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涘川環顧四周,發現平台依舊紅熱。端木輝已經開始清點平台上那些遭到不可治療重傷乘客的骸骨。這場恐怖襲擊導致至少六十人死亡,一百余人受傷,整個平台不得不維修兩個月。三個主犯目前活捉一位,不知去向一位,完全未知一位。
歐懷金這時還在緩解遭受射擊的痛楚。他幸好落在高草叢內,正巧躲過殺個回馬槍的詹黎。他覺得這事不能如此了結,他很明顯感到,那個成建制在模擬室內和他對打的小隊有很大的隱患。但現在,或者說最近,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立刻露面。他靈巧地竄進樹林,很快借混亂隱沒在通向周期之地更深處的道路上。
模擬室內八人看見返回的詹黎,終於長舒一口氣。六人小隊內重傷的那位使徒,據其余五人稱呼為潘士的那位,還在掙扎著想讓自己的姿勢稍微舒適些。他一離開模擬便遭受歐懷金突襲,對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差點將其性命拿下。
“別動,我幫你複位……讓他咬住毛巾!”
一旁的隊長水魚雲哢嚓一下將潘士的小腿推回去,對方一狠勁,嗚嗚地差點把毛巾咬開,渾身顫抖著,又被有意識地壓製住以防顫抖導致腿骨錯位。好巧不巧,潘士是醫師,而目前這個狀況下他沒精力為眾人恢復傷勢。詹黎只能在一旁看著,無論是使用合金化還是幫助上藥都不是他能做的。楊沁楠是醫師,可她也只能幫助加速恢復,不能進行治療。
“龍恆——幫他消毒一下。”
“我想術士的技能是用來殺人而非救人。你這麽搞我怕會造成嚴重腐蝕。”被親昵地叫做龍恆的諸葛龍恆的使徒對水魚雲隊長的異想天開並不買帳。他作為鋨元素使徒,知道自己的能力絕對不屬於可以用來消毒殺菌的種類。真像隊長那樣胡作非為,怕不是剛消毒完的病患也得和病菌一樣被毒死。
谷地小隊——這是他們六人小隊的名稱。稱為“谷地”的原因,是他們都來自已經因炭疽被封鎖的高貴谷地,算是在學園內為數不多的原住民使徒,由校長為他們提供庇護。
“你是什麽元素?你身上的金屬光澤我沒見過。”
李先谷忽然開口詢問諸葛龍恆身上淡藍色金屬光澤的來由,盡管他清楚這不合時宜,但是他其實剛剛才有心情和經歷注意這事。另一位渾身極其銀白閃亮的女使徒從傷員方向轉過身,貼近一步,替諸葛龍恆做出回答:
“他是鋨元素,我是銠。潘士,也就是地上那位傷員是鈀,水魚雲隊長是鉑。盧塞哥是釕,言彩姐——”她指向另外一邊正從潘士藥箱內拿紗布的女生,“是銥。”
“你們不怕泄露這些信息會導致被盯上嗎?據我所知你們這些可都是貴金屬。”楊沁楠意識到什麽,疑惑地問,“你們就不擔心……”
“擔心什麽呢?自從家鄉遭了炭疽,現在那幫搞催化劑的都不敢空手拿鉑合金,生怕染病,遑論盯上我們。”拿著長槍的盧塞——之前的戰鬥就是他在投槍——把紗布遞給隊長,搖著頭看來,“你們剛來——羅妹妹跟他們解釋一下吧。”
被叫做羅妹妹的羅欣,也就是剛才回答李先谷問題那位,開始簡要講起他們小隊的一些經歷。谷地小隊,自六位成員加入學園,便一直被私下稱作“高貴的遺孤”,因為其他高貴谷地的原住民實際上已經因炭疽遷移在外。於是小隊一開始像珍稀動物一樣被各路學生看待,搞得六人對整個頭銜十分厭惡。也正因這些頭銜,他們不得不接受比其他人更多的批判和審視,盡管六人並沒有特別之處,唯一引發關注的還是自己曾經的戶籍身份。
於是他們便處處遭人針對,所有人一遍又一遍來找他們借錢,似乎在他們這裡借到錢變成了一種可流傳祖孫三代的榮耀。水魚雲一遍又一遍告訴這些庸俗的道德綁架者,現在的政治不吃這一套,不要嘗試複辟貴族時代的糟粕。那些人不聽。
“我們現在又不在高貴谷地,成天搞這些幹什麽?”水魚雲和五人吃飯時私下抱怨這些同道的庸俗。見了高貴谷地便以為是周期之地舊貴族的後裔或大富大貴,從來沒想過那處還有普通人的事實。就是高貴谷地曾經在原住民心目中再重要,也抵不上現在炭疽肆虐的恐怖。遭受元素能力強化的細菌不是凡人能抵抗的。
自從開始出任務,水魚雲注意到一些奇異的事情。一旦他們小隊接下的任務,便沒有其他小隊會接,無論可能的回報多麽豐厚。剛開始諸葛龍恆還在背地裡嘲諷他們“有錢不賺王八蛋”,於是幾人便收到不少好處,過得也還比較滋潤,不像一些新人隊伍,隊員長期在學園內的窮光蛋和周期之地的王八蛋間徘徊。
後來言彩無意間發現他們生活滋潤的緣由。幾個還算有實力的小隊隊長正聚在一起吃慶功宴,某位無意間喝的太多,口無遮攔:
“谷地小隊——我可不敢惹!怕不是哪天就放瘟疫來嘞!”
