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鞋子走在幽暗的街道上,阿坎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健步如飛。他心事重重地一步步往前,對於回家這件事,阿坎的心中又一次產生了些許抗拒的情緒。
他並不是不想回家,更不是厭惡,只是在這幾天裡,父母在談話間總會隱隱綽綽地暗示著些什麽,似乎並不想讓自己繼續呆在營地裡。阿坎不喜歡父母談話裡的暗示,但阿坎也不想頂撞辛苦把自己養大的家人,處於這樣兩難的環境間,讓阿坎想要逃避。
為什麽呢?明明家裡已經買好了地,自己明年也能跟著商隊外出了,生活明明已經要好起來了,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阻攔,而且,這阻攔還是來自他最信賴的家庭?
黑暗從前方湧來,阿坎一步一步穿行其中,悶悶不樂地走在貧民區裡。天色已晚,大部分的房屋都在黑暗中陷入沉默,也有咿咿嗯嗯的喘息飄渺在黑暗的床幃下。阿坎站在岔道前猶豫片刻,腳步一轉拐進巷子裡,走到艾伯的檸檬水店前。
艾伯的檸檬水店仍舊沒有開門,櫥窗緊閉,窗戶後黑幽幽的沒有一絲光。艾伯在上次暴雨之後去醫館裡幫忙,可現在已經好幾天過去了,醫館裡應該沒那麽忙了才是,艾伯為什麽沒回來?
阿坎仔細地朝櫥窗裡望了望,艾伯借給他的蓑衣還放在他的家裡,就等著艾伯回店裡之後還過來。在這裡消遣了一小陣時間,阿坎才轉身往家裡繼續走去。
由於出發得晚,路上還浪費了不少時間,阿坎到家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他走進家裡,還沒說話,爸爸便問:
“怎麽今天回來得這麽晚?”
阿坎心下一緊,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
“營、營地有點事……耽擱了一下。”
“營地有什麽事能要你一個小孩子幫忙?”火柴盒在爸爸的一雙大手下微微有些變形,他皺起嚴厲的眉,“是不是營地的人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營地的大家都對我很好。”阿坎連連搖頭,他走到桌子邊,從桌上拿起幾個火柴盒,熟練地粘了起來。
爸爸瞧了阿坎一眼,把手裡粘好的火柴盒放到一旁,說:
“以後,不要這麽晚回來,家裡人會擔心的。”
“我知道了。”阿坎悶聲回答一句。桌上還有許多火柴盒沒有整理完,現在都已經晚上九點了,不應該還有這麽多火柴盒沒整理才是……阿坎站在安妮塔身邊,一邊幫忙整理火柴盒,一邊問:
“你們今天又去田裡了?”
“忙了一天呢。”媽媽朝阿坎疲憊地笑了笑,抽空敲了敲腿,“好久沒去田裡了,今天都沒幹什麽,還是累得不行。”
阿坎頓了頓,他把手上的火柴盒整理好,彎腰幫安妮塔把它們放到地上的籮筐裡,然後走到媽媽身後幫媽媽捏起肩膀,一邊按摩一邊說:
“少乾一點沒關系的,別累壞了身子。”
媽媽搖搖頭,又撥過來一堆火柴盒,“地都已經買了,如果不乾完,那不是賠錢了嗎?”
爸爸低著頭,艱難地把一個火柴盒粘起來,沉聲道:“以前這點活計,我隨隨便便就能乾完的。”
阿坎抿了抿嘴,沒再說什麽要幫忙的話,他討厭這樣的話題,總覺得這話題背後隱藏著會把自己纏繞住拖入深淵的怪物。但爸爸媽媽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他又無法指責些什麽。就算能指責,難道要他頂撞自己的爸爸媽媽、要他惹自己的父母生氣嗎?
這肯定不行,
阿坎知道父母的辛苦,自己不能再讓他們傷心。 片刻之後,阿坎問:“安妮塔今天也一起去了嗎?”
蹲在地上的安妮塔仰起臉,嘟著嘴不滿地說道:
“爸爸媽媽不帶我去!”
“那你今天一個人留在家裡了?”阿坎問。
“是的。”安妮塔不開心地點點頭。
阿坎揉了揉安妮塔的腦袋,誇獎著安慰道:“了不起、了不起,安妮塔今天一個人在家過了一天,真是了不起。”
媽媽放開幾個火柴盒,突然朝阿坎問道:
“你最近還在鐵匠鋪裡幫忙嗎?”
“在的!”阿坎連忙點頭,末了,他又補充說,“我在那裡幫忙,路西姆大叔每天都會給我四個銅幣!”
爸爸抬起頭,手上的動作一停,“你在那裡當學徒?他教你打鐵?”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那裡幫忙搬些東西。”就算阿坎學會了打鐵,他也還是要加入營地,和商隊一起外出行商。
“是在乾雜活啊……”爸爸低聲說了一句。
阿坎心裡有些不樂意,半晌,他說:
“雜活也足夠了,先在路西姆大叔那裡賺一些錢存下來,等明年春天的時候,我就能跟著商隊出去行商,到那以後——”
阿坎說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話。他看見爸爸媽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一起抬頭看向自己。阿坎一怔,然後咬住嘴唇,身體有些顫抖。
果然,爸爸媽媽這幾天的暗示不是他的多心,他們就是對自己去營地裡有意見。
為什麽呢?自己明明受了營地那麽多恩惠,為什麽爸爸媽媽心裡還是不願意自己參與到營地裡去?難道就是因為營地的名聲不好嗎?可是,營地的人不怕被欺負、能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是,營地裡行商的薪酬不比居民區的薪酬低。
什麽狗屁名聲,難道還能有錢重要?
安妮塔注意到房間裡突然的安靜,她抬起頭,又悄悄地低了下去,拉住阿坎的衣服,緊張得沒敢說話。
這時,爸爸開口說道:
“明年開春,地裡會很忙……”
阿坎低下頭,視線下移,把變得複雜的目光投在桌子上,不知道該怎麽選擇。
…………
時間在平常和等待中一點點度過,晝光從遠處的地平線間升起,又隱藏在瑪英河城背靠的山崖之後。到了菲斯和藍手套私探約定好拿後續報告的日子,菲斯、卡克、克格瓦三人吃過早飯,一齊拿著身份憑證前往主城區。
啪嗒、啪嗒。走在路上,菲斯無意識地按著自己手指的關節,目光也有些發直。克格瓦瞅眼菲斯,然後對卡克問道:
“卡克,你最近是不是老去一個耍把戲的人那兒?”
“是的。”卡克點點頭,又補充說,“他是個騙子。”
幾天接觸下來,卡克肯定“旁觀者”不是魔術師口中的精靈,精靈的事情說不定都是魔術師編出來騙他的。
克格瓦疑惑地問:
“你知道他是個騙子,為什麽還天天去他那兒?”
“他的手速很快。”卡克說,“在他那裡,我可以學習他的手速和手法。”
這也是卡克最初觀摩的目的。
“所以你一個人的時候會獨自活動手指。”克格瓦恍然大悟。
“是的。”卡克說。
兩人對話完,克格瓦又瞅了眼菲斯,後者仍舊有些魂不守舍。克格瓦一拉菲斯,安慰道:
“放心吧,菲斯。萊德的能力一向不錯,他能找到的。”
菲斯回過神來,他點點頭,說: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