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敏敏是第一次參加他們的聚會,黃維、顧澤燕和吳倩華時不時地在一起約了喝茶,上次因為好奇貓買壺的事情,吳倩華根范敏敏成了好朋友,這次把她也帶來了,還叫上了張昊民。其實大家都是體驗班一期的,以前也都見過面,稍作介紹,就聊開了。
范敏敏還是有點害羞,但其他人對她都十分尊重,因為真的認可她的作品。因為好奇貓買了她兩隻壺,“天籟”壺又是直接跟她定製的,所以都認為她已經跟好奇貓認識。但范敏敏解釋到她只是買壺的時候有接觸,後來就沒再有聯系,除了平台上的帳號,沒有任何其他信息,而且平台上他的帳號下的私人信息都完全屏蔽的。因為范敏敏看上去就是很老實的樣子,大家也都相信了她的話。
“我覺得張所長應該知道他更多的信息。”范敏敏說。
“別問他,他知道了也不會告訴你,公司有規定的。”吳倩華說,“現在不要叫張所長啦,要叫張部長了。”
“哦,小張升官了?”黃維笑著問道。
“算是吧,公司整合了一下,原來我就管泥料研發和生產,後來因為體驗班對泥料定製要求越來越多,乾脆就把培訓部門、泥料所和模具研究所合成一個大部門,叫新技術部。我算公司老人了,最近又搞定了天然材料的綠色泥料配方,就獎勵了我這個部的部長。”張昊民呵呵笑道。
“陳老師說你本該讀博士的,沒想到你在這裡捏泥巴捏得這麽起勁。”吳倩華笑道。
“工作了,就不怎麽想讀書了,再說我家窮,我的工資一大部分也是給家裡的。我要是再回去讀博,別說博士畢業之後工作找不找得到,家裡一下子沒有我接濟的那些錢,我父母會跟我沒完。沒辦法,農村來的,就是和城裡不能比。”張昊民自嘲地說。
雖然丁蜀鎮以前也就是個農村,很多地名還是以村為行政單位,但這三十年紫砂業的發展,更加上整個JS省的全國龍頭地位,這裡的人除了平均受教育學歷在JS省還不算高之外,生活水平在國內很多地級市之上,例如西望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超過10萬元,比上海的人均可支配收入還高兩萬元。張昊民本來就是農村出來的,雖然在上海讀的書,但對於在丁山的生活,實在是覺得更加適合自己。
“陳老師是誰?”范敏敏問。
“是小張的老師,上次訂了小吳的‘崛起’壺的。”顧澤燕答道,“陳老師的老公是季老師,季老師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一開始都是因為季老師才開始搞體驗壺的。”
“是不是就是定了你的壺的季行?”范敏敏問。
“是的,是個大才子。”顧澤燕說。
“可別說季老師是才子哦,人家敏敏心裡,只有好奇貓才是大才子。”吳倩華笑道。
“什麽呀,又胡說。”范敏敏被說得紅了臉。
“我說,你好壞也是研究生畢業,比我們這些人強多了,怎麽一說話就臉紅?”吳倩華哧了一聲,“你別不信我說的,你問問他們,季老師是不是才子?”
“當然是。”黃維說,因為顧澤燕剛剛已經說過了,所以臉轉向張昊民。
“看我做啥?我說了也不算數,他是我老師的愛人,我的評價沒有可信度。”張昊民說。
“季老師人好,陳老師人美,人家是模范夫妻,五好家庭。”顧澤燕說道,“好奇貓我們也不太了解,但我看季老師可能比他更強點,至少專業上人家還是博士和大學教授。
” “你見到他千萬不要叫他教授,他一定會糾正你,說他自己才是副教授。”張昊民說,“我印象中他就一直一絲不苟。不過很快了,過兩年他就會升的。不過從專業上來說,我是佩服他的,居然他本、碩、博是三個不同專業,這就很牛逼了。”
“聽聽,”吳倩華對著范敏敏嚷嚷,“好奇貓能有這麽牛嗎?”