“可不是嗎,還是帝王后裔哩!現在被報應了,遭災了,哈哈!”
盧塞登時急了,差點要去拚命,還得是剩下三位兄弟死命拉住。潘士對這些吃飽了撐的拿他們家鄉的悲劇尋開心表示極其憤懣。他的雙親都因炭疽感染離世,他自己也差點沒能幸免,對這些無禮之徒絲毫沒有給好臉色看的機會。水魚雲比較幸運,在炭疽侵襲到自家所在的碎金江前離開了高貴谷地。其余四人大多聽聞過恐怖的瘟疫,言彩尤其,因為整場瘟疫便從她戶籍所在的光芒鄉起源,她也是離開最早的一批。
於是六人便申請調離學園,到硝石谷作為簽訂長期協議的緊急支援隊來糊口。能賺到的遠比學園出任務少,但好在會供應為自身升級的材料,危險性一般不大。
“所以你們現在是——”
“硝石谷要參戰。”詹黎替六人回答李先谷的疑問,“總有不得已時。那的貨已滯留了近半月,等不及調整政策便要崩潰。”
六人分別點點頭,剛才還滔滔不絕的羅妹妹緘默不語。他們已經近一個月沒有入帳,完全靠硝石谷捉襟見肘的補貼維生。遇上經濟問題,硝石谷領地遵循“先窮公務員”的原則,這才沒讓生活同樣遇到困難的民眾大發雷霆。不死泉的政策不太一樣——他們實行部分配給製,保證糧食等關鍵物資不會短缺,畢竟軍長可以發行貨貝。
詹黎看到潘士還在地上齜牙咧嘴,終究還是沒把襲擊的本質講出來。他擔心這六人會不顧一切地去找銅元素教團復仇,這樣兩邊便徹底失去談判希望,很可能導致銅元素教團離開僧侶聖地發動他們所謂的“聖戰遠征”,像上次那樣給貨幣山脈沿途造成毀滅性打擊。現在他們沒動,還是在忌憚軍長可能的談判結果。
“希望塞浦路斯城能有奇跡。”
*
巨人神殿。這片區域內最宏偉的建築就是中心的巨人神殿,周期之地這個地區故此冠名。這地區一處陰冷的小教堂內,傳來兩人急促的腳步聲,一先一後,為首那人腳步雜亂,完全沒有章法,聲音也不大。反倒是後面那人冷靜地踏著步伐從地下的樓梯上到地面,腳步聲清晰且響亮:
嗒。
一個人影快速從大廳前竄過,手上還拿著一個奇異的圓柱。那個透明的圓柱內,放著一個與頂底面都相切的球,頂底面還同時作為兩個相同圓錐的底面。從側面看去,兩個圓錐恰好勾勒出圓柱側面正方形的兩條對角線。
嗒。
隨著腳步逼近,圓柱被那人不小心失手摔在地上,滾落出去十幾步遠。後方漸漸逼近,那人慌亂中爬著衝向圓柱,把手伸出,嘗試將寶貝拽回手上。他四肢著地,拿左手向前猛夠,眼見著食指摸到了,這才一把抓住,把圓柱拉回自己手上。
嗒。
那人還沒等站起來,忽然兩眼反白,頭部沉重地落地,睡了過去。剛拿到手的圓柱也落地,緩緩滾向教堂大門。後面人影漸漸靠近,腳步聲逼著已經睡死在地上的那人陷入逃避性的深度睡眠。
咚。教堂的鍾響了一聲。是下午一點鍾。
“果然,有一份在你們這裡。”
嗒。
圓柱被人撿起,那人像失了魂一樣把掙扎著想抬起的手落到地上,整個人陷入徹底的頹廢,但似乎還有一絲解脫在內,隨後徹底睡死,不再感受到外界響動。
嗒。
聞訊趕來的教眾支援站在門口,看到那個撿起圓柱的人踏出一步。所有人如臨大敵,因為看到了男人手上拿著地下神龕裡存放的圓柱。這可是比他們教團中聖物還珍貴的存在,不能這麽白白被人搶去。見狀一位前來的教眾不由得感慨:
“難道地下室裡的守衛全沒了嗎?”
