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周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時往堂屋裡望去,才發現香火案上還擺著香燭,屋裡有一股還未散去的紙錢味和香燭燒過後的味道,完全就是才擺過道場沒多久的樣子,周豪又往大姑家的廁所去看,發現豬圈架子上的那兩副棺木已經有一副不在了,上面就還剩個棺木壓後的新鮮印記,連灰塵還沒有重新鋪上去。
周豪還是有點不大相信,這才開學三個禮拜多的時間,怎麽就發生這事了,上次來大姑家,表哥的奶奶可是好好的一點問題沒有,還在家忙前忙後的,一點沒有大限將至的跡象。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周豪這才問了起來,大姑見周豪不相信,招呼周豪先坐下,然後解釋道:“你表哥奶奶歲數太大了,上前天上午還沒吃過早飯就斷氣了,一點征兆沒有,開始我還以為是生病了,但是倒下之後完全就沒反應,醫生都來不及喊就斷氣了,昨天才做完道場,一早就上山入土了。”
周豪看著大姑有些哀傷的語氣,有點相信大姑不會說這種話了。
說著大姑就指了指房子正前面不遠處的那第一個小山坡下,周豪順著方向望去,一座嶄新的墳圈映入眼簾,上面對著花花綠綠各種花圈,周圍都是散落的鞭炮爆炸後的碎紙。接著大姑領著周豪到新墳前,讓周豪上了一炷香。
看著眼前的新墳,剛砌好的土,由不得周豪去質疑。周豪這下相信了,可是等回到屋裡,周豪坐在桌子前,看了看旁邊表哥奶奶的床鋪,空蕩蕩的就剩整整齊齊的被褥,仿佛這個人才收拾好一切,並未離開一樣,但又不願相信這個人真的就這麽離開了。才高高興興地趕回來,就突然被這樣的一個喪事驚得錯愕不已。周豪眼眶漸漸紅了,但還是努力強打鎮定,接著往事湧上心頭,一股子酸勁翻江倒海般直往上衝,鼻子眼睛都跟著酸澀,眼淚開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但周豪還是克制著情緒,沒有哭聲也沒有啜泣,趕緊擦掉眼淚,問道:“那表哥呢,他回來沒?”
“你表哥接到電話就哭,當天就跟學校請了假,訂了機票,下午就從保定坐飛機趕回來的,一路哭著回來,到家了又跪著哭。”大姑邊說也邊擦起眼淚來,接著又說道:“昨天上午送上山之後,你表哥又跪在墳前哭了一個鍾頭,都哭暈過了,你媽趕緊給他掐人中,他才醒過來,在屋裡待到下午才走,晚上就又到保定了。”
周豪相信大姑說的是真的,以前還是年紀更小的時候,表哥就為家裡死去的貓啊狗的哭過,大家還笑他心理脆弱,經不起挫折。這麽多年來,他家裡還沒人去世過,如今碰上頭一茬這麽大的變故,表哥肯定傷心欲絕了。不過要是大姑讓通知自己,那肯定說什麽自己也要回來參加這個喪事,起碼陪著表哥,表哥也好受些啊。
接著周豪反應過來,問道:“我媽也來的?”
