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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星》第四章 杭城
  搬回419寢室那天,我才知道學校26號就開門了。琴說她第二天回來報名注冊。我們約好在交通中心見面,我去接她。她其實九點就到了甌市。她爸送她過來,想順便到市區看看。她沒有急著回校,而是去了書城。

  到了交通中心,我左看右看,見到有年輕的女生,手拉行李從候車室裡出來,就眼前一亮,看看會不會是她。可是一次次只有失望。我望眼欲穿,火急火燎地在前面的花壇邊走來走去。那個賣報紙的聾啞大娘見了一直對我笑。我們已經很熟了,她就在路邊自己搭的攤子上賣報。我要了一份《讀書文摘》。看到裡頭有一篇文章寫“自由人”胡秋原與李敖的41年恩怨。去年李敖敗訴賠了胡150萬元台幣,打破了“李敖神話”。但作者依然說“李敖是個惹不起的人”。

  大娘拿出小本子寫了個紙條給我,問我是不是要開學了。我說是。她又在本子上寫字,問我是不是在這等人。我說等女朋友。她露出一排潔白的牙,彎著兩個大拇指,豎到胸口,朝我按了按。我們都笑了。

  琴到站的時候,肩上背著那隻黑色旅行包,手裡拖著一袋書從檢票口出來。我看見袋子上面印著的“新華書店”四個字一直在她腿邊蹭,趕緊跑過去搶過袋子。果然好沉!不知道她買這麽多都是什麽書。她翻出銀灰色手機看了一眼,沒有看我,抖了抖肩膀上的背包,叫我先到那邊坐下來歇一歇。兩個月不見,眼前的她好像長高了一點,臉上也長了些肉,只是有些蒼白,鼻尖冒出細細的汗,好像有些不耐煩,一個勁的用手拍胸口。

  “怎麽才到呢?”我小心問。

  “我們以後還是少見面吧。”

  “這裡面裝的什麽書這麽重?”

  “以後你管你自己學習,我管我自己學習。你也別到六樓打擾我。”

  “可以看一下什麽書嗎?”

  她沒有做聲,眼睛茫然地看著候車大廳敞開的玻璃門,像一個如釋重負的人,還沉浸在疲勞中回不過神來。我撥開袋子一看,那一本本藍灰封面的書竟然是《薩特文集》。

  “你怎麽把它買下來了?”

  “你不是早就想要了嗎?”

  我正想說這一整套很貴,她加重語氣說:

  “你聽我說——”

  “嗯。”

  “我們這學期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了。”

  “以前哪樣?”

  “反正不能再讓你影響我的心情,影響我學習。”

  “可是我——”

  “我知道。事實上你也幫了我不少忙。可是我們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你我都要完蛋!”

  我有些疑惑,在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有意將它丟到一邊。她那種瞬間令人憂傷的聲音,又氣泡一樣從鼻孔裡冒出來。我感到眼睛有些濕潤,怯怯地問:“為什麽?”

  她偏著頭呆呆坐著,手擱在光滑的大腿上,板著蒼白的臉。我盯著她厚厚的嘴唇上白色的絨毛等她開口。

  “反正我問你,你聽不聽我話?”

  “聽——”

  “那就這樣吧。一會兒回學校,到了美多超市門口,你就管自己回學校,我回寢室。明天你自己出去吃早餐。我想回到以前一個人時的生活。”

  “為什麽?”

  我心裡隱隱作痛,像被推了一掌,手中的袋子滑落到地,整個人幾近痙攣地伏在她的膝蓋上。她見我有些激動,驚慌地朝兩邊看了一眼,將我半拖起來說:“你別搞笑,

這裡這麽多人!”我的自尊心才蘇醒一點過來,含淚問:“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怎麽說變臉就變臉呢?你變了!”“我沒變!本來就該這樣。”  “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琴琴了。你還記得嗎?最初結識的時候,你是多麽友好熱情。只是害怕離我太近,違背自己大學不談戀愛的意願。可那時候,你又說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開心。沒多久,你又寫紙條叫我別再打擾你,當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啊!你總是反反覆複,變來變去!

