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坎,人活在世界上,都要吃糧食。糧食怎麽來?糧食是地裡種出來的。”
爸爸放下手中的火柴盒,媽媽也停下動作,就連安妮塔都扶著桌子,仰起臉看著對話的爸爸和哥哥。爸爸繼續說:
“所以,阿坎,耕種是世界上最基本也最值得做的事情。阿坎,家裡現在買了地,我和你媽媽打算搬出城去了。我們要搬出去住,住在那裡,不在城裡繼續生活了。”
“搬出去……”
阿坎的睫毛抖了抖,他低下頭,本想避開爸爸的目光後鼓起勇氣反對,可是再想到爸爸媽媽每日城裡城外的奔波、想到進出城都要交錢,阿坎抹掉了心中的猶豫和不樂意,說:
“嗯,該搬出去的,搬出去就搬出去吧。”
阿坎不怕進出城,他知道城牆邊的草叢裡有個狗洞。從城外去營地的時候,他可以鑽那個狗洞,不用交錢,也不會額外花太多的時間。
爸爸點了點頭,阿坎爽快的同意讓爸爸松了一口氣,他松了一口氣之後又覺得心裡有些別扭。爸爸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法再提出第二個要求,這時,他看見妻子疲憊的表情,看見她眼睛裡的血絲和眼神中的催促。爸爸一咬牙,繼續說:
“阿坎,我和你媽媽,我們、我們已經……我們已經有些老了。”
阿坎遲疑地抬起頭,笨拙地看著那塊巨石朝自己滾來,他現在還不相信那塊石頭會碾過自己的身體。
然後,他聽見爸爸說:
“阿坎,我和你媽媽已經老了,地裡的活,我們已經有些乾不動了。”
阿坎往外移了一步,碰到了挨著自己的安妮塔。阿坎沒有移開目光,隨手把安妮塔輕輕推開了些,對爸爸說:
“我、我閑下來的時候,我閑下來的時候,可以在地裡幫忙。”
“幫忙?”爸爸追問道,“什麽時候都能來幫忙嗎?夏天、營地的野蠻人還沒回來的時候、農忙的時候,你都能來幫忙嗎?”
阿坎沒說話,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突然,他騰地一下站起來,裝作自己還像平時那樣正在整理火柴盒,他走到外面,把桌子上整理好的火柴盒抱起來放到地上的簍筐裡,然後說:
“我、我總、總有能來幫忙的時候的!”
“可到時候,真正忙起來的時候,你不會在;你來的時候,我們都不忙了。”爸爸說。他看著沉默的阿坎,頓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半是協商、半是乞求地說:
“阿坎,以後不要去營地了,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城外吧。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靠這塊地活下去,好不好?”
上衝到腦子裡的氣血讓阿坎抬起頭,他瞪著發紅的眼看爸爸,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媽媽,然後更加驚愕地看見媽媽的表情中那同樣的態度。阿坎立即低下頭,他不敢再看別的親人——哪怕是安妮塔,他害怕在安妮塔的眼睛裡也看見同樣的想法。
半晌,阿坎才顫抖地說:
“可是、可是……可是在營地,我去行商,能賺錢!一次能賺好多錢!金幣!十個、二十個、都是可能的!”
“阿坎!”爸爸深吸了一口氣,按住心裡的不耐煩,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阿坎,掙不掙錢,沒什麽關系的。你在——在那個營地裡掙那麽多錢,也不過是為了生活。但是你在地裡,你種出莊稼,也能養活自己。阿坎,耕種和別的都不一樣,耕種是最最重要、最基本、最值得做的事情。
你應該和我們一起務農,而不是去和那群野蠻人聚在一起。” 阿坎使勁眨著眼,他兩腿發軟,又咬著牙強迫自己站直身子。其他的事情、其他的時候,其他任何時候他都可以順著爸爸媽媽的意思來,可是營地不行。阿坎記得自己在路邊第一次見到營地的商隊回來時,心裡按捺不住的激動。他向往那個地方,羨慕那裡的戰士每月拿兩個金幣的月錢、羨慕那裡的人一次行商能拿二十多金幣的報酬。阿坎說:
“可是、可是我都去營地那麽久了,兩年……三年!我去營地三年了,我都在那裡吃了三年的飯,明明是以前說好了的!說好我在那裡吃飯、以後就要加入營地的。現在怎麽能反悔?”
阿坎的話讓爸爸臉上露出了遲疑的表情,他們在這裡生活不容易,但是從沒有做過坑蒙拐騙、或是言而無信的事情。以前就做好的承諾, 現在卻要反悔,這算是什麽事情?
這時,阿坎聽見爸爸艱難地開口說:
“現在這樣……也沒辦法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後我們種出的糧食,你賣給營地的時候,報的價錢低一點。你吃已經吃了,沒法再還回去了,只能在以後慢慢補償了。”
“可、可、我……”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我和你說這麽多,不是在和你商量!”爸爸一下子加重了語氣,他沒想到說了這麽多阿坎都不同意,和以前一點都不一樣,“我沒有在和你商量,阿坎!你以後不要去營地了!就住在家裡,跟我們一起去城外,就這樣!”
阿坎驚愕地看起頭,看見爸爸的表情,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猛地轉身,一言不發地奪門而出。
“哥哥!”安妮塔驚叫。
“你給我回來!”爸爸生氣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你今天如果不回來,你這輩子都別回來了!”
阿坎沒有回頭,他悶著頭往前跑,先是一步跑出了家裡,然後跑出了樓裡,最後跑出了樓城區。他緊緊攥著拳頭,跑得快極了,仿佛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後,但卻怎麽都逃不出父親的責罵和命令。
跑在熟悉的路上,阿坎忘記把鞋子脫下來,他開始哭了,先是沒有聲音的流淚,然後嗚嗚地大哭起來。他跑得喘不過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跑過亞特喊他的那條街、跑過艾伯店外的那條街、跑過在雨裡滑倒的那條街、跑過第一次見到商隊的那條街。
最後,他跑到營地外面,看見營地廣場上篝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