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谷和楊沁楠很快就跨過靛藍湖,兜兜轉轉抵達幾座小山丘下。一路上附近的植株漸漸褪去,從湖邊的喬木,變成灌木,再到細小的野草和現在山丘處覆蓋地衣的蠻荒。並非氣候寒冷和雨水稀少導致本來應有的草地遭受剝奪,而是像李先谷預感那樣,有什麽正在滅絕附近的生機。附近沒有河流,沒有水窪,放眼望去都是花崗岩石灘,在風的作用下漸漸碎成一捧捧細砂。
“大概到了。”楊沁楠走上山丘,略低下頭,放平右手蓋在睫毛處,避免直視6月13日早晨東方正在升起的太陽。她沒看到什麽特別的,直到意識到綠枝森林在靛藍湖南方,把身子轉向右側。李先谷正好收拾完彈藥,清點身上的物資,也走上山丘。計劃有變——教團的行軍速度比預計更快,因此臨時下令讓所有斥候進入綠枝森林。自然兩人在前往堅毅礦區的半途改道南下,殺入這片奇異的土地。
迎面看到的是遠方的奇異景色。綠枝森林雖然叫做森林,但不妨用另一種樣式描述。枝狀結晶從地下長出,枝丫從主乾上分離,借新鮮到古舊的區別,顏色從銀到黑。密密麻麻的分支在核心區域蓋住天空,這片森林自帶詭奇和神異。
兩人沒有遲疑,迅速下山,向森林內前進。為安全起見,身體必須進行元素化,以防各類暗傷。李先谷的鈣元素身體表面在黎明的陽光下閃耀著銀色,而楊沁楠的氧氣身軀只能微微看出一個輪廓。等到湊近森林,仔細審視,李先谷這才發現所謂古舊的枝狀結晶表面的黑色,是一層被氧化的結殼,用刺刀削開便可如同樹皮般將其剝落,露出裡面的銀色本體。
整片森林的地面呈現蒼白的石色,沒有甚至一棵草、一片地衣。沒有生物在其中穿行。細小的黑色粉末飄在森林的空氣間,一刹那兩人甚至懷疑為什麽銅元素教團會從此處經過。當然按照實際戰況,綠枝森林是包圍圈中的唯一缺口,李先谷也相信不會有任何將領試圖在這種環境下打殲滅戰。除了時雨。
這裡居然還有民兵團!李先谷想,真不知道這些民兵究竟圖什麽。如果他再往周圍仔細看看,就可知道這些民兵聚居在此的理由——這些綠枝森林中的枝狀結晶,“植株”。這些結晶都是極高純度的鉈,珍貴的劇毒金屬。在這裡“伐木”,不僅不會造成環境汙染,還可以省去提純步驟直接得到產物。幾乎一半學園和世界使用的精密光電器件和增強合金,裡面含有的鉈都從此產出。綠枝森林東側的古水渠營地作為光電器件產業核心區,也正是靠當地的鉛礦和綠枝森林的鉈才繁榮發展。
這裡是生命的死地和許多人賴以生存的生地,也是銅元素教團即將抵達的絕地。對於李先谷來說,小隊不需要參與支線任務民兵團,所以只需要和兵團混個臉熟,讓團內的成員大致清楚自己是前來偵查的學園隊伍即可。最主要的信息搜集,實際上是針對可能的扎營地進行標記,以方便後續可能的戰術核打擊。
“所以我們要標所有的可能性?這不可能標完吧。”
楊沁楠看著李先谷手上偌大的綠枝森林地圖暗自叫苦。整個綠枝森林橫跨半天路程,還不用說裡面密密麻麻的鉈元素枝乾會極大程度阻礙快速行動。他們兩人現在在邊界地帶的穿行就已不輕松,如果到了中心地帶,想必轉移會更加困難。
