你的風格。我知道。”

  你知道的還真多!你以為你知道的就是你知道的呀?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意思。

  我的腦子倏地閃過這些念頭,但還是一本正經地問她當編輯具體負責哪一類事務,做些什麽工作。她叫我不用著急,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按一般程序做下來就好了。

  “你要是不喜歡組稿數格子,童玲可以幫你;你只要負責文章的質量修改,她負責文字的數量排版。一起將每一期的版面按時組織到位就OK了。”我說不知道慧玲會不會願意跟我搭檔。“這個你放心。我會說服她。只是以後你可別欺負人家小姑娘就好。”她嘿嘿地看著我笑。

  我正想辯解,突然停電了。就像歌手阿杜唱的“整個世界突然一起天黑”。在黑暗中,我感覺自己懸浮在巨大的虛空寂靜裡,又安全,又可怕。我記不清她當時的反應和說了些什麽,只是好奇她在黑暗裡從哪裡摸出半根蠟燭和火柴。

  “我們學校經常停電。”

  “我知道,我們學校還經常停水。”我想起曾在日記裡寫過的一句妙語:在男生宿舍樓四樓等水,比在女生宿舍樓一樓等女朋友還難等。

  “就這條件。你也知道我校師資力量緊缺,才搞出個變態的禮拜六上課,禮拜日禮拜一雙休這樣的制度。”

  “這是我校的獨特之處吧。”我打斷她的話。

  “無奈之舉。我們其實也沒辦法。校領導要保持優良傳統,每月出一期報紙宣傳學校,作為與全市其他高校學習交流的窗口。現在是一屆不如一屆。但總要有人接續下去。你別看統籌這頂帽子大得嚇人,也不過是跑腿的角色。主要還得靠你們的大才呀!”

  我正想說哪裡哪裡,門突然被推開。刹那間,金屬劃過水泥地的噪聲刺破耳朵,我心頭油然生出一股憎惡感。原來門邊壓根沒有門閂,隻用一條細腿空心小方桌抵住。“我就知道這裡有人!我來借個蠟燭,你們聊,你們聊。”燭火像受了驚嚇,在風中顛簸。聽聲音我辨出是隔壁寢室的大舌頭阿峰。我看他今晚是有點瘋,不知從哪裡跑到六樓編輯部來借蠟燭。他怎麽知道這裡有人還有蠟燭呢?

  吳大姐又從桌底下摸出一個拇指長的蠟燭頭給他。她接過的時候瞟了我一眼,嘿嘿地笑著出去了。她站起來準備去關門。我看該說的也差不多了,趁機起身,在門關了一半的時候跟她告別。隻叫她早點回去休息,而忘了說聲謝謝。

  不久,我正式進入編輯部。

  在平房二,經常有學姐學妹過來自習。我一天到晚盤踞在第一組最後一個角落,也能有意無意蹭蹭那些對我來說無比陌生的數理課,統計學,長了不少見識。還結識了一個財會班的學弟唐林,整天捧著一部《牛津英漢雙解詞典》在窗外abandon abandon地念。有時候心血來潮學起美式英語,學起卷舌音,啊兒噫兒嘚兒嗝兒的,從前門念到後門。不知道或初來乍到的學弟學妹們還以為他舌頭被什麽燙了呢。

  新生中財會班的學妹我也見識過幾個。可以說個個都是人精,時而大膽潑辣,時而溫柔多情。有一個女的竟然問到419寢室的電話,直接點名找鍾子星聊天。那段時間有個叫阿麗的學妹天天泡在平房二,坐我前桌,動不動給我寫紙條,送可樂。一下狂人,一下才子。幸虧我沒有衝昏頭腦,不然荷爾蒙也要飆升的。

  終於有一天,直到她的出現,一切變得難以想象。

  不知道怎麽回事,在近視的基礎上,我懷疑自己有一種嚴重的怪病:明明不同兩個人,我會將她們看成同一個人。明明同一個人,我會將她看成兩個或三個不同的人。她們只是換了個裝扮,換了身衣裳,怎麽我就認不出,分不清了呢?這種面對漂亮女生產生的錯覺的繁殖力,大得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但是換個角度想想,也正是這樣的氣質和眼神,在這個無聊無趣的世界出現一個兩個這樣的女生,在學院路上青春年華裡,不正是美妙的萬花筒嗎?

  那個女生有三種分身:初次看見她從平房二窗邊劃過時,腦袋上扎著洋蔥頭,穿一身天藍色的大袖子套頭衫,走路虎虎生風,大方又熱情;再次看見她從平房二窗外閃過時,一席黑色連衣長裙掃地而過,像個女俠,神秘又獨立;後來看見她從平房二前門進來,我像是看到意中人穿著紅白相間的緊身短袖坐在身邊,見我用手指頭塗滑到課桌上的蠟油,用腳尖輕輕踢我的腳,從黃色包包裡掏筷子年糕叫我趕緊趁熱吃,靦腆又溫柔。

  而從她在窗邊指著自己的手表問我還不去吃飯的熱情純真,到那一刻肩並肩坐在燭光前的愛意關心,只花去半個鍾頭的時間。我像一隻跌進蜜罐裡的小熊,快樂將我緊緊包圍。直到那時我才將藍黑紅三個幻影匯集到眼前這位可愛的學妹身上,問她的名字,她來的城市;她說她的家鄉盛產黃岩蜜桔。那個夜晚又要托停電的福,可是為什麽老天爺偏偏都選擇在傍晚讓老梁趴在419寢室窗口朝平房這邊喊我的名字呢?其實想想,就老梁與喊我這兩件事來看,那也是珍貴和幸福的。

  那天她大約偷看了我藏在桌底的日記, 發現我想追她。寫紙條給我說不是時候,還編了一個追她的人已經去XZ,說以後要回來找她的故事。我居然信了。當我像小孩子一樣賭氣不吃年糕時,老梁叫了。

  我把她一個人留在寂無一人的黃昏裡。回來時只看到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面。剩下沒喝完的可樂藏到了桌底,上面的吸管還在噗噗冒著酸氣。抽屜裡書前方靜靜臥著一隻小黃桔。那就是她從家鄉帶來分享給我的黃岩蜜桔吧。勝過那份甜蜜,是兩顆心慢慢靠近,兩個人坐在一起的竊竊私語。

  “那天你有來嗎?”“有啊,十佳歌手比賽。當然有去看!”“那有沒有印象比較深刻的東西?”

  “也沒有吧。就是一個人時,比較喜歡聽歌。在這邊老是學習,也挺無聊的。看看表演還蠻開心。對啦!印象比較深的是最後一位選手上去又唱又跳的,好放的開哦!雖然聽不懂他唱的是什麽,可是那個台風真不錯。”

  “那個台風?真的嗎?原來你早就見過我的風采了。”

  “真的難以想象那個人是你。後來居然還獲獎了。那個領導送你手裡的是什麽獎品呀?看起來還挺沉的。”

  的確挺沉。那是一盒複製的銅鼎工藝品。令我想起《鑄劍》裡那口鼎。當許主任步履蹣跚爬上不過一尺多高的舞台邊緣,從主持人手裡接過灰綠色盒子,交到我手裡表示祝賀時,我們不約而同地伸手握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摸到的是一雙溫潤、潮濕而有力的手。他看著我。我們都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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