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志約好在西湖見面。我到後不久,他穿著黑色條紋短袖出現在我面前。要不是他那張端正又羞澀的臉,真不敢相信眼前就是三年多不見的少年玩伴阿志。我說:“害你沒休息好吧。”之前在我問他在上面一天怎麽過時,他發短信給我說:吃飯,乾活,睡覺,三件事。我問:都沒有娛樂時間嗎?他回我說:乾活回來累得要死,一躺下就睡著了。我看著他高瘦的個子,臉上多了些歲月的刮痕。又見他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笑著說:“還好。昨晚睡得比較早。你名報好了嗎?”
“好了。快得很。幾乎沒做什麽事,交了錢買了兩本書就出來了。”
“你不是在鹿城讀大學嗎?怎麽又讀一所大學?”
“這個是自考,自學考試。考個本科的會好一點。”
我也只是敷衍應對一下,不知道好在哪裡,雙眼落在他不停搓動的手上,抓過來一看說:“怎麽都成這樣了?”
“磨石板嘛,日久天長就這樣了。不比你們在學校拿筆讀書。”
“都沒有戴手套嗎?”
“有是有,但戴起來乾活不方便,經常抓不牢。滑下來會把腳砸了。”
我低頭看了眼他略帶灰塵的尖口皮鞋問:“那一塊石板有多重呀?”
“小的五六十斤,大的一兩百斤。”
“兩百斤?你一個人怎麽搬得動?”
“搬不動也得搬。不乾活就沒飯吃。”
“真的是太辛苦了!”
“習慣了也沒什麽。出來打工嘛,沒讀多少書,只能乾這個。”
我們邊走邊聊,他從我肩上接過背包說:“你氣色好像不太好,昨晚坐了一夜火車都沒睡吧?”我將連瞌睡都沒地方打的一火車的痛苦和差點被一個沒有身份證的人連累的倒霉事盡情傾吐了一番,說:“差一點上不來!”
他問我們去哪裡,我說就沿著堤岸走走吧。天氣晴好,秋風拂動湖邊的柳枝,輕輕拍打著遊人。前面有個亭子,圍了一群老人,在吹拉彈唱,有模有樣,還挺熱鬧。在亭子邊上有一間裝飾品店,後面密密麻麻擺著貝殼海螺的掛鏈和手串。我突然想起要給青青買一個小禮物,就往那邊走去。阿志用半個肩頭替我扛著背包,不遠不近地跟在我後邊,隨我到了那間禮品店前。我伸手撫摸著精致的貝殼和上面柔軟的流蘇,問店主價格。他說一條六十。
“這麽貴?”阿志張大嘴。
我笑笑說:“在景點買東西都是這樣的,這叫紀念品。不過東西還確實挺好看的。”
“你買來送你女朋友嗎?”
我一時語塞,說:“認識一個小學妹,答應人家要送她個小禮物。”
他“哦”了一聲,吐了口氣,沒有再說話,繼續打量著店裡面的擺設。
“你在這上面有交女朋友嗎?”
“我們上班的地方哪有什麽女孩子?就算有也沒有時間約會。乾完活回來悶頭大睡,第二天一早又得起來乾活。”
“這上面有認識的朋友嗎?”
“沒有。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性格比較內向,不太喜歡主動跟人搭訕。除了你,幾乎都沒有什麽聊得來的人。”
“還是要擴大一下交際圈。”
“我也想啊!可我那個圈子就那麽大。”
“好了,背包給我,把這串貝殼放包裡吧。一個男孩子拿著這種東西在路上走怪怪的。”
他嘿嘿一笑,看著我解開背包拉鏈,將東西塞到裡面,
說:“你這次上來準備待多久?” “你看我什麽都沒帶。早上下車時,第一件事就去買今晚回去的火車票。我晚上就回去。”
“這樣呀!我也只有今天一天空一點,可以陪你走走。平時根本沒時間出來。我到杭城這麽久,今天是頭一次過來看西湖。都說那麽有名,也不過如此。”
“哈哈哈!名氣是過去閑人讀書人堆積出來的。”
“這是哪位將軍?”
