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貽煊還在研究報表。他剛才開完第二輪緊急會議，現在手上缺的不只是時間，還缺對策。銅元素教團的聯軍幾乎是毫無防備毫無猶豫，直接閃擊不死泉，要不是太陽山的炭疽讓世界方面更加警覺，這件事估計要令整個決策層大吃一驚。時雨那邊沒明確動向可以預料，端木輝私下稍微聊過一些可能性，兩邊一合計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銅會消耗得那麽快。之前不死泉好不容易達成的協議，現在剛填好的口子又被徹底撕開。貨貝升值下，一些投機資本的外逃引發儲備下降，順著大宗商品和戰略物資的升值，一輪未曾預想的洶湧潮汐徑直漫過了原先穩固的防波堤。

　　“不能外匯管制！一點也不行！”宋蜜現在正在給他打電話，“管制了我們之前那些金融政策就是廢紙一張，你指望誰買帳?”

　　“如果給我上開支能解決問題也行啊。又不是你買單，慌什麽?選民總歸是你的，就算你下一屆再把我放上來，他們也說不了什麽。他們自己選的決策層，就得自己承擔後果。”

　　宋蜜在電話裡忽然安靜一下，接著又是一頓話:

　　“這可不行，他們這樣會受苦。”

　　“你到底要的是中央銀行不出問題還是他們不出問題?我只有保住銀行的水平，民眾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吳貽煊直接掛了電話，開始在辦公室裡嘟嘟囔囔:

　　“你要是想兩頭討好，還得另請高明，至少我肯定沒這個能力。搞得跟個婊子一樣，又當又立的，真當我是老鴇啊！還得給你送客不成?”

　　抱怨怒罵歸抱怨怒罵，他現在只剩唯一的方案可以達到宋蜜想要的目標:加息，而且按照他的測算，至少75個基點，也就是讓存款利息增加0.75%，以回流資金。顯然吳貽煊沒法測算加息的後果，畢竟知道周期之地領地的金融數據不在他的能力范圍之內。

　　看著銅的流出數據，情急之下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為宋蜜下了死命令不允許任何外匯管制。她想讓其他地方看到一個自由和富庶的世界，顯然目前而言這有些困難。

　　鬼知道吳貽煊是如何說服宋蜜立即加息75基點的，不過世界的確在5月4日一早加息了。等到下午，一些銅開始，而且是很快開始回流，不過速度遠沒有想象中那麽迅速。

　　*

　　陸涘川一行人已經回到了學園。學園整體的氛圍還算壓抑，大概是戰爭當前的緣故。由於還有幾天才開始正式上課，他們有七十二小時的空隙去給出一份可疑的新生名單。陸涘川終於打破自己的沉默，詢問林琪他們要找的究竟是什麽。林琪的回答很耐人尋味:就是那些出現在不該出現地點的人，或者在該出現的地點沒出現的人。當然，楊沁楠和楊沁梓在李先谷的私下要求中，沒有參加這次行動。她們現在還以為是校長方面聽從了馬醫師的建議，先讓新生回到學園參加課程。

　　姐妹兩人現在正在對著一柱書發愁。

　　“你看看這都是什麽——無機化學，結構化學，物理化學，元素化學……哦，這裡有一本力學和高等數學初步上下冊。”說話間帶著書本相互撞擊的咚咚聲，應該是楊沁梓把書扔上了宿舍的床。

　　“你這算是少的了，我還要看這玩意哪！”楊沁楠拿起一本白色的書，上面赫然出現“臨床急救手冊”六個大字。醫師的學習並不輕松。正相反，學園內選修科目最多的，就是醫師和獵手。前者需要學部分醫學內容，

後者需要額外學彈道學和流體力學，都不是省事的科目。正因如此，這兩個職業也是最為稀缺的使徒職業，被戲稱為“前世護衛，來生獵手;前世術士，來生醫師”，劃分到屬性反轉的范疇去了。不過術士需要必修基礎地理學和基礎生物學，想必楊沁梓也不會很輕松。　　學園裡最重要的必修科目，除了數理化，就是格鬥術和政治學。這也是學分最少的科目，可沒有使徒敢宣稱自己可以不學。學園裡最著名的事例教訓，就是一位使徒在不知道某個教團習俗的情況下貿然出手，幾乎把自己搭進幾個教團間混戰的故事。

　　當然林琪知道陸涘川李先谷兩人有別的什麽目的。自己接近這兩人的過程顯然有些過於突兀，只是對方沒有明說。之前自己拿到他們的資料時，對他們的元素似乎有些過於興奮，不過換了別人估計大差不差。本來想著之後找機會接近，沒想到兩人在火車上偶遇，於是一次交談，把兩人都結識了。

　　“你說林琪她究竟打得什麽鬼主意?我們認識她已經好幾天了，一點線索都沒有。她根本不像是會露餡的人。要不咱先下手為強，把她扒個精光?”

