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早晨。時雨已經連續辦公了四個小時，就為了與磷灰嶺方面達成肥料交易。不死泉將會出口幾十噸煙葉，以換取幾百噸肥料。另一批幾十噸的鴉片也會作為藥物前體直接從不死泉轉賣到染料種植園，在那裡加工為鎮靜劑和止痛劑。剩余的幾十噸罌粟籽，也叫禦米，將會在滅活後榨成禦米油出口到墨石溪，在當地榨油坊中作為大豆油的調和成分，回報是幾噸當地的輝鉬精礦和一些貨貝。

　　“別這麽強迫自己。”

　　梅穗珠端著一份早餐走來。時雨接過瓷盤，上面放著一份用禦米油煎過的菜蕉，擠了些檸檬汁在上面。所謂菜蕉，其實是不死泉的種植園內種下的野蕉(Musa balbisiana)，質地黃綠，內有酸味的白色果肉和大量褐色種子。相對應的還有果蕉，即現代香蕉的前身小果野蕉(Musa acuminata)，鮮甜的果肉外側帶著堅硬而細小的不規則黑色種子。一根短粗香腸般的青色野蕉，去頭去尾，橫向剖成小片，把果肉挖出，加入雞蛋連種子一起磨碎，再填回皮內，鍋中下油，一片片放入其中煎熟，出鍋再擠些檸檬汁，便成了這裡最有特色的一道風味。

　　一筷子夾起連皮的菜蕉，一股清香傳入口鼻。皮脆肉嫩，蛋香四溢。時雨順手拿起桌上他喝了一整晚的茶，一口灌入，端得是滿口明媚。窗外黎明的日出比黃昏更沉重，但這份菜蕉讓時雨的胃口略好了一些。他嫻熟地把一塊菜蕉放入口中，讓香蕉和焦糖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接著嘗到微酸鹹的蛋和果肉，最後以一口茶結尾。

　　他算是不死泉今天起得最早的幾位。一些小販和老人已然醒轉，忙著出攤和看報。一些要去工廠和寫字樓上班的人也起了，正在各個早餐攤前買自己早晨的口糧。隨著幾枚銅幣叮叮當當地落在攤位上，車水馬龍隨後開始流轉，街道將貨車、轎車、公共汽車和有軌電車送向目的地。不死泉的種植園內也開始了每天的勞作，收割甘蔗、竹子、菜蕉和果蕉。一座座植物工廠開始采集馬鈴薯、煙草、鴉片罌粟、烏羽玉、花生和苜蓿，供藥用和食用;蘑菇培養基上的平菇灰蒙蒙地蓋住下方的木屑。植物工廠內一罐罐蜂巢內的蜜蜂從瓶底的小口爬出，向著苜蓿的紫花、鴉片罌粟的紅花或煙草、馬鈴薯的白花飛去。農田裡種植的大麥和大麻綠油油地泛著熱浪，而果園內的檸檬、花椒、茱萸、桑樹、鱷梨、茶、古柯和小韶子順風搖曳，欣欣向榮。等到過些時日，麥地裡成熟的大麥將會產出麥角，為那些難產的孕婦保駕護航。

　　說起不死泉內煙草、古柯、罌粟、麥角、烏羽玉這些藥用產品，實際上也帶出一部分人類農業起源的故事。自從人類開始狩獵動物，便進入了食物相對富足、營養勉強足夠的狀態，物資的盈余也帶來職業分工，祭司開始為部族通靈，蒙昧的時代裡開始有人嘗試與自然發生聯系。

　　於是在地球上，南美人於叢林裡找到煙草、古柯、死藤和裸蓋菇;北美人去谷地裡吞下鼠尾草、天堂藍(牽牛花的近親)、天仙子和烏羽玉(一種仙人掌);中亞人在平原上培育鴉片罌粟、采集麥角;東亞人摘下茱萸、花椒、茶葉、大麻和檳榔;非洲人發現河流流域附近的巧茶和肉豆蔻;歐洲人從雲杉林裡摘下毒蠅傘和牛肝菌;南亞人擷取三角洲的曼陀羅;太平洋島嶼上的人挖出地下的卡瓦根。按照某些假說的內容，不同的通靈植物和真菌選擇，也造就了不同區域的農業發展，而人類進入農耕時代的契機，也是對這些植物的種植和采集。

　　當然現在很多這些植物只能作為藥用。大麻用來嘗試性治療難治性癲癇;古柯提取可卡因作為表面麻醉劑;鴉片中的嗎啡和其他阿片類藥物作為最後的止痛劑消除最可怕的痛楚;煙草提純後的尼古丁作為強效殺蟲劑;麥角促進難產孕婦肌肉收縮生下孩子;茶葉不僅是世界最受歡迎的飲料之一，含有的茶鹼能改善肺功能，讓呼吸不再困難。