大姑點點頭,說道:“你們一家都過來的,你媽準備給你班主任打電話喊你回來,是我不讓她通知你的,不過你今天倒是來了。”
“那你們起碼還是應該跟我說一聲吧,表哥這麽遠都回來了,我就在城裡,回來也就個把鍾頭,就算我不一定能回來,這麽大的事,你們也要說啊。”周豪這會兒心情平緩些了,語氣也緩和多了。
“哪裡嘛,你媽說你才去學校沒多久,正在複習準備高考,肯定忙得很,喊你回來肯定會打亂你學習的安排,而且你回來待不了多久,
馬上又要放月假了,我就說先不慌通知你,等你回來了再跟你說,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提前回來了。” 周豪點點頭,說自己有點餓了,大姑轉身就去廚房盛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又端來兩晚熱菜,其中一碗是只有吃流水席才有的燒白,平時家裡是不會做這個菜的。
接著大姑又給周豪端來一碗剛從鹹菜缸裡抓出來的鹹菜乾,讓周豪就著下飯吃。周豪聞著那熟悉的鹹菜乾香味,嘴裡又要流口水了,端起飯碗就開始吃,吃著吃著,眼淚又止不住的往下掉,接著終於忍不住,小聲掩面啜泣了起來。
大姑倒是沒有再跟著掉眼淚,而是轉身去拿來紙給周豪,又安慰道:“人總有死的時候,你也不要太難過了,表哥奶奶去世的時候並沒有痛苦,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幸運。”
周豪又點點頭,收拾起情緒,繼續端起飯碗狼吞虎咽地吃,大姑又招呼道:“哎喲你慢點吃,現在你表哥奶奶不在了,家裡就沒人做這個鹹菜了,以後可是吃一口少一口,直到吃完就再也沒有了。”
聽到這話,周豪立馬放慢了咀嚼的動作,看了看眼前碗裡的鹹菜乾,又舍不得去夾了。是啊,這麽珍貴的東西,肯定是吃一些就少一些,表哥奶奶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能做出如此口味的鹹菜幹了。
大姑見周豪又不夾菜了,笑著說道:“一說你又緊張,我是說笑的,你就放心吃嘛,反正表哥奶奶做的鹹菜今年一年都吃不完的,我也納悶,去年做的時候,她奶奶就在說你和你表哥都愛吃,要多做點,結果比以往每年做的都要多得多,我當時還說瓷缸裝不了那麽多,但是表哥奶奶仍然執意要多做些,結果裝了滿滿一大缸,現在看來,是冥冥中注定的啊,快吃吧,吃飽了,你再帶些回去吃。”
這時周豪才又放心吃起來,吃著環顧四周,發現表哥的爺爺沒在,便問了起來。
大姑說道:“你表哥的那幾個姑姑來操辦喪事的時候,怕他一個人在家到處亂跑,昨天就乾脆接回去輪流陪幾天,把她照看住,也給我騰出時間來收拾家裡。”
“嗯?照看住?”周豪抬起頭,不解地看向大姑。
大姑點點頭,說道:“之前你來我家時間少,你不知道,你表哥的爺爺其實在去年下半年都已經精神不正常了,經常半夜跑出去,我都起來找過好幾次,披頭散發地搞得累得很,還有幾次都給我冷感冒了,只是你來那幾次他沒有發病,看起來正常。”
周豪這下想起來了,聽奶奶說過表哥的爺爺是有點精神不太穩定,去年國慶節表哥的爺爺好像病重了,奶奶還去看望的,看來只是自己去表哥家的時候,沒有出現過這個情況。現在老伴沒了,更沒人看得住他,大姑又不可能跟他待一個房間,白天夜晚二十四小時的看著他,看來他的女兒們還是考慮得很周到,給大姑省了不少的負擔。
“那你現在就一個人在家?”
“是啊,苞谷這些我都提前種了,反正現在我在家裡也做不了其他事,我準備再收拾一下家裡的東西,把表哥奶奶的一些遺留物品處理了,過兩天去給你爺爺奶奶幫忙種苞谷,那邊田裡的事我還得出力。”
周豪吃得差不多了,剛放下碗筷,大姑又收拾起拿去廚房了洗了,過了一會兒才過來,笑著問道:“大漢兒你最近學習緊張不,成績提高了沒?”
