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一片一片地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又接連不斷地撞到瑪英河城背靠的山壁上,仿佛是有人把一整條河帶到天上往下潑。忽然一陣風,比之前的都厲害,樹枝橫著飛,塵土往四下裡走,雨道往下落;風、土、雨,混在一處,連成一片,橫著豎著都灰茫茫、冷颼颼,一切的東西都被裹在裡面,辨不清哪是樹、哪是地、哪是雲。(注1)
阿坎站在營地的食堂裡,像個稻草人似的戳在門口,目光直往外望。
這麽大的雨,他該怎麽回家呢?難道不回去嗎?不,這肯定是不行的。昨天那個遠房親戚在他家住了一晚,導致媽媽昨天該收拾的火柴盒沒有收拾完,落下了好大一部分進度。明早就是交火柴盒的期限了,媽媽今天肯定要加班加點地整理,他如果不回去,難道要讓媽媽和妹妹一邊擔心他的安全、一邊熬夜工作嗎?
不,這肯定是不行的。他得回去,而且他得趕緊早點回去。下這麽大的雨,他是沒法跑回去的,他平日裡飛奔都要半個小時,這麽大的雨,就得花更久。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還是兩個小時?而且他還沒帶雨衣,他身上穿的衣服在這麽大的風雨裡,會不會被淋濕刮爛?
古夫大叔從食堂深處走到阿坎身邊,他看著像雕塑一樣的阿坎,斟酌了許久口吻,然後說:
“阿坎,這雨下這麽大,冒著雨回去肯定要淋壞身子。要不,你先在營地住下,等雨小了再回去吧?”
阿坎站在食堂門口,他聽見古夫大叔的話,恍然搖搖頭,說:
“不,我今天得回去,而且還得提早回去。”
古夫咬牙切齒地說:
“這麽大的雨,你非要回去幹什麽?”
“我得幫媽媽工作。”阿坎說著,繼續看著門雨幕。
忽然,阿坎的眼裡出現了一點光。在裹成一片陰黑的晦暗的雨幕裡,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了那裡。是的,雨裡還是有人的,還是能冒著雨走的。別人可以走在這樣的雨裡,他憑什麽不行?難道就因為他年齡小?不,他雖然年齡小,但是身子骨一點也不弱。不過一場雨而已,試都沒試過就斷言他走不過去,這是沒道理的。
雨幕裡的人影漸漸清晰,最後走進食堂,露出了瓦力的樣子。瓦力披著雨衣,手臂、臉龐、頭髮、腿腳處都濕了,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包東西,水流滴滴答答地從雨衣上落下。瓦力看見食堂裡的阿坎,露出了個沒好氣的表情。他一邊脫下身上的雨衣,一邊地說:
“來、來,幫我搭把手。這麽大的雨,才走這幾步路,身上就全濕了!”
阿坎木然上前,古夫大叔也嫌棄地幫瓦力脫下身上的雨衣,防止雨水在食堂門口地得到處都是。
古夫大叔問:“你這時候來食堂幹什麽?”
現在距離晚飯時間還早著呢。
瓦力沒好氣地看了古夫一眼,然後看向阿坎,問:
“這麽大的雨,你帶雨具了沒有?”
“沒。”阿坎搖搖頭。
“我就知道!”瓦力說著,把懷裡抱著的那一包雨衣朝阿坎塞過去,“喏,拿去,我特意給你送過來的。”
阿坎眼睛一亮,臉上有了神采,他連忙說:
“謝謝瓦力哥哥!”
一邊的古夫一下子毛了,瓦力送來雨衣,不就堅定了阿坎回去的心思了嗎?古夫大叔生氣地訓斥瓦力說:
“你穿著雨衣,這麽幾步路就濕成這樣,這麽大的雨,送件雨衣又能有什麽用!”
阿坎拆開疊好的雨衣,
他固執地說: “沒有雨衣我也會出去的。”
古夫露出一點可憐的神色來,他請求說:
“再等一會兒吧,就當是為了我,再等一會兒,說不定等一會兒雨就變小了,好嗎?”
看著古夫的表情,阿坎心軟了。他體諒爸爸、心疼媽媽、照顧妹妹,一向是個懂事的孩子。在營地裡這麽多天相處下來,阿坎早就把古夫大叔當做自己的親人,不會不把心裡的善意分給古夫大叔。
因此,阿坎糾結地說:
“十分鍾、再等十分鍾。”
十分鍾夠做什麽!古夫心有不滿,但是他沒敢反對。他決定等十分鍾後,再勸一勸阿坎,求他留下來。
橫著飛的雨點在空中狂舞,撞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噠噠聲。食堂似乎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透過窗門只能看見一層黑暗包裹在外面,窗外的幽暗幾乎要滲進食堂裡吞噬掉這裡的光。
瓦力脫掉了鞋子和濕了一半的上衣,他坐在食堂裡,一邊抖著腿一邊抱怨著這該死的大雨,從宿舍到食堂才幾步,渾身上下就幾乎濕透了。阿坎像個木樁一樣一直盯著外面, 仿佛沒有聽見瓦力的抱怨。
屋外的雨從未變小過,突然,阿坎站起來,迅速抓起放在手邊的雨衣,他穿雨衣的速度是那麽快,以至於古夫大叔還沒來得及開口阻止,阿坎便已經穿好了袖子和兜帽。
“已經十分鍾了。”阿坎不帶感情地說。
“再等等、再等等。”古夫大叔連忙說,“還差兩分鍾呢!”
阿坎眼神複雜地看向古夫,露出不忍的表情。他咬住下嘴唇,垂下眼眸,兩手卻動作利落地扎起雨衣的腰帶。古夫大叔被阿坎這表情看得有些心疼,一下子不再忍心阻止阿坎。
瓦力帶來的雨衣很大,進一件上衣就能罩住阿坎的小腿,所以阿坎也沒有穿雨褲。他脫掉鞋子塞進懷裡,然後對古夫大叔說:
“我媽還在等我。”
說完,阿坎朝古夫大叔鞠了個躬。他緊了緊身上的扎帶,把隨身帶著的錢捂好,然後轉身走出了食堂。
看著一頭闖進黑暗中的阿坎,瓦力哈哈笑了兩聲,說:
“這還是個顧家的好孩子,不是嗎?”
古夫生氣地瞅了瓦力一眼,“你沒事送什麽雨衣?”
瓦力聳了聳肩,沒敢坦白隊長昨天讓他提醒阿坎這幾天要下雨,但是他忘了。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特地來給阿坎送雨衣。瓦力說:
“他立志要出去行商的,如果連這點雨都嫌苦,那還行什麽商?”
跟著商隊外出可比這要苦多了。
古夫瞥了瓦力一眼,沒說話。
注1:摘自《駱駝祥子》,與上一章摘自同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