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孩子害怕的樣子,卡克拉開遮住臉的兜帽,然後猶豫了一下,把整個兜袍都脫下來團成一團捏在手裡。
卡克重複了一邊自己的問題,問:
“你叫什麽名字?”
那捂著小鏡子的孩子還是沒說話,她瞪著眼睛看著卡克,寒風仿佛在她的臉上結上一層冰霜,顫抖的嘴唇有些發白。
她還是怕我……卡克想了想,他按照往日在叢林裡馴服動物的方式,從口袋裡掏出三枚銅幣放在孩子面前的地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蹲下來,耐心地等待孩子的相信。
這樣的舉動起了效果,那個孩子望了望卡克,又看了看地上的銅幣,她忽然小心翼翼地趴下來,把三枚銅幣一枚一枚地全部拾起來,然後朝卡克跑來,把懷裡捂熱了的的小鏡子塞到卡克手裡。卡克沒有接,他把那面破破爛爛的小鏡子推回去,說:
“你拿走吧,沒關系的。”
孩子愣了一下,然後一手捂住三枚銅幣、一手捏住小鏡子,騰騰騰地跑到街角。她在拐角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卡克,淚痕染上一股童真和好奇,明亮的眼睛在灰撲撲的臉上一閃一閃。
她在讓我過去?卡克見那個孩子一直站在街角回頭望自己,心裡有些疑惑。他想了想,覺得讓一個孩子走在晚上的路上不安全,便邁步朝她走去。快走到的時候,那個孩子又騰騰騰地跑向下一個轉角,又在那裡停住,等待卡克過去。
兩人就這樣一個等一個跟,仿佛玩起了追逃遊戲,一直這麽過了七八個拐角,周圍的房屋漸漸變得不那麽光彩整潔。忽然,卡克似乎找回了自己活躍在叢林時那無憂無慮的心情,想逗一逗這個孩子,便在街道中心停住腳步,不再往前走。
他站在街中間看著那個藏在街角的孩子,藏在街角的孩子也錯愕地看著不再往前走的卡克。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或許是卡克的善意和挺拔的鼻梁說服了她,那個孩子忽然騰騰騰地朝卡克跑來,捏著鏡子的手指分出幾根抓在卡克衣服上。
小鏡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卡克撿起鏡子,把它重新塞回孩子手裡。孩子用手臂夾著那個鏡子,抓著卡克衣服的手卻沒有松,她不舍得讓卡克離開。
看著孩子臉上執拗但不悲傷的表情,卡克心裡一暖,覺得自己幫助了一個處在絕望中的莉莉,他牽起孩子的手,說:“走吧。”
孩子點點頭,拉著卡克往前走,忽然開口小聲說:
“多瑞。”
她回頭緊張地看著卡克的表情,生怕卡克沒聽見一樣,又重複了一遍:“多瑞。”
“你好,多瑞。”卡克說,“我叫卡克。”
聽見卡克的回應,多瑞高興地拽著卡克的手。卡克得微微彎下腰才夠得著多瑞的手,多瑞也得把手高高揚起,才能拉住卡克,但這勞累的姿勢不妨礙多瑞的開心,她高高地把手舉在頭頂,拽著卡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又過了幾條街,不好說這裡究竟屬於貧民區還是居民區,街邊的建築變得破落陳舊,路燈隻算有光。多瑞安靜了下來,她拽著卡克往前小跑,一路跑到街區中間,抬起拳頭在緊閉的門上按著一種節奏敲了敲,又敲了敲。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門後出現一個身材消瘦、臉色蒼白的女人,應該是多瑞的看管者。
女人看上去年紀不大,或許只有二十多歲。她看著卡克,蒼白的臉上露出驚慌、戒備和羞愧,她想關上門,又看見門前的多瑞。
女人朝多瑞呼喚了一聲,多瑞就松開卡克,高興地朝女人撲過去。 卡克還沒說話,臉上的門就嘭地一聲關上了。卡克聽見門後傳來了女人關切和責備的聲音,他沒有在這裡多等,轉身回去了。
他幫助多瑞是一時興起,是對過去遭遇苦難的自己、對遭遇苦難的莉莉的緬懷,是只有他自己能認同的短暫的逃避。現在幫助結束了,緬懷和逃避也該結束,他得回到那個堅硬的現實裡,繼續積累力量,為自己的復仇做準備。
…………
酒會進行到懶散熱烈的交際階段,宴會上的各色酒味大致都已與所有人分享過。一名穿著精致製服的男仆走到德普西身邊,輕聲說道:“德普西閣下,羅達亞姆先生在二樓書房等您。”
“二樓書房?”德普西問。
“是的。”城主的這名貼身男仆說,“請跟我來,閣下。”
“沒問題。”德普西把手中的酒杯交給一旁的侍者,然後對奧羅說,“在這裡等我。”
“好。”奧羅看著德普西跟隨侍者離開宴廳,他接著左右看了看,找到了在角落強顏歡笑又無法融入酒會的弗盧洛和克頓。奧羅端著兩杯酒水走過去,攀談道:
“兩位,讓我們為了今晚的愉悅而乾杯吧。”
今晚的酒會上,弗盧洛對這個不惜被主城區的貴族看不起也要三番兩次照拂自己的魁梧男人印象頗佳。他接過奧羅手裡的酒杯,在乾杯之後,局促地說了一句:
“您好。”
這時,弗盧洛聽見克頓叔叔說:
“晚上好,奧羅先生。”
弗盧洛意外地看向克頓,問:“您認識他嗎,克頓叔叔?”
這個名叫奧羅的魁梧男人是克頓叔叔的朋友, 所以才會一直關照自己?
克頓瞥了眼弗盧洛,然後說:“奧羅先生是營地的主心骨。”
營地……弗盧洛面色驟變,營地,營地!他想起了那個主城區的貴族們一貫看不起的野蠻粗魯的營地。“秋夜眠”的前身槐蔭酒來自萊沙郡的萊沙莊園,一般的商會不會去萊沙莊園行商的,那麽是誰把槐蔭酒帶來、帶到主城區來、帶給城主的?
弗盧洛看著面前的男人,再想到克頓叔叔的態度,一下子串通起了細節。他面色難看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故意這麽做,害得自己難堪?
奧羅沒明白弗盧洛的心思,他坦誠地回答說:
“我想喝一喝你們這裡的酒。”
如果是槐蔭酒最好,即使是沉醉,在這場酒宴上也別有一番風味。
弗盧洛問:“那不是你們帶來的酒嗎?”
這下奧羅聽出了弗盧洛的追責,他指了指仲夏夜之夢,說:“一開始,我以為,你們要拿出來的是這個。等我知道是槐蔭酒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你們應該早點說的。”克頓看著奧羅,弗盧洛的稚嫩在汗可商會的意料之中,所以才有克頓和槐蔭酒來為弗盧洛兜底。但是,因為城主推出的槐蔭酒,克頓沒有兜住底,讓汗可商會大失顏面。
奧羅看著克頓,說:
“你買下了它,會蒙受損失嗎?”
克頓怔了怔,忽然明白了奧羅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調轉心情,然後朝奧羅露出一個飽含善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