周豪連忙擺手,說道:“還是那樣吧,還沒到一模考試,我也不知道成績有沒有掉下去,反正每天都在做卷子,複習考試重點。”
大姑笑著說道:“大漢兒你讀書要認真哦,你表哥都考大學了,你要比他更有出息啊,讀書一心不可二用,你表哥就是高三複習的時候吊兒郎當的,才又複讀一年,複讀那一年聽我勸了,才考上了二本,去保定讀大學。”
周豪搗蒜似的連忙點頭,大姑才沒往下繼續說了。周豪這時想起來回家時間也沒多少,就問道:“那你還有哪些沒收拾,我幫你一塊收拾了吧,等會兒我也要回家去,反正你說要過去,要不我們一塊走。”
“嗯,你不說我都沒想起來,正好你在,我還多個勞力。”大姑說乾就乾,招呼周豪一起幫忙收拾起來。
等忙活得差不多了後,已經是下午太陽快要落山了。大姑這時跟周豪說道:“我忘了跟你說了,你老爸來的時候,騎的你老爸的哪個工友家的摩托車來的,走的他們時候直接在外面大公路坐的客車,摩托車就沒騎走,還放在我家裡,就停在屋旁邊的,鑰匙也給我的,還說你如果來我這兒了,就叫你騎回去,等著別人來把摩托車開走。”
說著大姑就帶著周豪去看摩托車,周豪打開雨篷布一看,發現是輛150摩托車,雖然有點舊了,但還能開,比之前老爸買的那輛50摩托車大不知道哪兒去了。周豪還沒接觸過這種大型摩托車,試著去推了推,發現很沉。周豪有點拿不準能不能騎走,於是讓大姑去把摩托車的鑰匙找來,然後把摩托車推到地壩中間,發動車子後試著騎了兩圈,發現確實比50摩托車要穩得多,接著就讓大姑關好門窗,一塊往回走。
大姑出門前,特意去裝了一口袋鹹菜乾,用罐子封好之後,又出門來,跟周豪說道:“大漢兒,這罐你先拿回去吃,吃完了再來拿。”周豪點點頭,心想這下又可以吃好長一段時間了,心裡美滋滋的。接著讓大姑上車,兩人從地壩出來,下村公路到了大馬路上,周豪就加快速度往家趕。
路上行駛一段距離後,大姑拍了拍周豪肩膀,說道:“大漢兒你慢點,有個事我還沒有跟你說,你聽了不要多想。”
周豪還以為大姑要說表哥奶奶的什麽事的,就讓大姑說就是。接著大姑說道:“你爺爺檢查出來得癌症了。”
“什麽?!”周豪一個急刹車,把兩個人都往前顛了一下,周豪回過頭又問道:“是不是真的哦,我怎麽不相信呢?”
大姑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個就是你媽不讓我們跟你說的了,開學前你媽不是和你爺爺一塊兒去縣城的嗎?”
“嗯,我知道,他們不是去走人戶嗎?”周豪又轟了轟油門,繼續往前開。
“格老子的誰跟你說的走人戶,不過也是,你媽要是跟你說是帶你爺爺去檢查的,你還會安心讀書不?就是不讓你擔心,才沒有跟你說。”
周豪望著家的方向,心情有點複雜,才回來這麽一會兒功夫,就接到兩個壞消息,雖然是一個比一個好些,但也糟糕透了。
周豪以前只在電視上看到過癌症兩字,有醫院打廣告,說可以治療癌症什麽的,又是打折又是免費診斷怎麽的,也見村裡的長輩抓蛇後解剖的過程中,說起過蛇膽可以治癌症的話,但是對於這兩個字,周豪只知道是嚴重的病情,但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嚴重。
接著周豪問道:“那具體是什麽癌症,嚴重嗎?你們一個個都把事藏得深哦。”
這時兩人快要到周豪家了,大姑說道:“等會兒你到家了,你自己問你奶奶就知道了,我後來也知道這個事兒後,聽你媽說不敢跟你爺爺說,你奶奶聽說後當場就哭了。”
“為什麽不跟爺爺說?聽你說得我硬是沒搞懂。”周豪說著搖搖頭,腦子裡發蒙。但是大姑沒有再回答說這個事情了,周豪決定回家後再詳細地問。
到家後,大姑就“爸媽”地喊,說周豪回來了。接著爺爺奶奶就出門來迎,見真是周豪回來了,立即笑得合不攏嘴,奶奶還主動來幫周豪拿書包,又噓寒問暖道:“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哦,馬上要吃飯了,快進屋吧。”
這時表妹和小妹見周豪進屋了,也在喊“哥”招呼著,周豪發現小妹不像以往那麽調皮了,還熱情地來背書包,接著周豪就從書包裡拿出來在南站裡買的豆腐乾給兩人分享。小妹眼前一亮,趕忙接過去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奶奶笑著說道:“你個家夥啊,你哥給你帶吃的回來,你要說什麽啊。”
小妹咧著嘴說道:“嘿嘿,謝謝哥哥!”
