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私人飛機正在低空掠過白金河，距離水面只有幾米。飛機看著很滿，但飛得一點不慢，於水波上激起另一陣水波。機長正獨自駕駛飛機略向左轉，跟隨河面的軌跡。

　　“西風3342，提供你的空速。”

　　“空速650，正在沿河行進。”

　　機長集中精力在下方的河面，不去管時隱時現的危機感和滴答不停的高度警報。如果機艙內沒開空調，那外面的熱量將會酸津津地，給人水煮馬齒莧的味道，說不定會讓機艙抗議。尤其是會讓機艙裡抗議。

　　“西風3342，轉飛STAN-NE航路點進入堅毅礦區。保持通訊，我們將會在你即將離開堅毅礦區時伴飛護衛。”

　　“收到，轉飛STAN-NE航路點進入堅毅礦區。”

　　油門杆被一推到底，飛機開始加速略微向上爬升，隨後離開河面向西稍微轉向，繞進一片森林。機長其實不想回復銅元素教團的預警機，但也沒什麽辦法。很快飛機就飛到了一片平原上，後方來了幾架Ti-3，加速到飛機左右，左側那架左右晃了晃機翼，機長見狀打手勢示意。

　　“西風3342，轉飛STIB-N航路點進入僧侶聖地，頻道112.23.30.2，旅途愉快。”

　　“收到，轉飛STIB-N航路點進入僧侶聖地，頻道112.23.30.2。”

　　飛機再向東北方向轉向，瞄準僧侶聖地北部的航路點，準備轉入四邊。高度開始略微上升，準備鎖定下滑道或者給出足夠的高度目視進場。飛了一段，接應的塔台開始呼叫:

　　“西風3342，我們已經收到你的航路信息，轉飛STIB-NW航路點，上升到030，空速保持300，你前面還有一架飛機準備進場。”

　　機長沉默不語，他的耳機裡傳來一個聲音:

　　“收到。西風3342轉飛STIB-NW航路點，上升到030，空速300。我們還沒進入四邊。”

　　“明白，西風3342，你們可以最多上升到040。如果機場狀況或交通繁忙，可以備降其他機場。”

　　正在伴飛的戰鬥機忽然連上機長的頻道，讓他關閉應答機。機長照做，讓飛機下降，開始按照自己的記憶導航飛向STIB-SW航路點。很快一台沒有在教團登記的雷達開始為這架飛機導航。機長跟著導航開始轉飛四邊航路，但依然保持極低的高度防止被探測到。

　　“西風3342，轉飛PLUM-NE航路點進入古水渠營地目視進場。”

　　“收到，轉飛PLUM-NE航路點目視進場。”

　　機長開始謹慎設置五邊航路，爭取能在失速摔落前讓飛機著地。為了趕路這架飛機一直以高速飛行，現在需要在跨河後立刻將速度削減五成以此著陸。萬一不成功，就得通過成酸海繞路到不死泉或貨幣山脈鏡面谷備降，躲開教團的預警機。

　　*

　　5月4日，天還剛蒙蒙亮。從巨人神殿拿到圓柱的男人此刻正在趕往古水渠營地。他已經得到消息，需要接應一批貨物防止敵對使徒襲擊。具體什麽貨物不死泉沒有告知，但有敵對使徒的消息確鑿無疑。這批貨已經被內鬼發現，時刻可能受到損失。時雨和黃奕沒法親自到場，雌黃峽方面也暫時不準備動用，因此他只能自己先嘗試處理。

　　歐懷金正在古水渠營地機場附近的一間民房內休息。這間民房所在的小區處於交通要道上，

隨時方便移動到各類區域。上頭的指標很簡單，讓他盡可能摧毀從北方運來古水渠營地的空運補給。近期他也得到消息，集成電路忽然在預料之外漲價，浪潮已經擴散到教團內部采購的軍用電路，連帶上遊的芯片、電子器件等的價格一起上浮。第六主教武宗養現在還關在太陽山，說不準是他那邊下面人心惶惶，正巧趕上太陽山炭疽感染回落，想必是第六主教遭受關押的消息帶來的市場衝擊，畢竟這消息才剛剛若有若無地從太陽山傳出。　　有架私人飛機似乎計劃降落古水渠營地。搞清楚——這是昨天午夜歐懷金收到的上級密文指示，在機器幫助下花了幾秒解碼。今早他又得知集成電路生產商摩爾公司與教團的會議因故推遲，但公司可能會派一架私人飛機前來取一些文件。

　　“看樣子來取的不是文件吧——不，應該說來送什麽。”

　　歐懷金對自己的判斷十分滿意。總不能說為了文件像搞慈善一樣燒燃油和時間，還冒著被不死泉和民兵團擊落的風險。但是他的算盤打空了。上級讓他低調處理這事，因為真有一架飛機前來，按照預定證件和程序取走了對應的文件。

