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谷陸涘川兩人在招待所裡繞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告示牌,寫著“訓練室左轉”。住在這裡的其他使徒並沒有在走廊上出現,這讓兩人有些不安。
“所以,你是怎麽想的,想要到這裡來練技術?”
“我倒是覺得實在是不練不行了。”李先谷很乾脆利落地回答,他不覺得自己能單靠元素能力橫行四方。相對於陸涘川的鉭,他的鈣顯得很可悲。他現在迫切想實操一下自己感悟到的護甲,讓自己更像是個使徒而不是被發配的周期之地的囚犯。萬一,他想,萬一這玩意不止能蓋在手上,而是覆蓋全身,那豈不是大幅增強了自己的抗擊打能力?妙不可言。
不過他忘記了一點:再堅固的礦物質生物護甲,無論用的是水合二氧化矽(矽藻)、硫酸鍶(一些海洋變形蟲)、碳酸鈣(貝殼)還是羥基磷酸鈣(骨頭、牙齒),都不是什麽有韌性的玩意。反過來說,有機質的生物護甲,比如幾丁質(昆蟲外殼)、纖維素-木質素複合物(木頭)、多聚糖(酵母的細胞壁)、蛋白質(細菌)、角蛋白(毛發和趾甲),和絲芯蛋白(蠶絲)以及用來修複傷口的纖維蛋白,也不是很硬。
的確,唯一能兼顧硬度和韌性的,只有金屬材料,或者鋼筋混凝土這種借用力學特性的玩意。但鋼筋混凝土畢竟要加鋼筋,而銅器什麽的不用加混凝土。所以,就算他在模擬裡穿的是高分子複合材料防彈衣,陸涘川也不願意拋棄提升金屬可能性的舉措。
他在招待所內已經偷偷閱讀了不少送來的雜志。譬如說一場戰鬥,如果只有常規部隊,那就是各類武器相互招呼,兩邊竭盡所能靠技戰術達成目標。如果有使徒參與,那就會把戰場增加到使徒間的相互獵殺上來,以防止對方使徒以一敵十打開陣線。使用使徒達成既定戰術目標的最好例子,便是綠枝森林殲滅戰中雙方在北部的激烈交手。李先谷自己看這些戰術,覺得很得勁,但讓他做出不死泉方面軍那些不可思議的穿插動作,他自覺幾乎不可能。於是他痛定思痛,決定找機會先行練習,就算是只能提升小隊本身的水平,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房間裡林琪接過楊沁楠的報紙,向下先掃了一眼關於炭疽的報告,才看向經濟欄目。
“怎麽,你不去和他們一起練嗎?”
“對我而言沒必要。”林琪稍微壓低聲音,免得吵到剛睡過去的楊沁梓,“他們那是完全沒有水平。倒不如說讓他們自己練更符合我的想法。”
楊沁楠不太能理解林琪的想法。她們姐妹似乎不能感覺到林琪話外有話,隻覺得畢竟對方內心沒有明確懷著這兩位其一的映像,不如獨行來避嫌。
“算了,你不會理解為什麽我會在周期之地。”林琪見楊沁楠表情奇特,不免苦笑著揮揮手,表示沒什麽。她不想多說。讓她到學園就讀顯然是多方考量的結果,她沒權力改變。話說回來,似乎有聯絡的必要,畢竟自己現在的處境不算靈活,林琪想到,她需要讓後面找到後路,不能只看著自己乾著急。
學園內已經幾乎正常開學,大部分作息時間表已經與正式開學一致,也因此鄭雅冰校長不得不需要開始接手繁瑣的行政安排。放射性元素收容所內新增的設施需要調試,煉爐和鍛爐需要進行定期檢查,各類儲藏的超高純度元素庫存也需要定期確定純度。
5月3日晚飯結束後,秦門衛關閉了放射性元素收容所的大門,開始在收容所內正常巡視。
一扇扇鋼製重型閘門排在走廊旁邊,旁邊標明各房間名稱和所屬類別。秦雲川先從大門處走到103號房間,親自查看存放的各類試劑和器材有沒有安全保存。接著她走回門衛室,開始觀察各樓層的監控。 一道身影忽然從四樓靠窗的樓梯間閃過。秦雲川立刻按下防護按鈕,整個收容所進入增強模式,直接防止內外幾乎一切物質交流,甚至包括空氣。這裡是學園最開不得玩笑的地方,也因此配備了使徒門衛。其余區域基本上都由身穿反使徒裝甲的不死泉士兵提供防禦,大概能應對一些水平不高的使徒。外側的不死泉士兵已經收到收容所內的情況,正在向外牆靠攏,擺出攻擊陣型。
入侵者現在正在四樓搜尋期望中的房間。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麽別的因素,他忽然感覺到這裡有些悶熱。他需要的文件在一個上鎖的保險箱裡,為了防止可能觸發的警報,他不得不親自動手解鎖,而非整個拆毀。他向左轉了轉鎖,再向右轉轉,但一無所獲。
“情報有誤,密碼不對。”
“不可能。對方保證是這個密碼。”
入侵者聽著耳機裡的聲音陷入沉思。他理應沒有搞錯保險箱。現在是越來越熱了,大概是夏日的緣故。周期之地夏日的夜晚一樣不會降溫,而且大概最近要下雨。
“快點,別被發現。”
“別催……你知道這種鎖需要時間。”
入侵者一邊用手調試密碼鎖的位置,一邊不時轉頭看向房間大門。他總有一種被發現的感覺,但說不上來為什麽。別緊張,他安慰自己,越緊張,就會越熱。他隱隱約約感覺自己有些太過歇斯底裡,以至於有些熱得受不住,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難……
不對。呼吸困難——不對!