我差點撞到面前一堵石頭底座上。順著他的指點抬頭一看,只見上面立著一個手持弓箭,戴著頭盔,瞪著大眼的矮胖的將軍在射什麽東西。
“你認識嗎?不會是嶽飛吧?”
“不是不是。書上說嶽飛墓前跪著一對夫婦,還被人吐口水也沒人管。”
“還有這事。幹嘛要跪呀?”
“問得好。我在《錢江晚報》曾經見到一則新聞,說有個藝術家塑了兩個雕像,讓跪在嶽飛墓前的秦檜夫婦站起來。當時還引起了一陣轟動。說怎麽可以讓這敗類站起來呢?藝術家的理由是作為歷史人物,他的確是個罪臣,但作為一個人,也不能辱沒了他做人的尊嚴。”
“這麽深奧。我書讀得少,自然不懂了。不過做他的妻子也蠻倒霉的。”
“哈哈哈!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
我們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到有穿西服的在錄像,穿漢服的在拍照,才領悟到遊人如織四個字的精妙。不知不覺,鑽進了一個小樹林。一條木橋穿梭而入,橋下池中的荷葉已經半枯萎。周圍的樹木黑壓壓籠罩下來,遮掩著前面的風景。繞過一個小山丘後,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音樂聲:
“吼哈!吼哈!”這個音樂從童年時期,就嵌入了幾代人的骨子裡。
“前面就是雷峰塔吖?”我驚叫起來。
“應該是吧。我也沒有來過。”
說話間,我看見不遠處矗立在樹叢之上的古銅色的尖塔。走近一點,才發現三五位遊客正乘著電梯往上升去。我有些想笑,說:“許仙要是見了電梯,大概以為是白娘子施的法術呢。這上去參觀要錢嗎?”“不知道呀!我也是第一次來。應該要吧。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吧?”
“說得對,說得對。”
我們走到離塔二十多米遠的一個服務台前,問一個大叔怎麽上去,怎麽收費。他掃了我們一眼,說:“一人四十。拍照二十。”我一聽,嚇了一跳。畢竟買了返程車票,交了報名費,剛剛又買了貝殼手鏈,口袋裡已經沒有多少錢了。
“四十呀。一人四十?”阿志喊著,問我要不要上去。
我要是想上去,他也不會拒絕,或許還會幫我出門票。可是一看到他羞怯緊張時搓動的那雙乾裂的手,我即刻抑製了自己的念頭。才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呀!這麽辛苦一天能賺幾塊錢?可是來都來了,就這麽錯過嗎?他鄉遇故知,本是喜事一樁。況且我們也有好多年沒見了。剛剛不是說拍照二十嗎?兩個人各留一張影當個紀念也好。我說:“那先不上去了。我們以塔為背景拍張合影吧。”他說好的。
老板端著一個數碼相機,從裡邊興致匆匆地跑出來,叫我們後退五米,站到橋那邊的大理石靠欄上。我驀然回頭一看,才發現圍欄邊立著一塊一米多高的大理石碑,上面刻著“雷峰塔景區”五個大字。我們一左一右站好留了一張影。到櫃台前結帳時,我掏出一張二十元錢準備結帳,老板在裡面一台機器上忙了五分鍾不到,衝印了兩張出來,看著我們說:“一張二十,兩張四十。”我趕緊把二十元錢捏在手心,另一隻手伸到屁股口袋裡摸。
“一張二十,有沒有搞錯?”阿志提高嗓門叫起來。
我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說:“沒事沒事。我來我來。”心想這老板是不是太摳門了。
“早知道就不照了。”阿志嘀咕了一聲。
“我這都給你洗出來了。事先不說好的嘛!拍照二十,一人一張,兩張四十!”