  你忘了那個大清早嗎?我說要離校出走,你就追著我。我沒有跑,只是一步一步想離開傷心之地。你在後面叫我的名字,問我去哪裡。很快的,就在為民診所附近的人行道上,你追上了我,一直問我去哪裡。我說不用你管,反正你不愛我,我一個人去流浪。你那時穿著那件黑色衛衣,裡面是粉紅色的高領保暖羊毛衫。你扎著個洋蔥頭,突然從我背後用雙臂圍住我的腰,抱緊我叫我別走,說你愛我。我知道,你只是害怕我要是去流浪,只會讓你感到愧疚,你就騙我說你愛我。其實你隻愛自己。

  有個周日,忘了什麽事我們吵了幾句,你就說不去教堂。我說你不去,我一個人去。我以為你你會追出來。我慢慢走,最後坐在耐寶大酒店櫥窗下等你。你沒來。是吖!你怎麽會來呢?都是我一廂情願。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嘴巴上說愛別人的人,愛的都是她自己。我曾經也無數次說過這三個字。我也只是用它來祈求你的憐憫和愛惜,而不要你用那古怪的脾氣,像母親抽打小孩子一樣,將我折磨來折磨去。可是也請別忘了,我們在一起的這兩年多,有許多痛苦也有許多快樂。後來關系穩定後,大家不都相處地好好的嗎?為什麽一回來又說出這樣的話?

  我知道你心裡矛盾,有苦衷,可是你也不能這樣狠心折磨我呀?昨天夜裡聽說你今天回來,我早上五點多就醒來了,其實我根本就沒睡。一想到再過四五個鍾頭就能見到我心愛的琴琴,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你說九點鍾到,我八點不到就在這裡等了。九點都過去一刻鍾了,怎麽還沒到?我用卡打電話給你。你才告訴我跑市區去了,在書城買書。你買這一套文集給我,只是為了讓你可以毫無顧忌,心安理得地說出剛才那翻話嗎?要是——”

  “我沒想那麽多!”

  “要是這樣,為什麽非要在這開學第一天就這樣傷我心?你叫我接下來哪有什麽心情學習?”“你期末考都過了沒有?我有一門要補考,我們全班就三個人通過。還有自考,你現在複習得怎麽樣了?”

  “我只剩畢業設計了。十月份我要去杭城報名。”

  “星,說真的。我們都要以學業為重。再不能像以前一樣,整天泡在一起,泡在溫柔鄉裡。這樣對誰都不好。”

  “可是我們不是一直都在努力嗎?”

  “你先坐到一邊。是!我們是在努力。可是我有時總克制不住自己,想跟你說話。跟你坐在一起就想入非非,一個晚上看不了幾頁書,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這次回家這麽久,你沒少給我打電話。你怎麽打到我哥那裡呀?上次罵你那個是我嫂子,她這個人就這樣口無遮攔,什麽話都說。這事不就傳到我爸耳朵裡了嗎?有一天他問我是不是在大學裡談戀愛了。我說沒有,只是一個在團契認識的同學。我騙他。他相信我,沒有繼續問。可是一想起自己的成績,我就覺得特別對不住父母。對了,我媽還跟我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被一頭披著長發的怪獸吞吃了,把她嚇得不行,叫我在學校不要隨便跟男孩子往來。”

  “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以後我們只要各自規劃好,恰當的時候見面說說話,也不影響學習啊?剛才幹嘛一張口就像末日審判,你不知道我心裡多難受!”

  “我心裡也難受啊!”

  “好啦好啦!星期一回來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傷心難過的,接下來怎麽辦哦?”