“元素啟動。”
入侵者立刻放下手上的活計,先一步元素化。缺氧的症狀非常明顯,他不能再裝作毫無感覺。就在同一瞬間,症狀立刻消失,但溫度似乎沒有下降。
“出問題。我先撤了。”
“別急。”
這位使徒快速移動離開房間,在身後留下一絲棕色的霧跡。他開始擔心之後的事情。
*
陸涘川一拳重重擊打在李先谷左臂上,卻被對方右手抓住左肩,一把拉近,接著李先谷的額頭狠狠撞在陸涘川腦門上,兩邊頭裡都嗡的一下,一陣疲憊感忽然從腳底湧起,衝上身軀和手臂,最後漫過頭頂,把兩人放倒在地。
“戰鬥技巧評分:百分之八。雙方仍需要多加練習。”
場地內的戰鬥積分器給出了這一輪也是最後一輪對打的評價。相對於剛開始四分的慘不忍睹,現在兩人的技巧只能說相對有進步。兩人的元素化已經十分熟練;陸涘川對近戰攻擊略有一些想法;李先谷在鈣化護甲的運用上額外積了兩三分。
“我說,咱這個像是街溜子鬥毆。”
“可不是嘛。”李先谷看著癱倒在地的陸涘川,走去一旁拿來兩支水,扔給他一支,“完全沒練過。”
當然,李先谷更在意的是鈣化護甲的覆蓋范圍。這幾次對打他還只能用護甲蓋住一隻手臂,大范圍保護顯然目前需要多加練習。而且護甲本身也不是很有效:如果他想要類似貝殼或牙齒那種精致且堅固的護甲,那就只能包住一個拳頭;想展開到整個左臂,那基本上就是氧化鈣碎屑的隨意拚湊,一拳就會散架,無論是哪邊揮拳。
“我們需要一些武器。”李先谷忽然說道,他看向陸涘川。對方累得只是點點頭。元素化狀態下的使徒不需要進行生命活動,但是依舊在消耗能量。今天兩人的消耗已經接近上限,再強行把元素化能力用下去有可能反過來引發身體損傷。
“所有在招待所內的學園使徒注意。明早十點整將會進行三防演習,請全部使徒參加,不得缺席。”
這時候兩人才意識到招待所內有廣播。李先谷問陸涘川三防演習是什麽:“我沒聽說這玩意。”
陸涘川於是借著自己在學園圖書館查資料時看到的內容,跟他稍微解釋了一下。三防,指的是防化學武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一般而言,只有戰略力量才會有機會接觸這種級別的演練。
“說到核武器,我和楊沁楠在模擬裡面可是被戰術核武器的衝擊波拍飛過。當時我們看到閃光,以為爆炸結束了,剛準備離開……”
“所以才要三防啊——你倆要不是使徒,早就死了。話說回來,你們的應對真實到差勁。”陸涘川狠狠悶下一口水,仰起頭大呼一口爽氣,隨手把瓶子甩進一旁的垃圾桶,“看到閃光,先手臂水平伸直,豎起大拇指比劃一下,能被大拇指蓋住就先跑一段,否則趕緊趴下,沒個三五分鍾別起身。”
陸涘川看了一眼李先谷的表情,盡力忍住笑,繼續說到:“就是不知道先練哪項。”
*
收容所外已經圍了一圈不死泉士兵。裡面的入侵者正在竭力找尋一個可以打開的窗戶或什麽別的出口。他很慌亂,因為隨著環境越來越熱,無線電似乎也遭受了一定的干擾。整個收容所內完全無光的環境也導致他在尋路時磕磕絆絆,有時候基本在原地打轉,大概是緣於收容所本身的空間設計。
“壞了,我好像出不來。”
“你…邊到…出…麽……了?”