我聽聽邏輯上也沒錯,就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感覺有一點被冒犯到。再看阿志,他的臉一下拉得比他個子還長。在他伸手往褲兜口袋裡掏錢包的時候,我極力擋住,他的胳膊有力地護著身體,說:
“我來我來。早知道洗一張就好了。”
聽他這麽一說,我這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他送我回到火車站。我們到附近一家快餐店吃了個便飯,沒等我吃好,他跑去把單買了。問我還要吃什麽再加,他再補。我嘴裡含著米飯,連連說:“夠了夠了。”
飯後,我知道他明天還要上班,勸他早點回去休息。他說沒關系,還早。就陪我坐在火車站樓上露天的回廊邊聊了一下家常。
沒想到火車站除了有地下室,還有陽台。我們從二樓琳琅滿目的商品和各種大大小小的商鋪經過,一路上都是人。有的縮在角落裡,有的歪在塑料椅上,看樣子應該也是等車的。最外面露天的地方被乞丐和流浪漢佔據,那裡成了他們天然的歸宿。經我再三勸說,阿志總算起身向我告別。我握著他厚實粗糙的手,感到有些扎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還是要多注意休息。錢永遠賺不完,身體只有一個。”
他嘿嘿笑了兩聲。我才想起照片還在背包裡,就翻出來給了他一張,說:“保重!”他手裡夾著照片說:“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朝他笑笑,看著他瘦高的背影,被來來往往的人流吞沒,才想起忘了跟他說聲常聯系。
火車九點半發出,差不多五六點可以回到鹿城。時間還早,我一個人在陽台燈光下蹲著,看到眼前這麽多在天台討生活的衣衫襤褸的窮人,心裡很不是滋味。有個殘疾人還趴在地下嗷嗷亂叫;背上腫成一大塊,切糕一樣,不知道是疼得厲害還是向路人乞討;蠟黃的臉埋進膝蓋裡,像在膜拜他面前的那隻碗。我想起前會為了換乘公交車兌換的硬幣,一摸口袋,也不管剩多少,抓在手裡,送到他碗裡。他頭也不抬一下,好像根本不在意別人的施舍,只是發出一串令人驚愕的叫聲和一股難聞的怪味。
我提著背包,步子往裡邊靠。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妙。在這異地他鄉,甚至更廣闊的中國大地,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孤苦伶仃的人,卑微到像荒野沙灘中的小動物,或在林中逃竄,或肚皮貼著地面,庸庸碌碌,苟活一生,卻找不到歸宿。
或許整個星球就是人類在茫茫宇宙中的落腳點,每個人都是這個星球的異鄉人吧。至於在哪裡站著,坐著,伏著,躺著,又有什麽區別呢?我們都注定回不到生命最初的樣子,只能借助各種東西來安置脆弱敏感的內心。
一座大廈,一間小屋;一頂帽子,一條圍巾;乃至於一杯水,一口食物,都可能成為當下我們內心的保護神定心丸,而忘了我們身處的渺茫廣漢的世界。
一個人第一次出遠門到一個陌生的大城市,作為匆匆過客,不到一天時間又將回去,不也是想回到那種看似確定的環境,看似確定的人群周圍嗎?而此刻,我的茫然無措,也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靜靜等待兩個鍾頭從身邊流逝,再踏上漫長的歸途……
兩個鍾頭呀!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又想剛才幹嘛不讓阿志再多陪我聊一會天。現在他應該到了吧?為了明天早起,躺在床上又呼呼大睡了吧?要是沒有一張床,這個世上多少人要瘋掉?我微微感到腿腳有些酸。今天雖說還沒逛透半個西湖,斷橋也只是書畫一般遠遠展現在我眼前,我的兩條腿差不多快要走斷了。下意識間,我竟有些站立不穩,想起剛剛進到二樓商場時,有一排沒有靠座的椅子,便往回走。牆角的人已經不見了,附近一隻垃圾桶邊丟了一隻鮮紅的紙碗,一看就是康師傅牛肉面:浮動的油水在燈光下眨著細細的眼睛。
我找了個正中的空位置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看了一下時間,還有一個半鍾頭,隻好打量前面的商鋪打發時間。左邊一家是賣高檔消費品的,在玻璃門上貼著“回收高檔禮品”的字樣。裡面金光閃閃,中央堆放著各種名酒和包裝豪華的禮品,當然還有一排香煙。有一個店員正在往裡邊搬紙箱,白衣領上的掛牌不停擊打著紙盒邊緣。老板從裡面出來,手裡舉著一隻計算器,一按就發出清零共計多少的電子女音。
那個店員用小刀割開包裝盒,將禮品一件一件陳列在玻璃櫃上。我正想看看裡面中國酒多還是洋酒多,突然一道黑影一閃,從我身邊帶起一股急速的清風,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子往禮品店邊的玻璃櫃台上去,二話不說,抓起一把鏈子就往腕上纏了三五圈,問:“多少錢?”