  “接下來就要好好學習,把成績趕上去,不能做別的東西。”

  “好好。不做別的東西。專心讀書,不讓琴琴擔憂受怕。一起努力!”我們的雙手好不容易又重新握在一起。過了一會,她松開來,撿掉我臉頰上的幾顆淚水說:

  “我們回去吧。”

  是呀!青春有多少快樂就有多少痛苦,在之前那麽多日子裡,我逮到機會就恣意放縱揮霍自己的年華,不僅學會了享樂,也學會了縱欲。與其說學會,不如說無師自通。可是我能說什麽呢?

  這麽多年來,從中學時上學路上看到一對交尾的蚱蜢到從破舊樓裡撿到的一本破舊的《健康生活指南》開始,我意識到了潛藏在自己身體裡一個羞於啟齒的東西,有了機會,我怎麽會放過每一次肌膚之親帶來的快感,甚至上帝他老人家也無法遏製呢?

  接下來的日子,我以學習的名義,每天傍晚飯後將她帶到六樓陽台水池邊,教她背單詞,鼓勵她,幫助她提升自信,兩個人又相處得其樂融融。

  她一手握筆,一手拿書。按照我的五步法,眨著大眼睛,嘴裡念念有詞。有時眼神迷離地望著夕陽,靠著磚牆,像在等待一枚成熟的果子降落,將它收入囊中。

  我見這邊出奇得安靜,南邊偶爾吹來晚風,摩挲著欄杆,一塊小小隱蔽的空地,被春風打掃得只剩下一對青年男女的呼吸聲。

  “星。有一次我那個剛認識的小學妹靈居然問我跟男孩子接吻會不會懷孕。真把我笑死!以後別再這樣了。萬一被人看見。”

  “就是那個你新結識的小學妹?哈哈哈。這裡不會有人來的!”

  “剛才背到哪裡啦?哦,哦,!”

  “是!迅!不是選!”

  “選!不是迅!你都發音不準!”

  “是嗎?誰不準呀?你準呀?就你這張嘴這條舌頭髮得準呀?那我倒想再嘗嘗!”

  “正經點!天都快黑了。還有十五個沒背完。”

  “好吧好吧。加油!”

  火車晚上十點才開,明天一早正好可以到杭城。琴琴跟我在美多揮手告別。今晚她要回平房補習統計學的矩陣題。31路空空的,從站裡出發,一路上也沒幾個人上來。司機仿佛蒸發了,只有車緩緩出了狀元鎮。街燈昏黃,好幾次我極力想透過窗玻璃看站點。車廂播報火車站廣場到了。我一看時間,才九點。於是將琴的黑色旅行背包放在膝蓋上,坐在候車裡想用琴給我的那隻銀灰色諾基亞發短信。可是能給誰發呢?琴要學習,根本沒辦法聯系上。

  我獨坐在空曠的候車大廳裡,翻了一通手機裡的通訊錄:除了琴的家人,有我的熟人也有她的熟人。

  童玲自從我們離開編輯部後就很少見面,隻一次在為民診所前的拐彎路口遇到。她那天穿著淡黃色的碎花裙,我第一次見她沒有扎馬尾,放下來的秀發瀑布一樣在路的拐角處被風掀起,展露出少女特有的青春氣息。我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向文靜的她這麽有女人味。

  青青是團契認識的姐妹。我想起有一次我們在為民診所邊新開的那家面店裡的相遇的情景。那天我剛從外面回來,沒吃晚餐,就徑直朝裡邊去,裡面靠門的地方坐著兩個女生,我一眼就認出來那個穿紅毛衫的青青,琴琴眼疾手快,靈動著大眼睛向她“嗨”一聲打了個招呼,去看牆上的菜單。我不時留意靠門的女生。琴琴背朝外坐著。

  我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給青青:吃什麽呢?

