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羅達亞姆穿著厚厚的毛氅,舉著酒杯站在窗前,看著一樓宴廳裡的燈光照在院子裡。他滿意地晃晃酒杯,對身後的德普西說道:
“德普西,大家都在稱讚槐蔭酒,今晚宴會的成功,有你的一份功勞。”
德普西站在城主羅達亞姆身側,謙卑地說:
“我只是將它送到了您的眼前,大家的稱讚和宴會的成功都離不開您的支持和決定。”
聽著身邊的奉承,城主羅達亞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繼續晃著手裡的酒杯,欣賞著從宴廳裡映到院子裡的成功,說:
“關於盔甲的事情……梅德隆。”
管家從一旁的抽屜裡拿出一疊文件,調正後遞到德普西面前。城主羅達亞姆聽見文件硬紙被翻動的聲音,說:
“這裡是六套盔甲的持有證明,六套盔甲已經送到了後院,都對應有記號。算上原來的四件,營地現在應該有十套盔甲……將來,期待商隊能為瑪英河城帶來更多的驚喜與繁榮,德普西。”
德普西面色微動,最終還是保持住了往日的平靜,說:“營地不會令瑪英河城失望的。”
“嗯。”城主羅達亞姆點點頭,說,“你去吧,梅德隆會安排你去後院拿盔甲的。”
德普西點頭稱是,與梅德隆一同離開書房。梅德隆招了一名男仆與幾名侍者過來,讓男仆帶德普西去後院。幾人一同前往後院,把裝著盔甲的板箱抬上馬車。
等男仆與侍者離開之後,拿著托燈的威利看著馬車上的盔甲,好奇地問:
“怎麽樣?”
到手這麽多盔甲,商隊的實力能上升一大截,威利的心裡不由得感到開心。
隊長一邊拿出鑰匙打開板箱,一邊問:“你在偏廳裡,等得累嗎?”
“我挺好的。”威利說,隊長和奧羅在酒會,但是威利作為拉馬車的車夫,只能和其他車夫聚在另外的偏廳。威利說:“和他們聊天的時候,學到的還挺多的。”
“哦。”隊長點點頭,看著板箱裡的盔甲。威利把托燈湊近,和隊長一齊看起板箱裡的盔甲。
兩人都沒有評價什麽,隊長隨口問道:“約努爾找過你了嗎?”
“找過了。”威利說,“他過幾天要外出狩獵,讓我多馴一馴,提前下點功夫。”
“嗯。”隊長鎖上板箱,後退一步,“我去把奧羅喊過來,你在這裡等等。”
“好的。”威利說。
德普西從後院回到酒會,在汗可商會附近找到了奧羅。奧羅身邊圍了些年輕人,正在聽他講述商隊對棕毛灰熊搏鬥的事情。奧羅注意到回來的德普西,三言兩語把過程說完,然後跟著德普西離開了宴廳。
奧羅問:“怎麽樣?”
“六套甲胄。”隊長用手比了比。
“原來不是隻說翻倍嗎?”
隊長說:“他對商隊今年的收獲很滿意。”
奧羅咧嘴笑了笑,和隊長東拉西扯地走到後院馬車前,打開板箱摸起了箱子裡那銀白色的盔甲。奧羅還想把盔甲從箱子裡拿出來,被隊長皺著眉阻止了。奧羅恍然大悟,索性把整個板箱抱起來掂了掂,又仔細地拿托燈照著盔甲上的細節。
這時,隊長問:
“酒會上的酒喝過癮了嗎?”