裡邊一位盤著頭髮的年輕女服務員看了她一眼,手在裡面掏來掏去,約摸半分鍾後說:“兩百八。”那個穿著時髦的女子不知從哪裡“唰唰唰”拔出三張百元大鈔扔到櫃台前。撿起找回的二十元,頭也不回地消失了。我心頭一驚。這是買東西嗎?也太乾脆利落了吧。
我極力想尋找那個女子往哪裡去了。可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冒出來。或許她就住在這附近吧。這邊的年輕人消費能力都這麽強,出手都這麽闊綽的嗎?那些流水一樣的嶄新的鈔票,在她手裡就像三張普通不過的紅紙。而那條纏在手腕上銀光閃閃的鏈子都是什麽做的呢?
我伸出脖子,瞄了一眼那塊半張A4紙大的告示牌,上面寫著:優惠大酬賓。它幾乎要擋住年輕的盤發女服務員的臉。在紙牌左下角還有一張文具盒寬的小紙牌,寫著2元/。斜杆後面的文字被大紙牌遮住。我一尋思:這麽便宜,難道真的是優惠大促銷?
想我跟琴琴相處那麽久,從來都沒給她買過東西。難得到省城一趟,要是知道我送她項鏈,她一定很開心。我又想起那條貝殼手鏈,更覺得應該對自己女友好一點。那就買一條吧,不管是真是假。
我起身往櫃台前走去,上面堆了一排各種貨色的裝飾品。我指著小紙牌旁邊的一大圈銀白發光的鏈子說:“麻煩這個給我來一條。”
女店員見來了客人,放下手裡的東西,拿眼睛輕輕地問:“是這個嗎?”我點了點頭。
“要多長的?”
“你看著辦吧。一般女孩子戴的。”
“像我脖子上這麽長嗎?”我沒敢細看她的脖子,視線卻落在了她胸口鼓起的白襯衫上。我全身發麻,好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隻覺得腦袋有些眩暈,嘴裡呢喃著說:“好,好。”“總共是九十二元。”
“多少?”我腦袋轟一聲炸開,如燈芯因短路燒掉時的一閃。
“共四十六厘米,九十二塊錢。”女店員認真的說。
“你這不是寫著每條二元嗎?”
我指著那塊露出頭的小紙牌,定睛一看,發現後面鬼使神差多個c字。
“你不會開玩笑吧?兩元一條?”女店員驚訝地看著我,抽出紙牌拿給我看,我才曉得後面的兩個小寫字母cm:每厘米兩元。白紙黑字,上面的的確確是這麽寫的。
我腦子頓時亂成一鍋粥,又有一股像在雷峰塔景區時被冒犯的感覺。不一樣的只是盤發的女店員沒有那個男老板那麽油膩令人不適。
見她目光警惕又無比認真的樣子,我才發現冒犯到我令我抓狂的不是女店員,不是銀項鏈,不是小紙牌,而是我自己。怎麽就沒看清楚呢?怎麽會那麽天真呢?一條項鏈怎麽可能只要二元錢呢?在這種地方兩塊錢都買不到一碗方便麵,你以為這裡是兩元店呀?真的是too young too naive!可是究竟怎麽回事,我怎麽會以為只要二塊錢呢?
一條九十二,可我口袋裡總共只剩六十幾塊錢了。
“我們做的東西已經夠便宜的了。你沒見人家過來問都不問,都是一圈一圈買的嗎?這個世上哪有兩元錢一條的銀鏈子嘛。做工,成本,都擺在這裡的。”女店員雖然臉上沒有流露出鄙夷的神情,話語裡也沒有輕蔑的口吻,我卻如大夢初醒。自己剛剛真的是叫她裁下一條來,而我居然像個耍賴皮的小孩一樣不認帳了。這臉真是丟大了!想以往,自己神龍見首不見尾,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批評體制不合理現象,揭發人性虛偽殘酷,寫誠信征文獲頭獎,在師長同學自我鑒定面前表現出來的是正直誠信的大學生模樣,今天怎麽栽倒在這上面?
