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傍晚,天色晦暗。當白晝與黑夜的分界線越過瑪英河城倚靠的筆直峭崖之後,主城區的天空已然陷入全黑的陰影。但主城區的地面上卻燈火通明,道路上、宅邸間、商鋪裡的燈光都展示出獨屬於瑪英河城的燈光技術傲慢,這一片燈光把主城區照得宛如白晝,仿佛這裡根本不需要天空似的。
卡克走在科西特區的道路上,道路上往來的行人中穿著和他類似衣裝的只有修理路燈的工人,而卡克又經常將目光投到道路兩旁的宅邸裡,再加上卡克令人注目的五官特征,宅邸間的門衛、仆人、管家很快就注意到遊蕩在街道上的他。
當卡克的目光透過柵欄投向院子內部的時候,一名身強力壯的仆人從宅院裡面走了出來。趁著附近人少,仆人手上把玩著木棍,不滿地嘿了兩聲,然後推開門朝卡克走來,說:
“那個人!你!你在看什麽?”
卡克收回目光,然後平靜地回答說:
“我在尋找一種花,叫天稞花。”
“天稞花?沒見過,聽都沒聽過。”仆人催趕道,“好了,你知道這裡沒有了,可以走了!快走、快走!”
“我知道你們這兒沒有。”卡克口吻平靜地點點頭,“我剛剛看過了,你們這裡確實沒有。”
聽著卡克的話,仆人莫名感到了一股被鄙夷和瞧不起的味道,心中油然升起一陣羞惱。他生氣地說:
“你是想找揍嗎?”
卡克瞥了仆人一眼,懶得搭理他,繼續往前走,留下有些羞惱的仆人在原地。仆人想追又舍不下面子去追,最後站在原地朝腳下呸了一聲,又被注意著這邊情況的管家瞪了一眼,嫌他弄髒了地面。
隔壁宅院的仆人站在柵欄後,趁這機會對卡克說:
“我們這裡也沒有,你別看了,直接走吧。”
卡克覷了隔壁的仆人一眼,悶悶地說:
“你們這條街上好像都沒有天稞花。”
“那你還不快走!”仆人警告道,“再不走,小心我喊巡衛過來!”
卡克的目光在隔壁的院子裡掃了幾眼,別說天稞花,就連一朵淡粉色的植物都沒看見。心事重重的卡克沒有繼續搜尋,他忽然問道:
“現在幾點了?”
“五六點吧。”仆人不耐煩地說,“你到底走不走?”
六點在噴泉廣場前見面……卡克回憶著克格瓦的安排,又問:
“噴泉廣場在哪裡?”
“那裡。”仆人努了努嘴。
卡克點點頭,隨意道一聲謝,轉身離去。
柵欄後的仆人看著卡克離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沒見識的外鄉人!”
…………
卡克到達噴泉廣場時,道路兩旁的燈把這裡照得宛如白晝。
坐在長椅上的克格瓦朝卡克揮了揮手,說:“這邊!”
卡克朝克格瓦走過去,左右望了望,問:
“菲斯呢?”
克格瓦回答說:“他看你還沒到,讓我在這裡等你,就自己繼續去找那種植物了。”
“你們也沒找到天稞花?”
“意料之中。”克格瓦看著噴泉上的雕像,“主城區其實也不算小,想在這裡找到一個人、或是一種植物,並不容易。”
“那怎麽辦?”卡克問。
“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克格瓦說,“如果菲斯真的想要找到瑪嘉的話,就只能去找那些私探了。”
克格瓦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他回過身對卡克說: “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吧,我去對面看看,目前就先等菲斯回來吧。”
說完,克格瓦起身走向廣場邊緣的店鋪裡,那是一家樂器店,展示著許多黃澄澄的奇形怪狀的樂器。克格瓦站在店鋪門口觀摩片刻,立即便有年輕的店員與他交談,氣氛融洽。
卡克的目光在克格瓦身上跟了一會兒,片刻後便轉到了周圍明亮的環境裡。只在主城區裡走了半天不到的時間,卡克心中便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麽他出生在部族、而不是出生在瑪英河城裡。
如果他生在瑪英河城裡,過去的一切苦難便都與他無關。甚至說,就算不那麽貪心,如果他能擁有一件來自瑪英河城的燈具,從石牢逃走的那個晚上,他就能方便地照亮森林裡的路,莉莉也不會跌倒扭傷、不會被抓住、更不會被處死。
如果……
卡克的眼神逐漸變得陰狠,又被他隱藏在同樣陰狠的表情之中。耳邊傳來高昂嘹亮的樂器聲,那是克格瓦在吹奏,響亮的樂曲中帶著被明亮隱藏著的悲傷與追憶。卡克用手撐著頭,把表情埋進手掌中,從石牢逃走那個夜晚的陰沉與黑暗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在卡克眼前,即使噴泉廣場上燈火通明,這裡的光卻一點都穿不進那個晚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長椅忽然一沉,卡克抬起頭,看見了滿臉疲憊的菲斯。 菲斯問:
“你也沒找到,是嗎?”
“沒有。”卡克低沉地說,“你呢?”
菲斯沒說話,只是搖搖頭。他看著街對面和店員相談甚歡的克格瓦,伸手摸向後腰,然後摸了個空。他遺憾地收回手,拇指和食指摩挲在一起,靜靜放在鼻子之前。
沒多久,克格瓦從對面的店鋪回來了。他看見菲斯臉上的表情,先是坐到菲斯旁邊,然後從衣袋裡抽出了一條細細的白色長煙遞到菲斯面前。
“這是什麽?”菲斯問。
“雪煙。”克格瓦說,“代替雪茄用的,但是不算雪茄。”
菲斯遲疑了一下,然後接過了克格瓦遞來的雪煙,說:
“謝了。”
克格瓦拍了拍菲斯的肩膀,接著什麽話都沒說,把一段安靜的時間單獨留給菲斯。
等那根雪煙快抽完時,克格瓦才開口問:
“接下來怎麽做?”
聽見問題,菲斯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掐滅嘴裡的雪煙狠狠踩在腳下,說:
“去找你說的那個私探吧。”
“走吧。”克格瓦不說一點廢話,站起來走在最前面。三人離開了科西特區,在克格瓦的帶領下走進了一片建著四層的樓房裡。拐了兩拐之後,樓房裡的環境一變,走廊裡堆積著雜物,牆壁斑駁剝落,角落裡霉斑點點,不複街邊看見的光鮮亮麗。
即使如此,這裡的環境還是比貧民區要好得多。
克格瓦在樓裡轉了轉,又敲門問了方向,最後才帶著兩人走到一間門口張貼著一雙深藍色手套標示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