　　一些買到早餐的工人走入種植小韶子(野荔枝，也叫龍荔)的果園。它的果核做熟後，會被不死泉的居民當做甜食食用。這種珍貴植物每到上市當季，都會有人在吃下鮮甜果肉後連著生果核一起吞下，結果引發幻覺，送入醫院苦不堪言。

　　生產烏羽玉的植物工廠正在檢查早晨更新的訂單。作為具有強致幻性的植物，烏羽玉在宗教中的作用很大，也成為了大部分宗教教團的必備品。每周分別有幾千克的乾烏羽玉被送往各個教團，隨後在當地被加工為各種宗教藥劑。盡管遠沒有古柯等藥用植物出名，烏羽玉貿易實際上為不死泉的整個農業貢獻出一大筆入帳，也是稅收中不可忽視的一部分。

　　領主所在的名譽住地是時雨現在辦公的地點。領主一家和下屬的那些【八隅體】都住在此處——距離市中心不遠的一片重兵把守的地點，臨近不死泉人民議會堂和最高法院。不死泉實際上的領導班底也安排居住在附近的泉水會館，軍長更像是與當地首長合作的關系。那些公務員正在早晨的陽光下或騎車、或步行地踏著石板人行道走向泉水會館和其他政府機關，有些人擔心自己的政績和升遷，更多人考慮的是辦事的完備。

　　很快學生從各家各戶中走出，零零碎碎地組成一群前往各自的學校。他們手上有的拿著沒來得及吃的早餐，正在大快朵頤——塑料袋裡裝的是馬鈴薯餅，用花椒和鹽調味，一樣用油煎過，馬鈴薯本身散著黃油般的香氣。

　　不死泉方面軍的軍營早已醒來。軍人們在天色泛起魚肚白時已經完成晨練，現在正在吃早飯。土豆和平菇碎加上雞肉做出的甜粥配上果蕉，是許多士兵每天早上必來兩三碗的美味。食堂內的電視正在播報新聞。

　　“太陽山的炭疽出現跨區的擴散現象，南區出現四起嚴重感染病例，目前太陽山內死亡人數……”

　　“居然擴散了?那不會又來一個疫區吧。”

　　“難講。說是有些其他方面軍的同志們已經去救援了。似乎那裡自己根本撐不住。”

　　討論聲主要集中在這件事情的嚴重程度上，因此長官也沒有阻止，只是要求按照平常的規范按時吃完。

　　街道上那些閑著的老人和中年人也在討論這件事。

　　“絕對是世界的陰謀！不用想了，絕對是！”

　　街道上諸如此類的陰謀論屢見不鮮。對此，不死泉內的支點炮第一個表示不同意。這些兼具裝甲戰車和固定重炮功能的載具作為方面軍的主力，是導致綠枝森林殲滅戰中銅元素教團大部分傷亡的罪魁禍首。一門重型滑膛炮發射威力巨大的鋼殼高爆彈，內部裝有五唑鋰高爆炸藥和陶瓷破片。固定時擁有極高的炮火仰角，能直接打擊戰壕內和掩體後方的人員，移動時可以靠炮火擊穿大部分主戰坦克的正面裝甲。

　　一隊截擊機從上空飛過軍營，每架下方掛著十四枚重型空空導彈，兩台發動機中間夾著一個副油箱，音爆聲震得下面的士兵有些不舒服。這些飛行器現在處於緊急起飛狀態，正在前往高空攔截從僧侶聖地飛來的不明飛行物。自從銅幣出現問題，銅元素教團的戰機便增加了對不死泉的襲擾頻率，戰鬥機大批次從上空掠過，平均每三四天就有一架在外側試探。銅元素教團采購的大部分都是巨人神殿區域鈦元素教團的現役戰鬥機，靠高強度的複雜材料堆出非常優秀的武器。

　　“010，兩點鍾方向。”

　　“收到。所有成員，轉向060，爬升至200。”

　　不死泉的截擊機借助自身的強大雷達開始轉向，機頭對準對方戰鬥機方向加速。雙發噴氣式引擎後方噴出亮紅色尾焰，這隊共十二架截擊機開始以高速近乎垂直地向對方爬升。全套特殊輕質不鏽鋼的機體讓截擊機能輕易飛到三倍音速，配合低油耗高推力的雙發發動機，整架飛機能輕易飛過三萬米高空，截殺大部分來犯之敵。雖然不死泉用不起鈦元素教團那些小劑量摻雜珍惜元素的鈦合金，但用不鏽鋼、銅合金、鋁合金和塑料也可以打造毫不遜色的機體。而且，不死泉是科研能力最優秀的周期之地區域。

　　漸漸來襲的戰鬥機便出現在截擊機飛行員眼中。那是好幾架單發單垂尾的三角翼戰鬥機，進氣道處在機體上方，沒有鴨翼和平尾，三角翼下方掛著八枚導彈。

　　“八架Ti-3——準備鎖定。”