或許女店員見我一副書生模樣,出門在外沒有社會經驗,犯點錯誤可憐我,最後像大人不跟小孩子計較似的一擺手,說:“算了算了,你還是走吧。”在那種場合,我要是有一頂民間傳說中的山魈帽,早就羞得戴上隱形走人了。女店員沒有揪住我不放的意思,忽然這麽一松口,本來我還想為自己開脫幾分,霎時沒了言語,隻好拖著松松垮垮的背包往另一頭走去。
我下了二樓,來到路面。街上雖時時有車燈閃爍,由於入夜,明顯暗淡許多。一路上停靠在路兩邊的車輛封住了我的視線。如同剛剛發生的,現在想想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瞬間封住了我的理智。
我呆呆地站在紅綠燈前,心頭百般滋味,想想不能這麽一走了之。原本好好的東西按我要求,都已經剪下來了,我又說不要,這不是流氓行為嗎?這種醜事還跨界到省城發生來了,多麽有損人格!且不說店家沒有什麽大損失,店員也不至於被炒魷魚,可是對一個潔身自好,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攤上這事要是一走了之,那叫我今後怎麽做人呢?哪裡還敢繼續標榜自己正直誠實的個性?畢竟這個錯是自己犯的,稍有理性和常識的人,怎麽會以為一條成人戴的項鏈隻賣兩元錢呢?我當時怎麽中邪一般,認為這個世界會像我想象中的那樣呢?
即便女店員同情我,放過我,今晚讓我安然乘火車回到鹿城,可是在那陌生的杭城,我要是丟了安身立命的東西,多少錢能彌補回來呢?對呀,我不是帶了一張備用卡嗎?那裡不是存有一百元錢嗎?天哪!我帶著一股豪氣,開始在附近街邊尋找銀行和自動提款機。我先往後面的一家工商銀行旁邊的提款機過去,將農行卡往裡一插,輸入密碼按下一百鍵,跳出一個提示:對不起,您的余額不足,請核對後再試。再看提示彈窗下的扣款後余額數顯示98.01元,我才想起跨行交易要被扣兩塊錢的手續費。
剛剛被嚇飛的希望,又被追尋下一站農行提款機燃起。我在車站前面五十米拐角的地方發現了掛著綠色農行標志的綠色提款機告示牌,順利取出最後也是最寶貴的一百元,快速回到火車站二樓,找到那個賣裝飾品店的櫃台。剛才那位盤發的女店員正在跟另一個女子在櫃台裡邊聊天。見我又出現,她臉上頓時有些錯愕。我說:
“剛剛那條項鏈我要了。”
“算了算了,不是跟你說算了。”
“真的!我要了!本來不是說口袋裡只有六十多塊錢嗎?可是我一轉身突然想起卡裡還有一百塊。我想我還是要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所以我跑去取了錢又回來了。”
“要是真的是個誤會,那就算了吧。你還是走吧。”
“我說過必須要對自己犯的錯誤負責,我就算走了內心也會非常自責,而不是錢的問題!”
“阿芳,這是怎麽回事?”
“前下子這個年輕人在這買了一條項鏈,剪下來後說沒錢,現在又跑過來說有錢了。”“要不你打個電話叫老板過來吧。”
“對對!你打個電話給老板,叫他過來我跟他說清楚。你們做店員也不容易,省得到時候因為我的錯誤還讓你受到責怪,你還是把老板找來我來跟他講!”
那個盤發的年輕女店員起身走到後面打電話。沒過一會兒,一位衣著講究,胡子刮得乾乾淨淨,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仿佛從電話機裡鑽出來,雙手撐在裡邊櫃台邊緣,雙眼緊擰著,盯著我問:“到底怎麽回事?”我把前因後果詳細描述了一遍。
“我是來自鹿城的一名大學生,早上趕到浙大西溪校區報名,參加下個月的畢業論文答辯。本來過一會兒要坐火車回去了,誰想到遇到這種事。我是個成年人,自然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件事與她沒有絲毫關系。她一直態度良好,只是我內心過意不去。走後不久取了錢回來,決定買下這條鏈子。”
“你車票買了沒有?”