接著周豪也給汪姚遞過去兩塊,然後坐到涼板上,說道:“你什麽時候到的?我忘了你今天也放假了,要是早點想起來這個事,就先去二中接你回來了。”
表妹邊吃邊說道:“就剛才,比你們先到半個小時,我其實也準備去大姨家的,不過我喊的摩托車隻送我回這,我想著再從大姨家回來,還要另外花錢找車,就沒去大姨家了,不過哥你不是放月假才回來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還和大姨一塊。”
周豪去大姑的情況說了一遍,說的時候看向爺爺,發現爺爺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剛才說話,也沒見他像之前那樣咳嗽了,頓時有點懷疑大姑說的話是開玩笑的。
但是想想也不對,大姑怎麽可能那這種事來開玩笑呢,於是跟奶奶問道:“爺爺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去學校後忘了給媽打電話了,他們去哪兒走人戶的啊?我記得媽不是在說什麽預約嗎?走人戶還要預約?”
奶奶一聽周豪說這話,表情頓時凝固起來,看了看周豪爺爺,大姑也立馬給她使眼色,奶奶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回過頭跟周豪說道:“他們跟你一塊去縣城的第二天就回來了,對了,你跟你大姑一塊回來,那你表哥的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吧?”
“嗯嗯,我知道,大姑跟我說了的,我回來的時候,大姑還給我裝了一罐鹹菜,”說著,周豪就指了指大姑放在桌子上的罐子。
爺爺這時微微點點頭,笑著說道:“你大姑還是心痛你,知道給你裝鹹菜乾吃。”
周豪“嘿嘿”笑了一下,見爺爺說話完全沒有咳嗽的樣子,心想爺爺可能只是以前生活太節約了,這段時間應該要好些了,於是說道:“哦,我這回買豆腐乾的時候隻買到最後幾塊了,下回給你們再帶吃的回來。”
小妹這時開心地說道:“那哥哥你要給我多帶點哦,這個豆腐乾真好吃!”
周豪摸了摸小妹的頭,覺得小妹真的比一個月前要懂事多了,還知道跟自己撒嬌。奶奶這時說道:“沒事,你給汪姚和你妹吃就是,你有這個心就行了。對了,你回來待多久,我明天一早去買抄手皮,給你包抄手吃。今天就先湊合著吃點燉豬肺吧。”
“嗯?豬肺?我看看!”周豪趕緊起身去了廚房,一進去,就問道一股燉海帶湯的香味,連忙去打開鍋蓋,發現真的燉了一大鍋豬肺海帶湯,灶裡正燒著火,鍋裡沸騰著五香八角的香味,讓周豪頓時口水都流出來了。
周豪正準備去找杓子來盛口湯解解饞的時候,卻聽到旁邊豬圈裡傳來豬仔的聲音,頓時明白過來,肯定這鍋豬肺海帶是給母豬發奶吃的,那自己哪來吃的啊。不過周豪興趣也來了,又轉到豬圈旁邊,看看豬仔們的情況。
過去一看,母豬正側躺著給豬仔們喂奶,看到有陌生人靠近,母豬一下子警覺起來,立即站起來到豬圈旁,對著周豪出著大氣,又張著嘴豬叫了兩聲,似乎在警告周豪不許靠近。
周豪看到這一幕,覺得母豬護崽護得厲害,又接著扯著嗓子喊道:“奶奶,家裡母豬又下崽了啊,這鍋豬肺到底是給豬吃的還是給我吃的,我吃也吃不完啊。”
汪姚卻接過話答道:“哥,人和豬都可以吃,我剛剛都吃了點的,乾淨得很,又香又濃,不信你試試。”說完就哈哈笑了起來。
奶奶這時也到豬圈來,看了下豬仔和母豬的情況,高興地說道:“上個星期才下的豬仔,整整十個,肥得很,比上一窩豬仔要健壯多了,這幾天斷斷續續下雨,降了氣溫,豬仔們也沒有拉稀的情況,看來過年你爺爺放的鞭炮燒的香還是管用啊。”
周豪嘴上說著“是是是”,並不信奶奶說的六畜興旺的托詞,知道不過是心裡作用罷了,求神這個事情,信則靈,不信拉倒。哪有是好事就感謝神仙菩薩的呢,萬一不是好事又去怪誰,難道怪自己倒霉嗎?合著神仙就沒錯,錯的是自己?