“不用——我們只需要標記一個地點,然後把其他地點報給不死泉方面軍讓他們合圍。如果一次戰術打擊能解決的事,沒必要來第二次。”李先谷倒是想到另一種解決方案。作為隊長,他在進入任務前能看到實際情況下發生的事件。真實世界裡的綠枝森林殲滅戰總共用了三次戰術核打擊,但不是每一次都打在教團的預備隊營地裡。
他懷疑剩余兩次還另有隱情,很可能是預備隊本身並沒有全部抵達營地,在外側的隊伍還沒進入主戰場。又或者出現了意外狀況導致不得不針對特殊目標優先安排打擊。李先谷寧願相信是前一種。
陸涘川三人在列車上醒來。整趟列車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專門的臥鋪,只能把座椅傾斜當躺椅來休息,這導致他們醒來時多多少少背部和屁股帶著酸痛。今天列車的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深空,水素海已經在半天前落入這層無盡黑夜,只有遠處太陽山微弱的光線讓永夜看上去沒那麽虛無。另一側,太陽正好在地平線上,淡淡的霞光逐漸讓三人對面的窗戶透出金色。陸涘川忽然清醒地意識到軌道處於虛空之上,整趟列車正在懸浮。他佯裝鎮定從座位上起身,雙手高舉過頭伸個懶腰,快步走到每節列車前方餐飲櫃台對面的大窗前,看向一望無際的虛空。他的視野裡出現了鐵軌,是返程列車需要經過的軌道。這兩條軌道就這麽存在於虛空中,與世無爭。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陸涘川順手從餐飲櫃台處靠臨走前發下的餐飲券換了兩杯橙汁和六個肉夾饃,權當自己對現狀判斷失誤的罪過。當然,他走得很急,忘了除楊沁梓不喝橙汁以外,林琪在他起身時讓他幫忙給自己拿芒果汁的事情。
*
綠枝森林內剩余的銅騎兵正在轉移到後方陣地。它們已經讓銅元素教團的先頭部隊殺到綠枝森林最繁茂的區域,後續的教團部隊也快速跟進。為了跟上前方部隊,擺脫後方高盧市雇傭兵的追殺,銅元素教團將領兼第二主教“新”決定將預備隊的營地轉移到綠枝森林的一個小型山丘附近。一支兩萬人左右的混合部隊快速趁晨光摸進綠枝森林間的隱蔽小路,士兵身上都披有輕甲,足以抵擋一段距離外爆炸產生的彈片高速劃過。期間可以看到一些身穿比主教更低級別的神使服裝的銅元素使徒,應該是教團的關鍵力量。
教團裡也並不只有銅元素使徒,像比神使更低級別的牧師,就不強製要求為銅元素使徒。如果在軍隊中承擔職務,也不強製要求只有銅元素使徒才能身居要職。在外探查情報的教團斥候此刻正在向第二主教匯報後方情況。
“高盧市追兵還在穿過靛藍湖……學園方向似乎沒有什麽動作。塞浦路斯城的銅騎士團正在向古水渠營地撤退,我們可以一鼓作氣,順帶拿下這個關鍵的光電器件產業區。”第三主教“赤”仔細審閱送來的報告,看樣子整個防線唯一的缺陷在於綠枝森林東南部分通往古水渠營地的小道和附近的崗哨,那裡只有敗逃的銅騎士。教團上下目前一致認為可以通過追擊銅騎士來讓教團脫離包圍圈,因此對衝擊各個沿路的區域十分積極。從塞浦路斯城到綠枝森林,整個教團幾乎靠以戰養戰狀態維持,將沿線所有成規模的鄉鎮都大肆掠劫一番,物資甚至在整個撤退過程中還保持極大的盈余。一旦殺出綠枝森林,攻下古水渠營地,再繞過高盧市雇傭兵進入堅毅礦區,就可以直接抵達原先銅元素教團所在的僧侶聖地。由於世界已經宣布和教團停戰,因此只要這支軍隊回到僧侶聖地,便可安然無恙。