“車票早上就買了。”
“那好。這樣吧,別的就不多說了,鏈子你拿去,你給個五十。”
我聽他態度誠懇,被他的氣度和體諒感動。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不再堅持,將新取的一百塊錢遞過去。
“小芳,找他五十。沒別的事我先走了。天也不早了,一會早點關門回去休息。”
我將那位叫小芳的姑娘找回的五十元錢和鏈子收好,拉開背包的拉鏈,一個勁感謝她。她看著我從包裡翻出書和信封,又一一放回去,胳膊肘支在玻璃櫃上,像個大姐姐一樣對我說:
“以後出門在外不要隨便買東西了。這些東西看起來銀光閃閃,亮晶晶的很漂亮,其實都不怎麽值錢的。現在有些年輕人愛慕虛榮,喜歡顯擺,就會落入陷阱,吃大虧。你還是個學生,社會經歷少,今後應該多多留心。說實在的,前下子我還以為你來這找茬鬧事呢。在這邊這種事經常發生,所以我就特別害怕。這萬一砸了什麽東西,我怎麽向老板交代?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叫你快走。當我再次見你又出現在這裡時,我差一點都想報警了。我見你是個學生,又那麽誠懇解釋了這麽多,不像是壞人,才稍稍放松一些。真的!總之以後到外面不要隨便買東西了。”
“我很少給女孩子買東西。想難得來這邊一趟,給女朋友帶一個小禮物,一件小驚喜。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都怪我自己眼神不好,還想得這麽天真,真的快要變成書呆子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女朋友知道這件事,知道我的正直誠實和敢於擔當,或許她還會更愛我呢。而這條鏈子也就顯得更加有意義了。”
我見她用一隻潔白的手抱著另一隻微笑地看著我。聽了她剛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話和忠告,我有一種被幸運和幸福包裹的感覺,瞬間看到一顆純潔的心靈被我的真誠解鎖,釋放出人性善良的幽光。我跟整個世界站在了一起。而小芳姑娘,是這個城市裡留給我最美的印象。
十點過後,返程的火車載著我一夜疲憊過後奔向浙大的欣喜,見到老朋友的激動,遊走西湖的奇遇,逗留火車站的驚險和一顆顆年輕善良,包容體諒,充滿友愛的心,穿越錢塘江,重回甌江——
琴琴得知我六點到狀元鎮的消息,說要早早起床出來買茶葉蛋在耐寶路口等我。我一路向南,忘了疲倦,乘坐頭班31路,發現連公交車編號突然也變得簡潔明了。行駛在回鎮子的路上,世界變得不再那麽擁擠,到處都留有可供心靈呼吸的空隙。時間也不再像個披頭散發,匆匆趕路的家庭主婦,而是不疾不速,侃侃而來。那些因為人類自身的浮躁附加在它身上的東西,都如秋天的梧桐樹,在一陣風後抖盡枯葉,變得一身輕松自在。那些來往的車子,也變得井然有序,平平穩穩駛進每一個目的地。
遠處的汽笛聲也如同晨鍾,催醒沉溺在迷茫中慵懶的人起來,開始新的一天,做喜歡的工作,過熱愛的生活。從此標記時間的不再是車流的速度,不再是大廈的高度,不再是咖啡美酒的濃度,而是每顆心心甘情願伸出觸角擁抱彼此的溫度。
“星,這次去那邊感覺怎麽樣?”
“哇!經歷的事情太荒誕、太驚奇、太有趣、太令人難忘了!等我回去好好跟你講半天。”
“茶葉蛋都涼了,快吃吧。瞧你,頭髮也要剪了。這麽長!”