　　歐懷金不放心，而且他有強烈的預感需要去機場查看一番。借著錫元素的柔軟，他三步並做一步，衝向機場，準備到跑道外側看個究竟。但是他知道必須小心，作為鉈元素民兵團最重要也是最大的機場，一旦被人發現有可能導致史無前例的反擊，作為並不堅固元素的使徒，歐懷金不想把性命交代在此。

　　“一幫鐵鈷鎳銅鋅都在愛惜生命，非得讓老錫過來完事。”他嘴裡嘟嘟囔囔地冒出一些詞匯，一路踢著小石子殺奔而來，頗有一種演義的風范，只是他座下沒有一匹良馬能騎。算起戰鬥力，歐懷金其實根本不差，只是他不喜歡和別人叫板，因為他堅信:一旦開打，就得你死我活。他懷著想成為烈士的心情，但不願意在沒有充分理由的情況下成為烈士。

　　忽然一架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他認出這是摩爾公司的專機。果然！他趕緊嘗試聯系上級，但信號似乎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屏蔽。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抵達機場周邊，機場原本的信號干擾已經正常工作。

　　“你可真能逃哇。”

　　歐懷金意識到來者不善，馬上準備好撤離。他腦海裡蹦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的葬禮會怎麽舉行。

　　“要不是為了給泰坦聯邦掃清成立障礙，說不定你還沒機會到這。說實話你來得太遲了。”

　　集成電路！歐懷金意識到貨物的內容，如果真是集成電路，那武宗養大概談了一些事情……說不準他把自己送進去也是苦肉計的一部分?看來第一主教……

　　歐懷金退了幾步，壓下身子準備一躍而起跳上臨近的房頂。他一直在判斷對方的元素類型。盡管看上去是個盲人，他吃不準來人為什麽一直正面對著自己。對方身上配了槍，有可能並非使徒，但是有非常的把握能一擊斃命。說到拚命，當下的狀況讓他已經做好準備，他以為最差的情況就是兩邊同歸於盡。

　　於是他的身軀高高躍起，向後在空中準備踏上鐵皮房頂。但是他錯算了。隻一下，下方的男人就進入元素化狀態，把他從空中打到地上，接著對方解除元素化，迅速落地再是一拳。歐懷金能判斷出對方落地和攻擊自己時，所需的身體部位依然保持元素化狀態，但他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看不出是什麽元素。

　　“【天女散花】！”

　　成千上萬的錫屑以高速飛出，直接擊向來人。對方快速閃避，側身貼牆躲過，甚至沒有將全身元素化，似乎只是用元素性質增強了自己的肌肉力量。歐懷金不敢大意，直接用自己產生的錫元素裝甲包裹全身以防打擊。這副裝甲非常耗能，因為他需要產生只在高溫下得到的同素異形體脆錫輔助常溫下的白錫，構成複合裝甲板。對方一個拳頭過來，歐懷金立刻招架，雙臂的裝甲瞬間碎裂，他也被衝擊波震得晃了幾步。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他以為自己剛從死亡處逃過一劫。

　　“空氣開始流動。”

　　一陣猛烈的風呼嘯著把他卷退幾米，狠狠用後面的磚牆把他撞得七葷八素。結合剛才猛烈的衝擊波，歐懷金已經能大概猜出對方的元素。

　　“氮元素！該死！”

　　他在心裡暗道不妙。這要是但凡換個堅固點的金屬元素，都不至於被針對得那麽誇張。可他是什麽?他是最軟的金屬中的一份子，錫！就他的身板，對面來個稍微堅固點的元素，比如鈣，正面打起來就夠嗆。換做氣體元素，他也跟不上速度。算來算去，也就是自己韌性還行移動速度快，加上不易腐蝕很難被偷襲，才有了這麽一個職位。

　　他清楚自己的個人能力瞬發傷害很高，但這種造成肉體傷害的技能在氣體元素面前聊勝於無。如果遇到一般的氣體可能還好:氟元素的腐蝕無傷大雅，氧元素基本沒事，氯元素肯定要躲上一躲，氫不能長期接觸以防肢體脆化斷裂，貴氣體完全沒事。但別提氮元素，那可是隨手能玩弄高爆炸藥的貨色，剛才那下要不是有裝甲，隨便命中哪裡都可能是致命傷。而且空氣裡78%的成分都是氮，剛才那下空氣流動差點沒把自己砌進磚牆。

　　“你還以為自己能走?”