嗒。
支援的教眾們從空氣中憑空抽出一把把鈦刀,呼嘯著投來,隨後拔出隨身的短刀,快步衝向教堂內部,把刀尖指著拿著圓柱的男人。那人甩了甩拿著圓柱左手的手腕,伸出另一隻手,這些刀便被彈飛,釘在教堂內各個位置。
嗒。
“睡去吧。”
所有教眾眼前的視野漸漸茫然,神志開始模糊。這並非困倦,而是一種無法抵抗的睡意。
嗒。
男人拿著圓柱離開教堂。地下室內的守衛大多酣睡在神龕兩側,前來支援的教眾東倒西歪地排在教堂門口。
“時雨,你猜得很準。世界方面的確有人資敵。”
“找到約束用的圓柱了?”
“差不多。嶄新沒開封。真用這玩意強化工業生產,咱可真要腹背受敵。”
“各個教團都不安分,也就磷那邊至少和我們還有明確的合作關系。其他神殿怎麽說?”
“沒說法。僧侶聖地的銅大差不差……”
“速回。神聖金屬鍛爐那邊的武器已經交付硝石谷,真要開戰還得分配你任務。”
“小隊人要找齊嗎?”
“雌黃峽那邊看得出風聲,那倆就不用管。”
男人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仔細看,這才能發現他雙目緊閉,也對剛才地上那些教眾的呻吟完全沒有反應。就連教堂內部腐朽的氣息,他也絲毫沒有感覺。實際上他完全無法看、聽、聞,也沒法張口說話,所有這些完全只靠自己的元素能力完成。
也沒有人能猜出他真正使用的元素。所有人都只能把他當做一個永遠無法反製的戰神來對待,盡管他實際上無法用自己的元素造成殺傷,只能在控制同時附帶殺傷效果。他和時雨關系不錯。他也知道能將自己乾掉的使徒,一個是時雨,一個是時雨說不用去雌黃峽找的那個。
當然,無論是多強大的使徒,也需要屈身於經濟規律可客觀現實。他知道時雨沒法讓社會在眨眼間變得更好。他只能借領主身份臥薪嘗膽緩緩推動世界前進。
想到這,男人迅速從隱蔽行蹤的樹梢上跳起, www.uukanshu.net 大步躍到另一個樹梢。他沒有回頭看身後,因為他清楚有些自以為得計的教眾正在尾隨。那些教眾一直跟著,從巨人神殿一直跟到接近馬格尼西亞城邦的郊外。
這些教眾還在後面尾隨,盡管他們已卸下教團服裝,但男人仍能靠他操控的元素精準定位到他們前進產生的氣流。
“睡去吧。”
教眾緩緩倒地,身體平穩地落在男人早已設計好的地點——灌木叢上。他感覺到追兵已沉睡,才點點頭,繼續向馬格尼西亞城邦進發。自從高貴谷地遭受炭疽襲擊,馬格尼西亞城邦連接的磁區便成為連接周期之地東西方向的唯一通路,自然而然地這個城邦開始收取天價過路費。為此男人準備了三枚貨貝,這是唯一可以在周期之地送出來求幫辦事的貨幣,也不知道已經腐蝕了多少清官。一枚、兩枚、三枚,分別代表貪心、嫉妒、墮落,現在被男人雙手奉上,遞給負責西城門的長官。
他被長官好吃好喝秘密招待一通,隨後乘私下安排的城邦公用車送到東城門外。長官聽到男人離開的消息,轉手將三枚貨貝出手,在貨貝市場上買入一筆磷灰嶺生產的肥料。他暗地裡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因為這筆肥料足夠自己家偷摸買下的幾十畝私田用上大半年。
所有人基本上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所以,對於時雨而言,他判斷戰爭真可能開打,因為宋蜜那邊基本上不出意外地,借時雨這次會談帶來的債務轉讓緩過勁,開始自行上手微操。
一樣想到這點的男人,拿著圓柱趕路時不由得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