范敏敏翻了她個白眼,不說話。
“最近訂單接不過來了,推了又有點可惜,你們怎麽樣?”黃維問道。
“也一樣,”吳倩華答道,“只是現在工堂裡生意受點影響,出貨慢多了,很多工手活不足。”
“我也一樣情況,我自己忙得要死,手下的活不足。”顧澤燕附和道。
“沒想到你們也有麻煩,我以為只有我們這種家庭小作坊才會碰到麻煩。”范敏敏說,“我爸媽原來的代工簽約都停了,直播間也幾乎賣不動。雖然他們在機車王平台也注了冊,但也有誰會找他們呀。我在想是不是我就做設計,把做壺和裝飾都交給他們,其實他們做得比我更好。”
“千萬別!”其他四人齊聲說道。
“除非你跟客戶說清楚,人家同意,並且,你還得打上你父母的款。”張昊民補充道。
“我理解機車王定下的規矩,但事實卻是,這樣下去,有很多民間藝人,會找不到活,生活質量會下降,尤其年紀大的人。”范敏敏低聲抗辯道。
“你想,如果不這麽做,豈不是又回到代工的老路上去,我們取代了那些賣職稱的人,最終,沒有良心的人,依然是賺最多錢的人,而隨著金錢效應,更多的人會這麽去做。”黃維說。
“我真的很佩服我們老板,其實他早想到這個問題,”張昊民說,“有一次他在我們的電話會議上,他發了脾氣,說,新模式會對舊模式造成衝擊,而衝擊過程中,有人會被犧牲掉。但我們做的壺,一開始就是打的機車王的款,以前打款都是往高的打,以便賣個好價錢,其結果是,把高職稱的壺價格越拉越高,從而帶動整個行業的價格越來越高,而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壺款打在最底端,卻把質量不斷提高,這樣就把整個價格往下拉,不僅民工的收入會拉下來,未來高職稱的壺的價格會更受影響。老板說了句,從來都是劣幣逐良幣,永遠不會良幣逐劣幣,因為人的本性是貪婪的。當模式切換以後,會有很多人思念舊模式,這會是很大的壓力,要我們都有思想準備。但是,我覺得他說得對,他說,在舊模式下的收入,究竟是正常的收入,還是虛胖的收入?如果是虛胖,是膿包,那就得去健身房減肉,就得擠出膿來,哪有健身不流汗,擠膿不流血的?我們能夠考慮的只能是不要把人練廢,也不要讓傷口感染。”
“你被洗腦了吧,哪有資本家不追逐利潤的,這些話也就是騙騙你們打工的。”范敏敏撇撇嘴。
“真誠也好,洗腦也罷,我只看說的有沒有道理。我家是農民,你知道種田的農民賺多少錢?我們國家糧食很多嗎?人能夠不吃糧食嗎?如果任由我們農民來定糧食價格,全國人民都吃不起飯!”張昊民開始發書呆子脾氣了,“機車壺,我們是賺錢的,但我們的利潤增長來源於直銷渠道的擴大,利潤率的增長來源於機車技術的更新。而體驗壺,你們自己清楚,每給你們實驗一次新泥料,每次為了新泥料單獨燒製一次,我們投入多少成本,沒收一分錢吧?每個壺交易了只收50元,連貼補平台的維護費都不夠,現在一個月出兩三百個壺,也就一萬元出頭,只夠養一個初級程序員,程序員外包的最低價格是一個月兩萬元,恆信科技做這些事,已經都是不賺錢的了,只是發工資,人家是有資本投資的,王總說了不全算的。而我們的開銷,出場地、請老師、無償供應泥料、無償燒製,全是機車壺的利潤裡拿來補貼的。我們是沒有資本運作的,補貼的錢就是從公司的利潤裡出,說白一點,也就是從老板到我們員工、還有那些組裝車間的工人,都在拿自己的錢補貼體驗壺這一塊。要是說老板貪婪,那我們員工又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一個乾淨和誠信的市場。”
“張哥張哥張哥,別激動別激動,怎麽就動氣了呢?”吳倩華連忙打斷,否則一個書生嘮叨起來,絕對會沒完沒了。
“好,你說不把人練廢,傷口不感染,現在你已經遇到了這些問題,我不說別人,就說我父母,他們收入只有原來的一半了,你說怎麽辦?”范敏敏倔脾氣也上來了,讀書多的內向型性格,脾氣上來也是不聽人勸的。
“你父母的收入怎麽會下降這麽快?”黃維一邊用手拍拍張昊民的膝蓋,示意他不要再說,一邊插入問話,打斷這種慪氣的爭論。
“代工的訂單下降,工堂來提貨的數量也減少,他們雖然在交易平台上也注冊了,但那麽多民工注冊,找到他們簡直是碰運氣了。”范敏敏答道。
“我的工作室也差不多情況,但沒有下降這麽快,大概下降了五分之一,有一部分是體驗班那裡的訂單來彌補。既然有了更多的時間,我盡量讓他們提高技藝,把工做得細一點,有空學點雕塑,再安排計劃讓他們去體驗班。不過我這裡都是年紀不大的人,像你父母這個年齡,倒是學新東西比較困難。”黃俊說了他的情況,然後問顧澤燕,“你那裡情況怎樣?”