錢已經不夠花了。可是我們總停止不了分享食品的樂趣。飯後要些甜品,水果,逛街更不能錯過新鮮好奇的東西。有時莫名其妙想起小時候吃過的,或上一次品嘗過感覺特別美妙的東西,又想再次重溫那份快樂。很大程度上,琴琴總是圍著我轉。但是只要她說“我想吃水煮花生我想吃山楂片我想吃茶葉蛋”,我總是抗拒不了它小妹妹般的童真和可愛,就會放下筆扔掉書,一陣風似的往鎮中心街攤跑去。
她就在六樓靜靜等我歸來。這是怎樣一種快樂的付出與期待呀?我總愛拿她開玩笑。她嗔怪我諷刺她。其實根本沒那麽嚴重,只是偶爾對她的淺薄表現出一些清高和優越感。有時她會認真寫紙條給我:星,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手,我的腳。我說,要是我是你的腳,那你可就有得聞了。她就揚起手要打我。我說好啦好啦,我出去買報紙,帶葡萄乾給你吃。“還要柿餅!”
在那些個甜蜜的日子裡,我記得我們好一陣子都沒正式吃過一頓米飯。兩個人隨著開銷的增加,助學貸款每個月200塊錢不夠我買書買報。以前還在兩兄弟家記過帳,那時還只是一個人。現在兩張嘴吃東西,怎麽說也是挺傷腦子的事。
“星,我很會吃的!不只是吃飯,而是吃零食什麽的,比我吃飯花的錢還多。我不怎麽喜歡吃飯,有許多好東西我都想吃,其實我這個人還是挺難養的!”
我沒話說。總還是要拿出些風度,百般寵愛她,誰叫我還是她的心肝呢。
那天,她背著手機積分兌換來的橘黃色挎包,跟著我坐公交車穿街走巷,到了水心的梨花路,又到桃花路;到了桃花路,又到杏花路。到了杏花路在新村橋頭下車的時候,她臉色發白,不停地拍著胸口站在路邊不動。我說:“琴你感覺怎麽樣?”她沒有說話,輕輕咳嗽了一聲,挺直了胸,下巴微微揚起。我說:“你沒事吧?這個破車的確轉得令人想吐。你不會想吐吧?”她擺了擺手。我看了一眼路邊一家小吃店,門前面一隻燒水的爐子突突冒著白煙。
“我想吃茶葉蛋!”
“哈哈哈!你不是剛吃過蛋糕嗎?我還以為你吃多了坐車想吐呢。你這家夥,居然還沒吃飽!一下車就喊著要吃茶葉蛋!”
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太令人捉摸不透了。所有的邏輯推理,星座八卦,也測不出她每一秒鍾的心理狀態。要是可以將它畫出來,那也只有布朗運動的分子軌跡能夠與之匹敵。後來我就經常拿這件事調侃她的嘴饞。她總是說:“我也不知道呀!反正那時候心裡想的就是茶葉蛋。”那次我是在少川走後第一次帶她到水心舊書市場淘書,順便四處兜風。許多有書的地方都留下了我們的身影。她見我喜歡,問:“買嗎?”然後解開她的小挎包。“沒關系,回去我們記帳!”
有時她還安慰我似的說:
“下個月我叫我爸給我寄一千。”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就不說話了。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一個周末的傍晚,外面下起了小雨,寂靜的校園裡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這時候學習已經不是什麽緊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我們怎麽讓這個雨天過得跟平時不一樣一點。那還能怎麽樣?