　　後方的磚牆忽然爆炸，磚頭碎片卷著狂風呼嘯。歐懷金試圖貼上去與對方保持一定距離，不讓他隨意使用炸藥襲擊自己，也不讓對方有機會近戰。爆炸時的衝擊波不止會造成肉體傷害，還會造成雙方都害怕的熱能傷害。只要貼到三四米內，他作為金屬元素導熱性更高的特征就會十分有用。歐懷金不擔心自己的肉體強度。有裝甲加持，對方的爆炸再猛烈，也不能輕易取他性命。剛才那次衝擊純粹因為自己用完個人能力後有空檔，對方抓住機會貼身狠勁一拳，全力才擊破自己的複合裝甲。

　　眼看對方又是一拳，歐懷金使出全力給自己覆蓋裝甲，開始利用元素特性:

　　“護盾！”

　　幾層極薄的錫從攻擊來襲方向展開，把對方的力道泄到錫箔的震動和破裂上。來人愣了一下，馬上抽手回來，高速移到側後方，想抓住歐懷金收力的空擋。歐懷金沒有收力，在拳頭即將抵達裝甲那刻，再度展開護盾，整個人馬上向前方加速，總算沒有吃下大部分威力，只是小跳一下減緩衝力。

　　“睡去吧！”

　　腳尖剛落地的歐懷金忽然感到一股昏沉從頭向下蔓延。要說是困倦，身上的衝擊力還清晰可感;要說是疲憊，自己的消耗也不算很大，甚至沒有怎麽使用個人能力。他腳跟下來時昏沉達到頂峰，趔趄一步讓左腳向左前方滑，身體右傾向後失去平衡。轟隆隆四拳來襲，歐懷金的四肢被蠻力錘離身體，隻留下殘軀在地上苦苦掙扎。他意識到問題所在，而且他甚至發現了自己剛才的思考有些紕漏。對方絕對不是氮元素，盡管來人的力量強得無法想象。如果真是氮元素，一直元素化趕路的自己早該暗中被流彈乾掉，可是對方並沒有這麽做。

　　如果不是在戰鬥中，歐懷金甚至想仰天大笑，好好嘲諷一下自詡英明的銅元素教團第一主角“明”的後知後覺。現在集成電路漲價了，看來幾個月前給武宗養開的價碼對方實際上覺得不夠嘛。他忽然想活下來，親眼見證銅元素教團的破滅，無論是投降還是什麽辦法，再屈辱也行。

　　“我知道兩件事，”安乘緩緩開口，“第一，世界上真的有報應，一報還一報。”

　　歐懷金沒有說話，他身上傳來的劇痛讓他不敢想解除元素化後，自己的呼吸氣息能多麽痛苦和紊亂。對方看來鐵了心要解決前來盯梢的教團成員，他已經預感到後續，大概是被來人腰間別著的那把槍打穿腦門，悲慘地死在地上，等幾個月後戰爭結束，才會公布屍體在不死泉或綠枝森林的停屍房放著。

　　“第二，在報應能劈到我頭上前——”

　　“你就得死。”

　　他注意到來人胸前的萬字符掛墜。看來這位還是念佛的好手，就是不清楚是不是因為吃了齋幾年，結果因為營養匱乏神志不太清楚，或者破了戒喝得有點多， 總之有一點含混不清。

　　“佛說，做你想做的事，然後等待報應來臨。”

　　“再說了，報應也不一定能把我弄死。”

　　歐懷金剛準備反抗，左上臂已經被一槍打穿。來人手上拿著一杆手槍。他的手槍盡管沒裝消聲器，但沒有開槍的響動。這是一杆假槍，只有槍管是真的。歐懷金睜著眼，沒有驚恐地看著來人再次舉槍。

　　“我投降。我不想再為教團賣命了。”

　　聽到這個，來人愣了一下。

　　“希望你能一以貫之。睡去吧。”

　　然後他就需要面對長時間的黑暗。來人似乎很忙，外在的各種環境音也消失了。歐懷金昏昏沉沉但不再猶豫，開始享受這陣難得的安靜。來人似乎意識到一些問題。為什麽教團在知道很大部分行動人員不可控的情況下，還對進攻不死泉這麽有信心?甚至在第一輪進攻受挫，空戰不利的情況下也依然躊躇滿志，進攻沒有絲毫減緩，反倒還讓不死泉方面有些出乎意料?最最奇特的一點，是教團和不死泉雙方都沒有轟炸對方的工業設施。他一下子看不明白這場仗打的是什麽，

　　太陽山那邊是指不上了。來人想，集成電路漲價已經夠他們的外貿再喝一壺的。不死泉少說也可以在前線支持幾個月，所以教團拖時間是想爭取什麽呢?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越是拖延，教團的優勢就越小。

　　來人不再想這些，把躺在地上的歐懷金連拖帶拽拉到附近的灌木叢下，轉身離開。他也料到教團會有人來盯梢，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麽快，能把他半路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