等奶奶說完豬仔,又指著牛圈說道:“你前腳剛去縣城,第二天晚上牛就下仔了,正好你爺爺回來趕上了,母牛開始生不出來,叫了好一陣,是你爺爺上去抓住牛仔的後腿,一把往外扯,母牛才順利生下來了,牛崽也長得好呢。”
見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周豪往牛圈看過去,這時才注意到,牛圈裡母牛身邊有頭小牛犢,也瞪著眼睛好奇地看向周豪這邊呢。心裡頓時明白,原來奶奶說的話是有所指的,管他是不是神仙菩薩保佑,起碼是一帆風順吧。
爺爺和大姑也跟著過來看豬仔和牛仔的情況了,大姑兩眼放光似的笑著說道:“喲爸,我這有段時間沒過來,家裡的豬牛都又添新丁了啊,長得這麽好,肯定得賣個好價錢。”
聽到這話,周豪爺爺奶奶也高興得很,奶奶說道:“肯定要賣個好價錢,你今年還照小二的爺爺不,才過這事,怕是沒這個精力吧。”
大姑搖搖頭,說道:“他那幾個姑娘輪流照,我不用去管的,但是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要送回來,我肯定還是要照看住。”
“那這幾個豬仔你就先不帶回去吧,先把你上回帶回去的豬仔喂大了賣錢吧,小二的爺爺身體情況怎麽樣啊?”
“不知道,反正他那幾個姑娘沒給我打電話,說明人還好好的,但是看那樣子,也活得不了多久的,不知道哪天就斷氣了。”
周豪見大姑說得這麽心平氣和,有些詫異,大姑接著說道:“我是照他照傷心了的,上次媽你去看他,身體就不大好,他雖然後來身體好點了,又能走路了,但是身體狀況明顯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這次小二奶奶走了後,我看他精神就比以往差得多了,就看小二的那幾個姑姑照得好不好。”
奶奶點點頭,歎著氣說道:“是啊,歲數大了,身體就垮了,我們也有那一天啊。”說著就看向周豪爺爺,周豪卻有點不明所以。
大姑連忙安慰道:“媽,你放心,你和爸就算有那一天,我也肯定守在你們身邊的,把你們都照顧好。”
奶奶歎了口氣,又點點頭,說道:“走吧,咱們先吃飯去,等會兒再來看。”
不知道是周豪提前回來了,還是家裡豬牛都下仔了,又或者是大姑難得過來一趟,大家這麽熱鬧地聚在一起,這個家多了多少人氣,反正爺爺奶奶都高興得很。奶奶把冰箱裡的存貨都翻了出來,又拿出來在街上買的新鮮蔬菜,下鍋足足弄了七八道菜,滿滿地擺了一桌。
等吃過飯後,爺爺就上樓去看電視了,小妹和汪姚就在汪姚的房間看電視。周豪倒是對美味豬肺海帶湯流連忘返,吃了一碗又一碗,奶奶和大姑都勸了幾道,讓周豪不要吃得太撐,免得傷腸胃,但周豪哪裡聽得進去,直到撐得連路都都不動了,才不舍地放下碗筷,抱著肚子到椅子上休息。
大姑這時跟奶奶問道:“媽,周豪還不相信爸的病,你自己跟他說說吧,正好爸不在這。”
周豪還沒在意這個事,奶奶看向周豪,有些難過,開始還開不了口,歎了兩口氣後才說道:“周豪啊,你爺爺上次去縣城不是走什麽人戶,是你媽帶著去檢查了,檢查結果是肺癌晚期,醫生說只有一年的時間了,我們都怕你擔心,也不知道怎麽跟你說,更不敢讓你爺爺知道,所以就一直沒聲張。”
說著奶奶就開始掉眼淚,大姑趕忙拿紙給她擦,又小聲安慰她想開點。周豪聽得有點稀裡糊塗,但也知道這病很嚴重,接著一瞬間,周豪想起來以前的種種,爺爺無緣無故地就咳,身體消瘦缺乏力量,母親和奶奶都複雜的眼神,還有母親說要預約檢查的話,周豪一下子都明白過來了,原來爺爺是早就發病了,爸媽和奶奶肯定都商量過要早點帶爺爺去檢查的,只是現在才終於明白是這麽一回事。
但周豪想不明白,怎麽就是肺癌了,爺爺平時既不抽煙又沒不良嗜好,得的哪門子肺癌,還晚期?!!
