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廳邊緣,弗盧洛跟在三位長輩身後朝外走去。
盡管弗盧洛仍然能保持微笑與過往的賓客寒暄交談,但是父親和兩位叔公在喝過“仲夏夜之夢”後的表現仍然令弗盧洛感到猶疑,他們對仲夏夜之夢的評價好像與弗盧洛自己有些許差距。
難道是父親之前已經和兩位叔公串通過,三個人要打壓仲夏夜之夢?弗盧洛想起之前在書房裡的談話,他的父親想推行的酒是槐蔭酒,而不是弗盧洛一手培養出名聲的仲夏夜之夢。
考慮到父親的手腕,這並非不無可能,但是弗盧洛卻想不明白,用一款陌生的酒取代仲夏夜之夢的意義在哪裡?
仲夏夜之夢分明已經在主城區積累了不小的名聲了。
穿著紫色半裘衣的克頓隨手將隻喝了一口的酒交給侍立在宴會邊緣的仆人,他瞥了眼宴會中飲酒的年輕人,溫和地對弗盧洛說道:
“看來這款酒十分合你們年輕人的胃口,是嗎?”
弗盧洛振了振精神,不動聲色地瞧了眼德羅薩會長沉默的背影,富有心機地回答說:
“是的,很多人都對它讚不絕口。”
所以,它具有被推行的價值。
穿著亮紅色錦袍的克林把杯子裡的酒喝乾淨,裂開嘴,說:
“如果我年輕在行商時見到這種酒,一定會愛上它……它必須用高腳杯裝嗎?如果換成木酒杯的話,肯定會更具備口感的。”
聽著克林的話,弗盧洛對此有些不滿意。用木酒杯喝酒,這算什麽?難道是來自貧民區的賤民嗎?只有貧民區的那些酒鬼才會拿木酒杯喝酒,仲夏夜之夢雖然也來自外城區,但它即將是流通於主城區的酒,用木酒杯喝它無疑是一種輕蔑,也是對推行仲夏夜之夢的自己的不尊重。
因此,弗盧洛不輕不重地提醒說:
“克林叔叔,酒是需要盛在合適的酒杯裡的。”
克林哈哈笑著揮手,說:
“酒只要好喝就好了!”
弗盧洛撇撇嘴,又迅速維持住自己平靜的表情,礙於對方是自己的長輩,他沒有說出什麽諷刺的話來,但是弗盧洛心底也開始對克林進行鄙夷,認為對方更像一名粗俗的夥夫而不是一名住在主城區的貴族。
這時,一名和弗盧洛年紀相仿的、衣裝精致體面的年輕人出現在四人身前,這名年輕人彬彬有禮、尊卑有序地對四人問好道:
“下午好,德羅薩會長,克林、克頓先生,還有弗盧洛。”
面對這名出身勳貴的青年,德羅薩停下腳步,面帶微笑、溫和地回應道:
“下午好,納維卡公子,希望你能享受這一場宴會。”
“我十分享受它。”納維卡在回答時與四人進行著眼神交流,確保自己沒有冷落哪一個人。納維卡看向德羅薩會長,繼續說,“其實,我正想征求您的允許,希望您能同意讓我帶一瓶酒回去,我想將它介紹給我的父親。”
“我當然願意同意,孩子。”德羅薩會長掃了一眼弗盧洛,沉穩地說,“只是,關於仲夏夜之夢的事情全由弗盧洛負責,我也不清楚它是否還有剩余。”
為了保持神秘感,“仲夏夜之夢”只在弗盧洛召集的兩場酒宴上出現過,之前其他人希望帶一瓶回去的時候,由於提出請求的都是自己的狐朋狗友,所以都被弗盧洛說著渾話擋了回去。
此刻納維卡當著自己長輩的面提出請求,若是放在平時一定會被弗盧洛視為不懷好意的施壓,
但因為現在情況微妙,弗盧洛一下子抓住了這個機會,他立即點頭,說:“當然沒問題,我這就安排人去準備。” 仲夏夜之夢一下子就將被送到勳爵那裡!
“十分感謝。”納維卡微微躬身,他看出四人有話要談,便禮貌地退到了一邊,沒有繼續打擾。
有了納維卡的這一段插曲,弗盧洛在跟隨父親與兩位叔公的時候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覺得自己在之後的談判中將有不錯的底氣。
四人離開宴廳,來到書房前的走廊上,周圍已經安靜了下來。這時,德羅薩會長忽然說:
“看來年輕人都十分喜歡這種酒。”
下意識的,弗盧洛就想回答是,但是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後暗含的意思。弗盧洛想起克頓叔公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他這次沒有掩飾住自己的神情,先是驚詫地看了眼克頓,然後猶疑地說:
“您的意思是,這種酒並不合你們的胃口?”
德羅薩開門的手頓了一下,他推開門,回頭深深望了自己的兒子一眼,然後說:
“你能脫離自己的視角,我很高興。但是,弗盧洛,當你想頂住壓力推行自己的商品時,不要自亂陣腳。”
弗盧洛面色一滯,一下子紅了臉。諾諾地說:
“我、我知道了。”
四人進入房間,克頓順手拍了拍弗盧洛的肩,然後說:
“但是你的猜測並沒有錯,這種酒很刺激,確實不合適在主城區。”
德羅薩走到酒櫃前,拿出櫃子裡的槐蔭酒和四個酒杯。
弗盧洛說:
“可是——”
“可是宴會上的人都很喜歡。”克頓再一次猜出了弗盧洛的想法,他朝弗盧洛擠了擠眼, 有些調皮地問道,“是不是?”
弗盧洛點點頭。
克頓說:“一方面,仲夏夜之夢確實合你們年輕人的胃口,但是另一方面,他們的支持也離不開你們之間的情誼、汗可商會的背景、以及,當宴會上其他人的喜好。”
一邊說,克頓一邊走到德羅薩身邊,幫助德羅薩一起倒酒。他回頭看了眼弗盧洛,見弗盧洛已陷入沉思,便不再勸說,而是向德羅薩問道:
“這是什麽酒?”
德羅薩說:“槐蔭酒,營地帶來的。”
克林挑了挑眉毛,問:“來自萊沙莊園的?”
“不錯。”
克頓有些擔心,問:
“你不會想在城主召開的宴會上推行這種酒吧?”
萊沙郡、萊沙莊園的酒在瑪英河城裡終究上不了台面。
“隱瞞住就行了。”德羅薩會長將酒杯放到桌上,“它將以別的身份出場……這次出席城主的酒會,我打算讓弗盧洛做主。”
弗盧洛神色一變,問:“仲夏夜之夢?”
難道真的要讓他做代替?
“不是。”德羅薩會長搖了搖頭,“仲夏夜之夢已經有不錯的名聲了,你當然可以繼續培養仲夏夜之夢。但是,在這次宴會上,我需要你更多地去推行這一款酒。”
說著,德羅薩晃了晃手裡盛著槐蔭酒的酒杯。
弗盧洛安心了許多,他望著手裡的酒,忽然說:
“我知道這種酒改叫什麽名字了。”
“什麽名字?”
“夏夜之後是秋夜,叫它‘秋夜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