  她動了動,掏出手機輕輕一按,若無其事地捏在手心。

  我看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按開一看只有一個字:面。

  我看著琴一臉期盼的目光,問我誰的短信,我說10086。她沒說什麽,轉過臉叫前邊的服務員快一點。服務員說:別著急,這兩位美女跟你們點的一樣,我們正好可以多加一點一起煮。很快就來!我看了看前面,青青跟那個瘦條條的女生暗暗嘀咕著什麽,偶爾看一下手機。我看著琴純真的笑容,沒再撩她。

  我的手指就停留在這個熟悉到骨子裡的名字上。

  時間已經快九點半,她應該回宿舍休息了吧。但我敢確定她還沒有睡。之前她跟我說過,她來學校第一天開始一直失眠,回家就不會。一向憐香惜玉的我,又出謀劃策,輕松調侃,開玩笑逗樂,跟她發了幾次信息,竟然熟絡起來,而她大概還不知道我不是琴琴吧。

  後來我跟她提到我鍾某人寫文章,她才明白過來,說聽過我的名字。我特別開心。她也沒有因為我的冒名頂替而生氣。大約見我發的短信幽默風趣,偶爾也會跟我開開玩笑。我對她的好感,在琴的手機裡和自己的想象中,與日俱增。

  有一次見她在校內獻血,那種喜歡和敬佩又加深了一層。那天琴也拿回了一張獻血的證書和一隻贈送的保溫杯說:“我看到青青了。她獻完血後好像有點不舒服,呆呆的不說話。”

  當天晚上睡前我又極度關心,噓寒問暖,問她有沒有喝薑湯,睡覺被子夠不夠暖,精神感覺怎麽樣。還大肆表揚她無私的獻血精神。直到知道她樂了,我才心滿意足地將手機放下。

  我發了一條短信過去,很快就收到了回音:寢室快熄燈了,我也已經躺在被窩裡了,你去杭城做什麽呀?我即刻回了一條過去。她說:你好厲害呀!我上次報了兩門,隻過了一門,自考好難呀!我回了一條短信過去,她說:我就是沒有毅力呀!這樣一門一門得考到什麽時候?你有沒有什麽學習秘訣教教我呀?

  我腦海裡閃出第一次跟琴琴寫紙條時,呈現出來的也是向我請教學習秘訣時謙虛上進的樣子。

  我坐在空空的候車室裡,感覺小腿有些冰冷。聽四面八方傳來火車晚點的報時聲,並沒有太多心情聊學習,就向她傾吐了一番苦水,說這是我第一次去省城,也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乘火車。我說:你想要什麽禮物呀?到時候我去逛逛西湖,回來給你帶。

  她說:真的嗎?你要給我帶什麽禮物呢?好期待呀!

  我說:我這不問你嗎?你想要什麽?

  她說:不知道耶!呀,我們這邊熄燈了一會兒,我也要睡了,你自己一個人上車要小心哦!

  我原想問她近來睡眠狀況再多聊一會兒,見她這麽說,也隻好停手,祝她好夢。

  好不容易又等了半個多鍾頭,火車推遲到十點四十才開,我只能再多等半個鍾頭,打開癟癟的背包,掏出一本最新的《知音》海外版來看。卷首語講了一個豐子愷作畫的故事:

  有一次豐子愷畫一個人牽兩隻羊,畫了兩根繩子。有一位先生教道:“繩子只要畫一根。牽了一隻羊,後面的都會跟來。豐子愷自悟閱歷太少。後來留心觀察,果然看見前頭牽了一隻羊走,後面數十隻羊都會跟去。哪怕走向屠場,沒有一隻羊肯離群另覓生路。

  鴨子也一樣,趕鴨的人把數百隻鴨子放在河裡,不需用繩子系住,群鴨自能相互追隨,聚在一塊。上岸時,趕鴨的人只要趕上一二隻,其余的都會跟著上岸,哪怕在四通八達的港口,沒有一隻鴨肯離群而走自己的路。

  我若有所得地環顧了一下大廳。四周除了售票大廳外面還有車水馬龍的喧囂,整座候車大廳顯得格外安靜。我轉頭看上二樓的電梯,來來回回,循環往複,上面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這樣的輸送什麽時候停止。只聽到細細的摩擦聲,像草叢裡爬過蛇似的,沙沙響個不停。