奶奶又歎了口氣,說道:“我估計啊,肯定是他以前在成溪的煤礦挖煤的時候得的病根。”
“成溪?”周豪知道這個地方,去縣城就要經過這個場鎮,一年多前,爸媽就在那邊打工。周豪記得幾年前,有一次爺爺還說要帶自己去那邊找個人,後來聽奶奶說才知道是爺爺要去找年輕時在那挖煤時認識的一個婦人,那個婦人很看中爺爺,但是因為爺爺已經結婚了,而且有大姑了,所以兩個人沒成。
但是僅僅因為挖煤就能得肺癌?周豪還是沒明白其中的關系,但又想起爺爺說過後來還帶著周豪的爸爸一起去挖煤的,兩個人用炭兜把煤塊裝好一起挑回來,爺爺就說過自己能一口氣走二十裡路不休息。
奶奶這時接著說道:“你爺爺啊,命太苦了,從那麽遠地方挑煤回來,一家人就指望著用煤炭燒火做飯,不然生活就沒法過,肯定是挖煤的時候,吸了太多的灰塵,才留下的這個病根,唉,我的命也苦啊。”
大姑連忙又安慰起來,不停地勸著奶奶,周豪這時似乎明白了緣由,但是挖煤怎麽就會能得肺癌呢,但現實如果就是這樣的話,那老爸也去挖過煤炭, 不是也挺危險的嗎?
奶奶經過大姑勸慰,心情好多了,又跟周豪說道:“孫兒啊,你要好好讀書,這段時間我們都沒有驚動你,就是怕影響你學習,現在既然都跟你說了,你也不要在意,你爺爺還是好好的,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活,我們還等著你高考的好消息呢。”
周豪“嗯嗯”了兩聲,卻說不出話來,想著剛才看豬仔時大姑說的那些話,其實就是知道這回事,專門安慰奶奶,讓她心裡好受些,不會越想越慪氣,最終把自己給氣倒。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奶奶,你放心吧。”周豪剛說出來,奶奶又說道:“你要吸取遊亮的教訓哦,不要去想那些這個時候不該想的事情,我聽你媽說,讀十幾年書就只等高考這一次翻身的機會,你可要爭氣啊!我們都幫不了你,只有靠你自己的本事單打獨鬥,我們老周家幾輩人能出一個大學生,就看你開這個頭了。”
周豪點點頭,心情卻萬分沉重,奶奶這麽說,雖然是對自己的鼓勵,但明顯鞭策的意味更多,怕自己重蹈遊亮的覆轍,耽誤了高考這件大事,到時候讓別人看笑話,丟人的可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了。
周豪不敢想象真的到那個時候,自己的人生有多黑暗。這麽多年來,自己品嘗過失敗的苦果,忍受過母親的責難,但那些都不算什麽,都還有重來的機會。小學畢業考試也好,中考也好,自己也有煎熬的時候,但是都挺過來了,也收獲過成功的喜悅,但是像這樣一次又一次被施加壓力,周豪感覺連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