“什麽出口?”
“你那……底…什麽…情…?”
“我找不到出口。”
一陣熱浪忽然湧上入侵者元素化的臉頰,他的面部快速冒起一陣紅棕色的霧氣,就在這時他看到霧氣與黑暗的交界處有別的什麽:
是一陣黑色的霧氣。
他如臨大敵,轉頭就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耳機已經落地。
後面有人在追趕嗎?他問自己。理應沒有。於是他停下向前衝的急促腳步,然後發現正前方有個身影正在看著他——事情不對,他需要立刻保護自己。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全面散發濃厚的棕色霧氣,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周圍的溫度很高。
“怎麽來的是個溴元素使徒?我還想著會沒那麽讓人厭惡。”
入侵者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被黑霧包圍,他立刻想用個人能力盡可能殺傷目標。恐怖的熱量正在迅速傳來,他的身體正在緩慢崩解。
“喜歡α射線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黑霧中出現一隻手,散著強烈的閃光從左側襲來。他結結實實在側面挨了對方用黑霧凝成的一拳,整個左肩脫臼,身體不可阻擋的向右斜,幾近摔倒在地。他馬上穩住身體,想用自身的元素特性向前進攻,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個人能力和核素效果同時喪失。原先【重元素】帶來的輻射穿甲抵抗正在消失,他似乎開始暴露在恐怖的,也是更大量原先能夠抵抗的中等穿甲輻射中。
“【輻射】!你是放射性元素……”
元素化狀態下的使徒不需要進行生命活動。秦雲川盡管不能完全元素化,仍然也享受到這項增益,一切生命活動將會強製維持,但是這位門衛大部分時候只能以被元素能力增強的肉身行動。於是,入侵者看到人影消失,一陣黑霧籠罩四周。
“【黑雲壓城城欲摧】。”
入侵者意識到這是對方的命運象形,一種元素本身特質和使徒經歷結合後的能力。恐怖的熱浪衝來,他隻覺得渾身以一種無可想象的速度蒸發,液態的溴徹底燒乾。強烈的β+射線席卷四樓,黑霧散發的正電子撕碎幾乎所有溴單質化學鍵中的電子對,強烈的閃光照亮整棟建築。剛才的入侵者已經化為一灘溴正離子,飄散在已經幾乎沒有氧氣的室內。
秦雲川隨後在門衛室內出現,解除收容所的增強模式,打開大門。不死泉士兵蜂擁而入,在四樓搜尋到一個用來增強信號的信號中繼器和一對耳機,裡面記錄了部分入侵者的通話。很快入侵者的身份得到確認:一位來自世界的新生,入學理由是進修元素操縱知識。他借偽裝成收容所物資的方式混入四樓,並逃過了關門前的搜查。由於秦雲川對入侵者的完全清除,士兵沒能收回他的遺體。
“豈有此理!她居然敢對我下菜!”
“你不要這麽硬。 ”時雨正在電話裡勸慰鄭雅冰,“先別給太陽山添亂,他們需要恢復商貿。現在詰難未免操之過急,不利於太陽山和我們保持一致動向。”
“國務卿什麽時候想著鬧這一出了?”
“大概是開世界最高議會,你沒勸我留下時。算了,封條我還是先撕開為妙。”
鄭雅冰顯然沒料到時雨真的會想戰略值班的事情,愣了一下,決定轉移話題:
“你真的覺得貨貝會貶值?”
“文容正跟你提了一嘴?得了吧。現在貨貝還在升值……”
“別和我打馬虎眼。”
“的確,銅開始回流不死泉了。而且,對於戰略物資而言,不死泉暫時沒有出售計劃。”
“我懂。空情如何?”
“雙方損失都在可接受范圍。黃奕提前讓五代機上去實操了一次,效果還行。議事堂裡管經濟的那些還在為增長焦頭爛額——這種情況下怎麽能看消費呢?現在又不提工業產值了,好夥計。”
“行。那人在太陽山裡面封著,最近才聯系上,據她所說情況還比較平穩。”
“那就等僧侶聖地的態度。銅元素教團聯合的其他幾個小教團裡,總有人希望和我們談烏羽玉貿易自由化的問題,我想這總不至於讓對方太過激烈。”
“那就祝你順利。”鄭雅冰回復完這句,掛上電話。秦雲川今天的行動好歹防止了文件丟失,但並非十全十美。她作為周期學園的校長,一樣有許多機密不能隨便放給世界。就比如……
沒有。沒有什麽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