  “尊敬的乘客,您乘坐的開往杭城的K2058次列車已經到站,請您做好上車準備。歡迎您的光臨!”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早前聽說乘火車要提前半小時上車,怕不確定,又從口袋裡掏出車票一看,正是K2058次列車。我於是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上沙場般抖去夜色的寒冷,往樓梯上去。同一列電梯上載著的三兩個乘客,在我之前到了安檢處。我見前方臥著一個黑乎乎的洞,上面用黑布蒙著洞口,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乘客,將行李扔到黑布前方移動的金屬板上,一下就被吞沒了。我趕在機器前面一個麻袋快被吞噬前,將背包甩上去,跟著前面一位穿黑衣的大叔,準備走到前方去接行李。這時右邊櫥窗裡的工作人員大聲呼喊道:

  “前面那個站住!”

  我嚇了一大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你過來!請出示你的證件!”

  “我是學生。我——我到杭城考試。”

  “把你的身份證拿來看看。”

  我一陣驚慌,又摸褲子兩側口袋,又拍屁股後面口袋,又想著會不會藏在背包夾層跟農行卡一起放的白色信封裡。一時手忙腳亂,不知所措。裡邊坐著的那位矮胖的女人,手指夾著一支水筆,支在光滑的大理石窗口,一言不發,靜候了近一分鍾,突然大叫一聲說:“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先不要走!把麻袋提到這邊來!”

  我以為接下來會衝出幾個身穿製服的彪形大漢將他按住,將那隻普通的麻袋沒收,再剝去他的外套搜他的身。

  “在這裡呢!我說怎麽會忘了帶呢?”我自言自語著,從外套裡邊的口袋掏出身份證,遞進窗口,好像是我撿到了她的東西,被她發現送回去一般。

  “還有什麽問題嗎?我是在校大學生!明天早上要趕到杭城考試。”

  “好了,你可以走了。把包拿回去!”

  我看了一眼在我左側的那個雙鬢斑白滿臉胡碴的大叔。他胳膊肘搭在大理石台邊,幾乎要跪到窗下,戰戰兢兢地問:“俺來這邊探望兒子的,準備回家嘞。這是怎麽啦?”

  “你的身份證呢?”

  “俺有戶口本,在那麻袋裡。”

  “你沒有身份證嗎?”

  “同志,俺跟你講,我這幾天運氣真是太差了。俺好不容易在這個廠裡轉,好不容易——”我見窗口裡推出我那個乾癟的黑包,如釋重負,抓著一邊肩帶,像怕火車跑了似的,立即往裡邊檢票處奔去,早已經沒有心思去管那位大叔。一路上心想:差點被他害慘!要是我被扣住上不了火車,過了報名時間,只能再等一年,這三年來的功夫豈不白費?那可就太悲催了!出門怎麽連身份證都沒有呢?都年過半百的人了!沒文化,真可怕!可是一想到他幾近癱在光滑堅硬的大理石窗前,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又生出一絲悲憫。

  我舉著玫紅色的車票找到車廂座位後,才慢慢從剛才的意外中緩過神來。真想告訴最親近的人我的遭遇。可是夜已經深了,還能跟誰講呢?以前琴琴有個室友說她不喜歡坐火車,可是在火車上取開水泡方便麵特別好吃。背包裡有兩個蘋果,但我不想吃東西。我不知道自己坐的那個位置有多糟糕:不能靠窗;不能靠近中間橫在半空的小板桌;沒有扶手,想看書都要捧著,除了自己的身體,沒有一塊可以依賴的地方。

  “小夥子要去哪裡的呀?”

  我聽到後腦杓邊有個響亮的女聲,抬頭看了一眼。這就是傳說中的上海人?這不是明白著去杭城的車嗎?我說去杭城。

  “我可不可以跟你換個位置的呀?你坐到我那邊。我這個人不習慣坐車的時候,背朝車頭行駛的方向的呀!”