“我倒是活增多了,你這裡交給我的訂單就增加了,體驗班訂單也多少有所增加。體驗壺對裝飾要求是有所增加的。”顧澤燕答道,“很重要的一點是,泥刻泥繪傳統上是刻上裝飾作者的名字的,體驗壺的客戶一般都認可裝飾作者和壺作者可以不是同一人,等於,其他體驗班作者給我拉生意了。”
“我們工堂的情況還好,畢竟我們有自己的渠道,職稱壺這邊我們的職稱作者多,所以影響相對較小,代工這邊我們基本是徒弟代工,這點我爺爺管得很緊,所以有影響,但不至於致命。我爺爺似乎也早有準備,我師兄基本都去過體驗班,也能接些單子。”吳倩華說道。
“其實,我們這邊受到壓力最大的是敏敏和黃維,你們兩個都是做壺的,而我本來就是做裝飾的。黃維很不容易,自己這陣子在花器上花了很多功夫。但敏敏你情況更糟一點,你是做壺的,但做壺年數卻是最短的,你的特長是在設計。你們美院是學繪畫和雕塑的吧?”顧澤燕問。
“繪畫學得比較多,雕塑也學,但練習機會不是很多。”范敏敏回答。
“小顧也一樣, 原本做壺是當作基本功來練的,這陣子做壺做得像瘋了一樣。”黃維笑道,“好像大家都不太關心倩華啊,她也是做壺的。”
“不用關心我,我本來做壺就不是那麽上心,我現在隻對設計最感興趣,我跟定製客戶說清楚的,由我師兄做壺,我設計和做裝飾,我打底章,誰做的內壁就打誰的章。不過我師兄也都是有職稱的啊,助工打底,客戶都能接受,不接受就不做。除非定製特別,必須由我自己做才能體現設計,那我就自己做壺。”吳倩華說。
“世家還是資源豐富啊,”黃維嘲笑一句,轉向范敏敏說,“我的意思也是,你可以跟客戶說說清楚的,你父母都是一廠的老工人了,做壺水平是沒說的,就是差職稱。”黃維說。
“那就要降價了。”蘇敏敏說。
“那就降點價唄,你設計,打你的底款,你父母打內壁章,對於客戶來說,裝逼的時候,誰會扒開茶葉看內壁章?價格低點,但能三個人一起做啊,量上去了。就算你自己的收入降低一點,也算是對你父母的孝心不是?其實啊,我發現,客戶最關心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刻在那裡。”黃維說。
“有個問題!”吳倩華突然像發現什麽一樣,“敏敏現在孝敬父母沒錯,但要是嫁了人呢?老公有意見呢?豈不是受夾板氣?敏敏厲害,想這麽遠了。”然後她朝蘇敏敏豎起了大拇指。
“滾!”蘇敏敏撲過去就擰吳倩華的胳膊。
“對不起姐姐,我錯了,招贅,招贅,贅婿還敢翻了天了。”吳倩華笑著躲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