　　這些Ti-3戰鬥機一被截擊機的火控雷達鎖定，馬上大角度機動轉向，一邊抬升高度一邊遠離不死泉空域。但這次似乎很反常。說是遠離，倒不如說這些戰鬥機正在轉向進入面對南方空域的交戰狀態，八架飛機分成四組主僚機分別移向不同的高度。截擊機立刻分成三組，一組四機，分別指向不同的方向，準備繞彎包圍這些Ti-3。

　　“不要跟對方比轉向，靠速度優勢拉開距離用導彈打——高度150，空速1912，距離10。”

　　“010，現在轉向350，還有六架飛機正在五十公裡外接近。原本目標交給112處理。”

　　對方還有其他戰鬥機！010號截擊機上的飛行員腦袋嗡的一下，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是低反射截面的Ti-6！自己駕駛的這些Cks-I4截擊機盡管探測度並不高，也沒法在對方空空導彈射程外找到Ti-6戰鬥機，但凡現在開戰，整隊截擊機都會葬身火海。

　　地空導彈陣列鎖定了剩余的Ti-3。六架Ti-6向北方轉向脫離防空系統范圍，截擊機的預警系統上忽然響起沒人願意聽到的聲音:

　　“敵導彈、敵導彈、敵導彈……”

　　地空導彈立刻離開發射架，拖著尾焰升空。那些Ti-6六發中距彈齊射，截擊機不甘示弱，反過來十二枚中距彈齊射，直接衝向那些不方便探測的Ti-6，然後加力全開，繼續垂直爬升，準備高速殺到接近三萬米高空。Ti-3機群快速下降躲避地空導彈，轉身向雷達站發射了自己攜帶的反輻射導彈。

　　不死泉內各軍營立即警報大作，所有待命的截擊機立刻從機庫中啟動，它們早已加好油掛好武器，沿著各軍營機場內的短跑道迅速起飛。雷達裡赫然出現真正的來襲機群——近百架單發輕型戰鬥機Ti-3和雙發重型戰鬥機Ti-4，以及十幾架對地打擊的Ti-5。

　　幾十架Cks-I4從各個機場旱地拔蔥，一旦姿態穩定便發射空空導彈。Ti-6機群已經擊落了五架前來迎戰的截擊機，但面對如此密集的彈雨還是選擇了躲避。其余的戰鬥機組成超視距作戰陣型，反過來向截擊機發射導彈。

　　下方的民眾倒是沒什麽感覺，只是聽到了更頻繁的戰機起降聲和音爆。很多人只是順著饑餓感去吃午飯，完全沒在關心天空中的戰事——再加一份烤土豆和水煮苜蓿，順帶續上啤酒——剛從種植園內采完上午份額的眾人，仔細吩咐外面小餐館裡的堂倌。

　　不死泉內擁有非常好的大麥啤酒。這是一個對世界和周期之地公開的秘密。

　　時雨今天正好不需要去人民議會堂開會，罕見地親自下廚。十點整，他就停止早上的辦公，進到廚房，把原本想進來的梅穗珠支走，親自操刀顛杓。期間他還接了文容正的電話，對方已經買到了大豆， www.uukanshu.net 而且表示自己中午肯定是沒法回來吃飯。

　　“你說得可不是廢話嘛。今天晚飯都沒打算做你的份。昨晚才去，今晚能不能回來都是問題。”

　　“哎呀，哈哈，這不……”

　　“行了。做飯呢，掛了啊！”

　　“哎！別……”

　　文容正還是聽到了掛斷後的嘟嘟聲。她還想著能報銷一部分自己小金庫內的費用，現在看來軍長不想聽她可能的撒嬌。就算【八隅體】出自軍長親自賜予，也不意味著她們就可以為所欲為。至少【八隅體】其中也仍然有戰鬥水準差異，而且除了軍長本人的強製限制，她們還受到梅穗珠的約束，不能為了實現目的而不管不顧。

　　午飯是土豆牛腩湯和平菇炒苜蓿，一樣還是比稻米更甜的大麥飯。八位【八隅體】和梅穗珠在飯菜端上來後大多狼吞虎咽，當然也有人想在軍長面前保持矜持。

　　“我說，你吃這麽多要發胖的。”一旁的木內綾開玩笑一般地輕捏了一把梅穗珠的肚腩，“你看，快一個月了。”

　　“啊，你說得沒錯。的確快一個月了。”

　　餐桌上的氣氛忽然變得很尷尬。

　　“怎麽了?我在說吃的東西——我們快吃一個月的苜蓿了，對吧。”

　　“你的意思是我該去買菜蕉?”時雨一筷子夾住一大把盤子裡的草，再往裡面送了幾粒蒜子，“你又不說。我剛剛才知道你……”

　　梅穗珠使了個眼色，表明不想在其他女孩面前談論兩人間的私事。時雨默契地專注於碗裡的苜蓿，仿佛已經知道飯後一場大戰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