  你以為我喜歡的呀?我心裡想。可是見人家並無惡意,隻好說萬一等下有人來查票,見我不按座位號坐怎麽辦?

  “哎喲,瞧這小夥子說的!”她滿臉堆笑,看了一眼坐在我對面靠窗的一個年輕人,又衝我說,“你是第一次坐火車吧?真是個本分人哪!”

  我聽她話語中帶著揶揄,當下心裡有些不快。再加上“本分”這個詞,如今都幾乎成了愚昧頑固的代名詞,我更是心裡排斥與她多說話,抱緊了胸口的背包。

  中年婦女見我不肯換,也沒多說,最後跟與她坐成一排的那個年輕人換了個靠窗的位置,坐定後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裡掏出礦泉水,蘋果,紙巾,保溫杯,一隻碟子,一包瓜子,有模有樣地安頓在懸空的小板桌上,請年輕人品嘗。年輕人一擺手,眯著眼睛,將雙手交叉在胸口,閉目養神。她又叫我別客氣吃東西,我說自己包裡有。她問我去杭城是不是讀書。

  我暗笑一聲:誰會不前不後的在這十月中旬去讀書呀?我說去報名。“怎麽才開學的呀?”

  我說我參加自考,到浙大報到,準備參加十一月份的畢業答辯。我感到自己話有些多了,一直抱著背包。乾癟的黑包貼近肚皮時,我聽到前面飄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啤酒花生牛肉干,有沒有需要的?鳳爪香腸方便麵,有沒有需要的?前面麻煩把腿收一下,謝謝!啤酒——”

  我朝前方一看,五六排開外一群穿花襯衫的男子席地而坐,揚起胳膊在打牌。“順子!”

  “我靠!手氣這麽好!還同花的!”

  “借過一下先生,麻煩把腳往裡面移一點好嗎?”

  “哈哈哈!說你呢!還不收回你的豬蹄子?小心別蹭到人家美女!”“哈哈哈!!!”

  “幾位帥哥,都這麽晚了,別在車廂內大聲喧嘩,影響別的乘客休息好嗎?”

  我以為她會勸他們別坐到地板上,可是前面除了散亂歪著幾個板凳,已經沒有座位。那群漢子像在自己家裡的客廳一般肆無忌憚,歡天喜地地打發時間,仿佛這是他們回家的專列。那些不懷好意的笑聲,叫人聽了有些惡心。磨蹭了一兩分鍾,我聽到那個甜美親切的女聲越來越近,幾乎對著我的耳朵問有沒有需要的。還沒等我去看,那個穿白襯衣的女子已經高高在上,扭動著細白的脖子,打量每一個座位上睜眼閉眼的人,看有沒有響應。她喊了三次後,小推車從我手邊溜過。女子走動時帶起的涼風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直往我鼻孔裡鑽。我深吸一口氣,聽到身後有個粗糙的嗓門喊:

  “泡麵多少錢一碗?”

  “泡麵五塊錢一碗。”

  “這麽貴!”

  “先生,請問需不需要?”

  “需要!需要!需要!”

  身後一陣拿食品翻東西的響聲過後,車廂裡安靜了會兒。不出兩分鍾,前方又響起來那個熟悉的叫賣聲:“花生瓜子牛肉干有需要的嗎?鳳爪香腸方便麵有需要的嗎?”