一路上的旅程十分有趣。在進入靛藍湖時,銅元素教團借機對更小的一個磷元素教團發動戰爭,對方教皇【鬼火】不得不交出六千貝,而且親自作為俘虜來換取自己教團的安全。此刻他正在預備隊的營地,跪在囚車裡。對方花費重金打造了幾輛可以完全限制住元素使徒的囚車,大概也不是為了什麽很高尚的企圖。囚車正如同密閉的魚缸,教皇全身被水包裹,不敢解除元素化,更別提打破外側圍繞的雙層防彈玻璃。這麽一塊人形白磷就這樣被關在裡面。
斥候給第三主教帶來的另一個情報也很有意思。就在一小時前,林中隱藏的斥候發現李先谷兩人進入綠枝森林,靠服裝初步判斷遭遇的是高盧市雇傭兵方面的先頭人員。這消息讓還在組織軍事計劃的第一主教“明”嚇了一跳。他原先以為雇傭兵還需要兩天才能抵達。為防止第二主教帶進來的預備隊遭受突襲,他臨時決定讓第二主教分兵五千,先在後方部署,提升防線縱深,要求“新”親自坐鎮。
第二主教沒有反對。他對後方追來的兵團一樣有顧慮,自然犯不上趁要緊關頭瞎胡鬧。銅元素教團由於沒有教皇,由六個最高主教統帥全員。一般而言,第一到第三主教都有兵權,但只有第四和第五主教是銅元素使徒,分別擁有教權和財權;第六主教主要負責行政,無論是不是元素使徒都可以。
很快,五千人大軍便向北移動,這自然漸漸引起了李先谷、楊沁楠兩人和另一位元素使徒的注意。這位元素使徒手上正拿著一杆金屬長矛,身旁是十幾具被長矛洞穿銅製身軀,重傷而死的屍體。腳步聲從深林中逼近,空氣中的黑色細粉開始無規律震動。三人覺察出異常,分別采取隱蔽措施。
一路上第二主教都在仔細觀察周圍環境。每前進一段距離,他就從隨身口袋裡拿出一顆紅色的玻璃珠,朝上方扔出,隨即用自己的元素能力操控它停在空中,緩緩向外移動。這些紅色的玻璃能讓第二主教清晰觀察到周圍的狀況。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北方的樹叢間有兩個匯報過的雇傭兵,而東北方向還有一個金屬使徒。“新”決定直接處理落單的金屬使徒。
“【電磁學】……【紅色集束】——”
第二主教身旁一位神使接受了主教的電磁攻擊。主教的身軀變為透明的桃紅色,個人能力讓他的全身開始散發光芒。幾十顆紅色玻璃珠被主教扔出,開始和主教的身軀一起強烈共振。外圍已經被扔出的玻璃珠一樣在能力發動時隨主教的節奏開始共振。一陣很細微但可以隱約察覺到的嗡嗡聲開始出現在拿長矛的金屬使徒黃奕耳邊。他剛才洞穿一位落單教團士兵的長矛忽然抬起,徑直打落一顆臨近的玻璃珠。
“人間蒸發吧。”
刹那間幾百束紅色強光從四面八方照在黃奕身上,他金屬化的身軀陡然升溫,原本灰暗的金屬快速紅熱,迅速開始在空氣中產生淡黃色煙霧。盡管猝不及防,他已經把身體蜷起,盡可能減少超高熱能帶來的傷害。
“【熱電之箭】!”
黃奕的個人能力【熱電之箭】開始派上用場。他強行讓部分熱能攻擊轉化為自身的特殊蓄能,從而減少強烈的激光帶來的灼燒。自身金屬在高熱下遭受空氣氧化產生的煙霧也隔絕了部分光束。李先谷和楊沁楠躲在岩石後方,仔細注視這些激光,一陣強烈的異常感襲來。三人都試圖找到發射的源頭,而黃奕已經對對方大概有了了解。
“混蛋……是稀土元素!”