“一般吧。”奧羅摸了摸後腦杓。
“難得來一趟,繼續去喝吧。”
“好。”
…………
望著眼前在暮靄中不斷奔流的希瑟河,
科妮呆呆地站在那裡,仿佛看見了自己的過去。她看見第一次相遇時走向自己的石棟,看見並排坐在山丘上計劃著周遊城邦的兩人,看見回家後和父親大吵一架的自己,看見受傷出現的石棟,看見兩人在馬車裡的歡愉和情樂。 當河水帶著石棟決絕的背影奔流不息地離開後,河水中映出的自己的一生結束了。晦澀的河水像是陰天沉暮,泛不出一絲光。科妮望著河水,耳邊出現了約裡斯的怒斥,心裡沒由來地感到驚慌。是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被那個石棟騙了,所有人都知道她丟了身子,她的家人知道、村子裡的人知道、就連遠在瑪英河城的約裡斯都知道了。
那以後她該怎麽辦?去找石棟嗎?去瑪英河城、去貧民區、去主城區裡找石棟?科妮感到為難,她沒有去主城區的錢,而且,約裡斯也說了,瑪英河城裡沒有一個叫石棟的人,根本找不到的。
那該怎麽辦呢?她又被騙了,又找不到騙走自己的人,以後她該怎麽營生?難道要她去白兔樓?科妮回想起她在馬車裡和石棟經歷的歡愉,臉頰浮起甜蜜的緋紅,又立即感到惶恐。不、不行的,她絕不會去白兔樓裡,決不能在那裡生活。被騙了身子不是她的錯,可如果她恬不知恥地去白兔樓,去那裡讓父母蒙羞,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不行……科妮恐懼地搖搖頭,她可以逃走,逃走到一個沒人認得她、逃走到一個沒人知道她的過去的地方,在那裡重新開始,在那裡一個人生活……
一個人生活……科妮看著面前的河水。
一個人生活,真的那麽容易嗎?
死……科妮看著流動的河水,顫抖著走了過去。她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水喝下肚子。秋末的河水冰涼,一股股冰凍著她的身體。喝下的第一口水洗掉了尋找石棟的心思,第二口水帶走了去白兔樓的想法,第三口水淹沒了逃到新地方的念頭。
第四口、第五口……科妮不斷在河邊喝著水,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涼、越來越冰,冰得連腦子都凍僵了,除了不停舀水、喝水,科妮冰涼的身體再也做不出任何別的動作。
感覺著越來越冰的身子,科妮忽然看見湖面在自己的視野中越來越大,她聽見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看見水汽拂過自己的眼角,聞見冰冷浸入體內。
她離湖面越來越近,最後橡根冰冷的木頭一樣栽進河水裡,咚的一聲,所有的氣息被淹沒在奔湧不停的水流聲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卡克回到當鋪之前的時候,菲斯仍舊在街邊坐著。他嘴裡的煙卷已經抽完了,目光也不再木訥呆滯,只是有些陰沉。
菲斯的目光主動看向卡克,問:
“你那邊結束了?”
“結束了。”卡克說。
“真快啊。”菲斯深深瞅了卡克一眼,然後站起來,說,“我們走吧。”
說完,菲斯沒有給卡克回答的時間,直接脫下兜袍往回走。卡克跟在菲斯身後,安慰說:
“總會有錢的。”
菲斯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卡克,說:“你給了她錢。”
“是的,我給了。”卡克說。
“我沒有在問你是不是。”菲斯看著卡克,“我知道,你給了她錢。”
卡克捉摸不透菲斯的心思,沒說話。
“你認識她、還是和她很熟?”菲斯問,“為什麽會給她錢?”
“她很可憐。”卡克回答說。
“可憐——”菲斯冷笑一聲,“你原來是個這麽有錢的人,都有錢到願意給可憐人送錢了?”
卡克解釋說:“她讓我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我想幫一幫她。”
“以前的自己。”菲斯輕蔑地笑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個還沒加入營地的流浪漢,“你能幫助她,誰來幫助你呢?”
“只是一點錢而已。”卡克看著菲斯,說,“如果能幫助以前的自己——”
“只是一點錢而已?”菲斯大步朝卡克走來,伸手狠狠地指在卡克的臉上,“錢就是錢!一點錢也是錢!以前的自己不值得可憐!不值得!更不值得拿錢去幫他!比起什麽幫助以前的自己,我告訴你,錢更重要!
“錢!錢更重要!沒有錢,我寧願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