  直至聲音從車廂末尾消失後,前面又傳來那群漢子打牌的喧嘩聲。過道裡伸出幾條像被打瘸的腿管。乘客們鼾聲漸起。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了,隻感到有些冷,腦袋無依無靠地在脖子上晃蕩了一陣。脖子像根釣魚竿子,一沉一提,好幾次下意識驚醒過來,發現前後幾個人都軟綿綿地趴在小懸板上,只有對面的年輕人一直交叉著雙臂抱著胸口,屏息凝神,似睡非睡。我瞥見他厚厚的嘴唇下一撇細細的胡子。

  我實在太困了!即使讓我躺下來保持一個動作,我也不免要陳“屍”地板,別說一直挺著背,緊緊抱著個包。包裡藏著我的三百塊錢,一張余額一百備用的農行卡和一張差點給我惹事的身份證。以前聽爸說出門在外一定要多多留心,有些小偷很狡猾,你一打瞌睡,口袋就多個洞,貴重的東西就會不翼而飛。他年輕時到牙城做工,車上就被人偷走過一塊表。我痛苦地將手搭到懸空的小板桌上,卻不好意思往裡靠,隻好將沉甸甸的腦袋搭在胳膊上……

  你這個不肖子孫!過年都不回家!老太婆我天天盼,月月盼。九碇那條狼狗撲過來撕掉我腿上一塊肉,縫了十三針。哪天我“睡”過去也沒人知道呐!阿星,阿星!你這是去哪啦?怎麽都忘了回家?養老金,養老金!我的養老金會不會沒了?我叫你寫封信給仕水鎮裡的阿遊你寫了嗎?

  阿遊,阿遊!別忘了一定要把我的情況向同志報告,不能把我老人家漏了。阿遊是誰吖?你整天在村子裡,被狗咬之前最多隻去過舅翁的女兒家,離村子也沒幾步路,誰告訴你那個阿遊的呢?阿嫲,阿嫲,這件事從我念高中的時候你就念叨過了。那幾十塊錢他們不是搭同村的養豬佬給你嗎?怎麽都沒過你的手就不見了?你快別罵啦!罵也沒有用吖!

  信寫好了嗎?這次能拿到嗎?……能能。快了快了!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她伸出只剩一層膜的手,像一個老山雞的爪子,大拇指朝裡內彎著,怎麽伸也伸不直。信寄出去了嗎?……我這不藏在包裡嗎?我坐火車拿去寄,拿到省城裡去。上面同志看了,下面同志馬上就會給你養老金啦!那些人串通一氣,自私自利,隻管自己吃得圓圓的,不管別人餓得快要死!

  人都隻為自己好,沒有一個不為自己好,親父子都一樣。騙人,虛偽,自私,怕麻煩。個個都是飯桶,個個什麽都想要,還說自己不需要。看我不打爛你的嘴巴——

  我下巴一抖,從胳膊肘上滑了下去,迷迷糊糊中,挺了一下身子,背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滑到了地板上。或許是我見那些人,凳子不坐直接坐地板上,地板應該不太髒,就不再抱回胸口,任它擱到上面。再說老抱著也不能取暖,壓在身上竟有些不舒服。

  我用手抹了一下口水,輕輕咳嗽了一聲。環眼看前後左右,幾乎全火車的人都睡羅漢似的,以各自的姿勢展現被夢魘控制時的模樣。我的咳嗽聲仿佛針頭刺了一下那位去上海的婦女。她打著哈欠,歪著脖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坐她身邊的男子。他的雙手雖然還留在胸口,似乎已經呼呼睡著。

  “到哪啦?”

  中年婦女將保溫杯往窗邊移了移,對天問了一聲。這時,前後只有我剛醒來,隻好不確定地在嘴裡念了句:

  “好像已經過了金華。”

  “我看快到蕭山了。天快亮了。前方就是錢江大橋。”

  我在腦海裡搜索從小到大對錢江的印象。小時候的香煙殼,長大點的白娘子和許仙,再後來從高中時就愛看的物美價廉的厚厚的一大疊《錢江晚報》。

  那些想象,傳說,報紙,就要在眼前揭開真面目啦!更重要的是,它幾乎就是整個杭城的標志,就像順城的快客開到甌南收費站,就像歐洲移民看到紐約港的自由女神像,我心中騰起一股莫名的釋然和喜悅。