激光隨後消失。第二主教看到黃奕全身滾滾黃煙漸漸消失,不禁驚訝於對方的導熱性和熔沸點。正常來說沒幾個元素可以抵抗如此高溫。
“鉬、鎢、錸、鋨這種玩意麽……那就不好辦了。”
玻璃珠快速從林中收回,主教繼續讓軍隊前進,但已經有斥候向預備隊方向發出消息,有不明勢力的高熔點金屬使徒已經參戰。
黃奕的身軀被光線將表面嚴重熔化,身體的形態和功能大體與正常無異,就是移動起來稍顯困難。他走到一旁的鉈元素結晶前,用長矛捅下一根純淨的鉈枝丫,將其放在脖頸處最開始遭受激光灼燒形成的缺陷處,擺擺頭,狠下心來:
“【合金化】——啊——!”
一陣劇烈的疼痛讓黃奕搖搖晃晃地跪下,鉈元素枝丫快速滲入金屬身體,合金快速將脖子處的傷痕填滿。他的脖子僵硬在半空中,雙手呈爪狀放在臉前,似乎如果疼痛再劇烈一些將會用手指將臉部抓開。鉈其實相當於削弱了黃奕本身金屬的強度,但為了療傷這是唯一選擇。如果受到的肉體損傷直接波及到腦、脊柱和心臟,他會立刻死亡,沒有療傷機會。只要在解除元素化前從外源補充等量自己對應的金屬,再解除與鉈的合金化,便可大致解決這種程度的受傷問題。試圖使用自己召喚出的金屬來療傷是做無用功。
“呼叫,這裡是老黃。對方有激光。”
“你受傷了?”無線電那頭聽到黃奕急促的呼吸聲,不免為他感到擔憂。黃奕可是中堅力量,既然被偷襲受傷,就不能對這種程度的威脅放任不管。
“先不管受傷的問題……我拿鉈先補了些。坐標——”
李先谷和楊沁楠還在石頭後方找激光的發射源,兩人都說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被發現。楊沁楠想趁發射間隙離開此處,去前方找一個更好的掩體躲藏。確認完周圍的安全,她立刻起身。李先谷趕緊嘗試拉住她。
“聽著,我們不能這麽一走了之。對方……”
還沒等李先谷勸完,www.uukanshu.net 一陣閃光便讓兩人下意識閉上雙眼,用手肘擋住眼皮。遠處,一顆火球正在緩緩向外擴散,兩人看得呆了。幾秒後楊沁楠才反應過來,快速準備臥倒。還沒等楊沁楠重新躲回岩石後方,轟隆隆的一陣衝擊波伴隨一聲“啪”的極嘈雜脆響,把兩人拍倒在地。接著就是大地和綠枝森林內的“樹木”發出可怕的鍾鳴。枝乾帶著碎石和泥土飛向遠方,兩人很幸運地沒被這些衝擊波裡的雜物波及。要是他們現在處於肉體狀態,必然冷汗直流,因為遠處一朵蘑菇雲正在升起。
這顆戰術核彈精準地砸在第二主教率領的五千人部隊後半部分,兩千余人當場在幾千噸TNT當量下報銷。李先谷看到了第一次戰術核打擊像真實情況裡那樣發生,隻得暗自叫苦。第二主教也沒好多少,在得知自身減員近半後暴跳如雷,因為這意味著整支支援部隊幾乎喪失戰鬥力。他開始懷疑是否有學園方面的斥候在暗地裡為不死泉方面軍提供情報支援。
李先谷和楊沁楠從地上緩緩爬起,由於楊沁楠的氣態特性,剛剛帶著熱能的衝擊波明顯對她造成了傷害。而李先谷本身也沒好多少,鈣元素偏軟的特性讓他的傷勢也不輕。連偵查都沒有開始便受到可以讓自己退出戰鬥的傷,作為隊長的李先谷心情不能說平淡。
黃奕看到蘑菇雲,放下無線電,仔細為身上的各類小缺口填上鉈。一陣陣痛感傳來,他隻當沒感到過,硬是把身體修複到傷前的九成水平。
“還得是【零號核爆】……”他感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