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手裡捏著寶石,坐立不安地看著窗戶外面。他聽見克多姆的腳步從遠處響起、從遠處消失,又聽見鳥雀的啾鳴響在遠處樹梢。菲斯緊張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樹枝,害怕那是威利的寵物,連忙捏著寶石往遠處走,藏在窗戶看不見的地方。
卡克看著猶豫不決又搖擺焦躁的菲斯,低聲問:
“我們現在出發嗎?”
聞言,菲斯立即往門口走了兩步,可走出兩步之後他又收回腳步,說:
“不、不……再過一會兒。”
酒會一般在傍晚開始,隊長和奧羅中午就出發,說不定還會回來。等到下午,下午的時候再去當鋪,那樣才保險。
“噢。”卡克應了一聲,點點頭,沒問為什麽。他坐到窗邊,先瞅了眼遠處樹梢的黃尾雀,悄悄用出“聯系”。他閉上雙眼,靠在椅子上假裝自己在打盹兒。
菲斯看了下閉目假寐的卡克,沒說什麽,他坐回椅子上,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焦急地擦了擦捏著寶石的已經汗津津的手心,然後兩手握在一起,右手的大拇指不停在左手手背滑動摩挲。
這次行商,自己拿到的報酬有五十金,本來應該是一筆巨款,但是在回到瑪英河城後的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自己花了十多金出去,卻一無所獲。
菲斯低歎一聲,抬手捂住額頭,腦海中浮現出瑪嘉那銀色的瀑布一樣的長發,還有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主城區、居民區,到處都沒有天稞花,這不由令菲斯心中冒出了一種懷疑:瑪嘉是不是忘記了天稞花的約定,或者說,那個約定會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像是平地升起的炊煙一樣嫋嫋直上,再也掩藏不住。如果真是這樣,該怎麽辦?菲斯捏了捏手中的寶石,感受著堅硬石頭上傳來的溫涼。這塊寶石,加上手裡的四十金,一共不到六十金……
在這段漫長的沉默與等待之中,菲斯突然回想起自己過去的生活,他迅速地回顧了一遍自己短暫的、平凡的、毫無意義與建樹的、和其他貧民區人沒什麽區別的狗屎的一生。在那段時光裡,他和自己身邊的無數個與自己相同的人一樣,每日消磨在無聊、欲望、還有被驅使的行動之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也不知道自己在死亡之前有沒有什麽想要達成的願望。其實有願望也沒什麽意義,營地的人隨時都有可能在某一次行商時意外身亡,如果人死了,願望還有什麽意義呢?菲斯並沒有鄙薄營地生活的意思,畢竟,對於菲斯來說,加入營地這件事算得上自己這一生裡為數不多的出彩了。
在那段像是被晝光包裹而刺眼的、因為刺眼而顯得模糊的、因為模糊而顯得虛假致幻的日子裡,瑪嘉的出現遮蔽了世界中多余的刺眼的光芒,一下子令他的世界清晰而明確。他似乎又變回了當初那個流浪漢,他看著瑪嘉,就像是當初那個身為流浪漢的自己看著營地,那部分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讓自己看到了擺脫無聊與麻木的機會。
“六十金……”菲斯低聲開口說。
假寐的卡克睜開眼,放過了那隻毫無異常的黃尾雀,問:
“什麽?”
“滿打滿算,我頂多還有六十金。”菲斯隱晦地指了指手中的寶石,“距離八十金還差了二十金,而且,這還不算吃飯和其它的花銷。”
“你可以用我的錢。”卡克毫不猶豫地說。他從不覺得金錢是什麽珍貴的東西。
菲斯先是感動,接下來又覺得好笑,說:“你手上也就只有十金,不夠的。”
卡克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有人說想請我去當他的保鏢,願意開很高的薪酬。”
他當時沒問“很高的薪酬”具體是多少,他不缺錢,也沒把這當回事。
菲斯一愣,問:“我怎麽不知道?”
“我沒同意,所以沒告訴你。”卡克說。這事發生在他在主城區和巡衛搏鬥過之後,是他看魔術時有人悄悄聯系他的。
菲斯想了想,說:“只要不妨礙行商,隊長一般不會阻止。但這算是私活,如果你真的要去,記得和隊長提前說,要征得隊長的同意。”
“我知道了。”卡克點點頭,又瞥了眼菲斯捏住寶石的拳頭,“在別的事情上,你就很聽隊長的話。”
而在看見這塊寶石時,菲斯卻昧下它沒上報。
菲斯被卡克無心的諷刺嘲紅了臉,他沒好氣地瞪一眼卡克,然後又垂下頭,低聲說:
“假如、假如我有足夠的錢的話,我也不會這樣做的。
“甚至,如果我出生在勳貴家裡、如果我擁有一整個商會,我都不必這樣偷偷摸摸的,我可以直接和隊長談,沒必要繞這麽大的圈子。
“可是我沒有,卡克,我沒有足夠的錢。沒錢,我不得不做自己不願意的事情。”
卡克看著備受煎熬和痛苦的菲斯,忽然開口說:“沒關系的。”
“什麽?”
“我說沒關系的。”卡克對菲斯說,“只要拿到足夠的錢就行了。”
菲斯被氣笑了, 不知道自己該罵卡克還是該笑話卡克,但他知道卡克不是個壞心眼的人,也沒放在心上,只是悶悶不樂地笑罵了一句:
“你懂什麽!”
只是剛來營地的外鄉人而已,一來就是營地的自由民,拿著隊長給的不亞於居民區的報酬,根本就不懂賺到錢、賺到額外的錢有多難。
卡克沉默了半晌,然後打開自己的錦盒,露出了裡面的獸牙項鏈、獸骨、還有小石子。卡克看著它們,忽然說:
“我是從自己的部族裡逃出來的。”
菲斯抬起眼,驚訝地看著卡克,沒想到卡克這時候居然願意講述自己的過往。
卡克繼續說:
“我和我的朋友們受到祭司的汙蔑,他們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逃在路上的那一刻,我就決定要復仇……我要再回到那個地方去,為我的朋友、為我自己、為我們遭受的苦難向祭司復仇。”卡克抬起頭,眼眸如黑夜一般陰沉晦暗,“但是部族裡有烏恩,烏恩很強大,是超越常人的強大。它要比我、比奧羅、比我們在樹林裡遭遇的那隻巨大的棕熊要強大得多得多得多!如果我要萬無一失地復仇,我必須變得比烏恩還強大。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從沒見過比烏恩還強大的人。”
“但有沒有比烏恩強大的人不重要。”卡克說,“就算沒有,只要我成為那個人就行了。沒有力量,我只要獲得力量就行了。”
說完,卡克抬起頭,看向菲斯,說:
“你也是一樣的,現在沒有錢不重要,只要有足夠的錢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