  我剛將臉轉向窗外,一架高高的鋼筋建築罩住我的頭頂。不到一秒鍾,就感覺整個身心跟著車廂,穿進交錯的現代化鋼筋水泥管中,忘了自己一直懸浮在晨曦閃動的波光詭譎的橋面上,從岸的這頭急速駛往那頭。

  我發覺幾乎在同時,車廂裡每個人都像擰過頭的螺絲開始松動,一時間,哈欠聲,呻吟聲,彈簧聲,板凳摩擦地板聲,等等,全都蘇醒過來,響作一團。不知從哪裡也正合時宜地傳來一曲《安妮的仙境》。半分鍾後,變成一個從晨光中走來的女子清新甜美的聲音:

  “尊敬的乘客們,您乘坐的K2058次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了。請照顧好您身邊的老人和孩子,收拾好隨身物品和行李箱,準備下車。歡迎您再次乘坐!祝您生活愉快!”

  我跟隨人潮茫然地從地下室一條樓梯上去,吃驚地發現昏暗的過道兩側,四五個地方蜷縮著一團厚厚的棉被,有些露出半個被毛發覆蓋的腦袋,有些旁邊還有扎粽子一樣的行李和蛇皮袋,只是沒有看到碗。上了路面,天已經大亮。

  初到寶地,我不知道從城站怎麽到西溪。只見一輛輛雙層的公交車接二連三朝我駛來,在站前停不到十秒鍾就聽到車門哐啷一聲關緊。我還沒看清上面的字母編號,另一輛又頂替了上去。

  省城的公交車跟鹿城的不太一樣。那前面帶大寫字母的圖書館藏書式的編排,讓我覺得它的複雜超出了我的想象。還有誰比當地警察更熟知路況的呢?我想起爸曾經的教誨:出門在外,路在嘴上。

  我在站前的空地上來回搜尋,這時的城市已經迎來新的一天。走動的人如錢江潮水慢慢湧來。我發現不遠處一個穿深藍製服頭戴警帽的大叔,靠近後怯怯地問:

  “請問去浙大西溪校區坐幾路車?”

  大叔沒看我,只是注視著前方的紅綠燈,隨手還揮一下手中的對講機,示意前面的出租車快快離去。

  我見他沒回應,會不會是自己說話聲太小,沒引起他的注意,又細細觀察一番, 心想:杭城的交警不但個頭大,肚子也很大。我又禮貌地詢問了一遍。

  “去哪裡啊?”

  “浙大西溪校區!”

  “這裡沒有直達的。”

  “那怎麽辦?”

  “要轉車。”

  “請問怎麽轉?”

  “到武林門轉。”

  武林門?我腦海中飛出一位俠客,似乎正朝我拋來血滴子。還沒等我繼續請教下去,他已經往報亭那邊去了。我隻好走近邊上一個路牌,皺緊眉頭細細搜尋“武林門”三個字。一看箭頭指示的方向不對,就往背面去看。

  一輛公交車“哐當”一聲停下,自動門一推,我邊走邊摸口袋,站在車門踏腳的地方問:“師傅,請問有沒有到武林門?”

  他斜看了我一眼,等我走到門裡面,二話不說,“哐當”一聲收了門就跑。

  到了武林門,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小學課本中畫的電車。原來它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跟電一樣飛快,只是借助了兩根觸角,搭在專用的電線上,在擁擠的街區間緩慢移動。那幹嘛還要公交車呢?或者相反,幹嘛不全都用公交車呢?

  我又前前後後跑了好幾個路牌,在一個站牌邊尋找到“浙大西溪”的字樣,終於上車。七拐八拐,在校門口紛飛的落葉中,見到了心目中的聖地。

  校區臨街。逼仄的校門口車輛來來往往,一時堵塞,擁擠不堪。門衛裡裡外外邊跑邊指揮,忙得滿頭大汗。他發現有人似乎想趁機而入,迅速掉頭,問我幹嘛的。我說報名。

  “身份證先登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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