　　“鬼知道哪。”陸涘川小聲回答，好像只要林琪沒聽見，他們的私下揣測、冥思苦想和暗自觀察就不是一種罪過，“你要扒的是衣服還是思想?”

　　“恐怕兩個都不好扒。我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她實際上在為學園工作，尤其是在為校長工作。直覺和在世界參過軍的經驗告訴我，她可能看上我們的元素能力了。”李先谷緊張兮兮地看著前方，生怕林琪回過頭來，以為他倆對她的上衣有什麽想法。

　　“你被抓去過?”

　　“可不是嘛，就比你早一年出生。要我說，國務卿乾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把原先十六歲開始服役的制度改成了十九歲開始。說是為了保證世界和學園的使徒數量。”李先谷說這句話時下意識挺直腰板收腹，整個人轉化為一種剛中帶柔的形體，沒有絲毫剛剛那種長時間封閉後的頹廢。

　　校長得知世界開始加息的消息沒有很久，現在她正在與時雨溝通，穩住對方的情緒。不死泉的意見非常清晰:這場加息很可能會摧毀世界的經濟基礎，就算能頂住，也可能無法抑製教團聯軍向北的新一輪攻勢。按照不死泉決策層在電話裡給出的估計，如果想解決銅匱乏的大部分後遺症，世界需要加息的基點數不是吳貽煊估算的至少75基點、400基點為止，而是至少200基點、800基點為止，而且需要先連續一個月每周加息，每次漸進加10基點，再一次性加至少200基點。這麽硬加，沒有後遺症的經濟都會被搞出後遺症。

　　首要的問題在於世界、銅元素教團、泰坦聯邦和不死泉依次是四個最大的經濟體，其他領地和教團充其量只能一起湊出不死泉的體量。放任銅回流只能增強銅元素教團對金融的控制力，一旦銅幣開始主導，接下來的操作空間會明顯被壓縮。

　　其次的問題在於，其余兩個領地盡管經濟規模不大，硝石谷卻供應了世界四成以上的糧食等戰略物資，太陽山提供了世界—周期之地雙邊貿易三成的中轉，硝石谷領地實控的磷灰嶺區域更是作為周期之地領地內最大的物資儲備地。這些小經濟體絕對無法在世界這麽迅猛的加息中保留足夠的銅幣防止做空。

　　“我清楚你的想法，但宋蜜不會聽的。”

　　“吳貽煊不接電話。太陽山那邊的消息是吳貽煊用自己做籌碼讓宋蜜加息75基點，目前人忙著乾活。辛苦他們了。”

　　鄭雅冰忽然感到脊背一冷，一陣震顫從腳底漫上脖頸。

　　“要不要調截擊機到學園附近?我擔心會因此有空襲。不能排除對方進一步攪混水的可能。”

　　“已經派了。八架Cks-H會暫時駐扎在學園機場。現在估計他們已經抵達采石場區域，很快就會經水素海抵達。”

　　鄭雅冰倍感意外。不只是因為時雨直接下定決心派更新的Cks-H截擊機而非Cks-I4，還在於不死泉方面提前對學園這個問題的預計。

　　一隊Cks-H正在低空掠過水素海，下方三十幾米處的細小海浪隱隱可見。這種鴨翼三角翼高速雙座截擊機用下方的單進氣口進氣，縱向排列雙發旋轉爆震發動機。從側面看，鴨翼略高於主翼，垂尾安裝在翼尖，垂尾中下側連接到翼緣。這些截擊機正在以三馬赫的高速飛行，鋰鎂鋁鈧鈦高熵合金和碳纖維建造的堅韌機體極其輕盈，讓它們能在如此低空急速轉向北方，開始靠近學園北部的機場。

　　作為不死泉最新的截擊機，Cks-H和Cks-V製空戰鬥機、Cks-X混合支援機、Cks-U戰略轟炸機、Cks-W無人機作為不死泉和CKS公司最新一代的防空力量備受重視。這些Cks-H下方掛載四枚AXM-100，艙內還帶有六枚AXM-100，掛滿彈藥準備應對一切目標。雙人機組能讓一位飛行員操縱飛機同時，另一名飛行員發動攻擊、指揮Cks-W無人機協同作戰，或引導其他飛機的導彈鎖定目標。這也讓原先的Cks-M失去了用處。