如果說親密是青春的零食,我總是偷偷的打開玻璃糖罐,一把一把將它抓在手中,藏在口袋裡,通過這種惡作劇彌補正餐的不足。哪怕是一塊像樣的餐布,離我都遙不可及。也只有通過各種各樣的食物填進愛情的縫隙中,讓彼此還有把握得住的一絲甜蜜。
外面下著雨。她說她想吃山楂片。
我從來學不會怎麽給女生撐傘,每次不是將一個人弄得濕淋淋,就是將兩個人弄得濕淋淋。還以為雨傘漏了,肩頭上粘糊糊一片。剛出校門時雨還不大,我們肩並肩到了耐寶路口,過了斑馬線左轉直走,就到了橫街。這時雨柱像捆在一根大繩上被人一拉,嘩啦一聲,路面上不到半分鍾就變成一片汪洋。積水開始漫過鞋面。
我叫琴琴把傘抓住,蹲下身幫她挽好粗粗的褲腳。平生第一次在一個女生面前彎下腰來,絲毫沒有什麽狗屁紳士自戀式的甜蜜感。只是近距離看到她的腿肚子比我的還結實。等我接回雨傘朝右側鋪著彌天大棚的雜貨鋪走去時,前面的水淹沒了店門口的凳腳,浪花洶湧,嘩啦啦直奔入河。
更要命的是這時候刮起一陣大風。我緊緊抓著傘柄,怕它突然化成一條龍從我手裡滑脫。傘蓋上劈裡啪啦的雨聲將我們困住,我們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琥珀一般任由滔天雨水衝刷、洗禮、塑造。時間靜止了,出於本能的恐懼和生而為人的體面,我們不可能收了雨傘在積水的大街上狂奔。再說我們也根本跑不動了。
在大庭廣眾之下我不習慣一手握傘,一手抱著她的肩,何況她的肩比我還寬。走在路上,我甚至連手腕都沒敢跟她挽在一起過,更別說摟摟抱抱了。再說她人高馬大也不需要我身體的保護,我能做的就是雙手緊緊拉住雨傘柄,別讓風搶走,別讓雨壓倒,別將身邊的女孩淋得狼狽不堪。我發現我的半邊胳膊一直都掛著水滴。
“怎麽突然這麽大?”
“生不逢時呀!出來的不是時候!”
“是!你貪嘴的真是時候!”
“可也不能就一直站著不動吧?”
“不然呢?”
“你把雨傘給我!”
“幹嘛?”
“你背我過去!”
“不好吧。我怕背不動!”
“你真沒用!”
“什麽我沒用?我是他媽的沒用!腦子讓驢踢了!這傾盆大雨的陪你出來買山楂片!好,好!我是沒用,就你有用!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行啦行啦!現在還是想辦法蹚過去要緊!”
我看著她額角粘著一小片頭髮,呆若木雞地縮在原地,退退不了,進進不了,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暗暗苦笑。想自己在學校用班主任的話說是有一定影響的,響當當的風雲人物,為了陪女朋友買他媽的山楂片,大夏天的居然淪落到這個田地,真是哭笑不得。
那天我們掙扎著鑽進了大棚底下,在一家食品店找到了山楂片,有黃色的也有紅色的,兩種都叫老板稱十塊錢。還問他味道是不是不一樣。老板說沒什麽不一樣。琴琴問:“價格呢?”
“也一樣。”老板笑著說。
有一次,我們肩並肩走在龍飛橋上,她突然抱住我一個胳膊說:“星,我的整顆心都交給你了!我發現你真的是我的依靠, 拯救我的人!星,我們中午西瓜當飯吧。”
“好哇。我也正好沒胃口。走!”
在享用雜食上,我們總是一拍即合,兩個人都不偏食。不過她從家裡帶來的麥片和肉松,我怎麽吃都吸收不到她說的那種營養。
在龍騰路的尾部,也就是以前被敢哥帶過去探尋高科技產品的暗巷口,外地人聚集區前面一點的龍飛橋下,有一棵大樟樹,長得枝繁葉茂,據說有幾百年的歷史。高大的虯枝一部分掩蓋到橋頭的電線杆上,一部分伸向河邊的一塊空地上方。樹下不知何年何月嵌了兩塊青石,只有一個台階。我抱著剛買來的切成兩半的地雷瓜,像捧著自己的卵子,偷偷跑到渺無人煙的大樹底下。琴屁股上顛著黃挎包,緊緊跟在我身後。
“就坐這裡吧。這裡清靜。還能欣賞風景。”
“星,剛才再磨蹭下去,老板是不是要把我倆殺了?”
“要殺也先殺你。剖開一個,你說不紅,不要!再剖開一個,你又說不紅,不要!我看他握刀的手都在抖,脖子上的筋在抖,臉上的肉也在抖。當時他心裡肯定在罵你這個臭娘們,地雷瓜不都是這樣嗎?以為我們是不是在找茬!”
“可是他服務態度真的不好嘛。你看這瓜,真的不是很紅嘛。你看這!白白的肉。看這籽!都沒黑。你也不替我說說話。哼!”“好啦好啦。做生意也不容易。吃吧!”
“我記起來了。我們上次是不是也在那家店裡買山楂片啊?”“唔!別說了。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