　　“希望一切沒事。”

　　就像鄭雅冰所說，希望一切沒事。

　　*

　　中午，不詳的預兆開始顯現:貨貝還在升值，但時雨顯然沒空回電話。75個基點加下去讓原來遏製住的貨貝升值勢頭再起。經過整個下午的行情觀察，吳貽煊不好說這會不會導致銅的流失，他對貨貝也沒什麽好工具可用。

　　一陣電話再度響起，這次是單譯。他在硝石谷怒斥世界加息沒有提前通知自己，現在硝石谷的糧食交易似乎有失控跡象。

　　“他媽的，小麥四個小時漲了四倍，你跟我說一切正常?我要求你現在進行外匯管制和交易限制，不然就硝石谷和磷灰嶺的物資儲備都不夠你霍霍的……什麽，你指望我救市?世界的狀況你比我清楚，救市前你要考慮的是限制銅的流動！血都快放光了，你告訴我要關閘收水慢慢來?”

　　罵完單譯冷靜了一些，開始循循善誘:

　　“你想，世界的債務基本上抵押在不死泉手裡，如果金融出問題，時雨拒付利息你們就得崩潰。現在不死泉外面打成什麽樣子宋蜜很清楚，不外匯管制，等到違約後果傳導到太陽山，端木輝該準備弄死你了。”

　　“她下了死命令，絕對不準動外匯管制的主意。”

　　單譯掛了電話。他也說不上什麽。他嘗試聯系端木輝，但對方隻說了一句話便掛了電話:

　　“我們在三防哪。”

　　單譯也沒有過多為難。他的腦海中已經顯現出畫面:

　　“使徒元素化分散！找掩體！是化武！”

　　隨後一片片灰白色、無毒且不好看見的瓦斯就鋪了下來，模擬毒霧釋放。一群使徒在演習的專門指揮下分批分組繞過或穿過毒霧，按照自身元素在毒霧中產生的各類反應確定毒氣類型。比如鹼金屬和鹼土金屬表面的氧化層能分解大部分酸性毒氣，各類非金屬很容易氧化各類活潑毒氣，重金屬會讓部分毒氣催化分解或失活，等等之類。實戰操練之後，講解各類武器的防護規范，比如核武器需要盡快元素化並及時臥倒掩護，防止衝擊波和熱輻射波及;化學武器投放後不能飲用當地水源，防止在解除元素化後中毒或將毒素帶出投放區，諸如此類。

　　其中著重講的，肯定是戰術核武器、芥子氣-路易斯氣炮彈、氰化物火箭彈以及神經毒氣炸彈的防護。單譯能肯定這一點，尤其是自從時雨明目張膽地讓梅穗珠給綠枝森林來了三發後，兩邊的戰術核武器防護被提升到了極其優先的地位。

　　“看見火光，伸手臂豎拇指對準火球，能遮住盡量跑一小段路;遮不住就地躺倒掩護。建築物裡的遠離窗戶和高處，氣液使徒盡力看住，注意中子流。”

　　肯定會這麽說，單譯想。大差不差。剛才吳貽煊的意見，是參考不死泉方面加息“至少200基點、800基點為止;需要先連續一個月每周加息，每次漸進加10基點，再一次性加至少200基點”建議，在三天內加到150基點，一周後加到300基點。略顯保守，不過足夠試出問題。當然單譯也不喜歡這個方法，他認為這麽搞，硝石谷和太陽山至少一個領地的經濟會出問題，而很顯然5月4日的形勢顯示，這個冤大頭會是硝石谷。

　　很快不死泉回復了單譯，稱他們已經開始讓貨貝開始小幅貶值，釋放一些銅儲備穩定領地局勢。但是他們對泰坦聯邦顧慮重重，懷疑大幅加息很可能會讓聯邦本就不充裕的戰爭財政更加痛苦。他們不願意世界、周期之地領地和城邦失去一個可能的盟友，在周期之地西部分散各大教團的主力力量。

　　“貨幣山脈不是萬能的天險——它擋不住錢，不是嗎?這種壓力傳過去很可能會引爆大問題，到時候後悔可來不及。”黃奕代表各分管經濟的決策層向單譯傳遞意見，“泰坦聯邦是我們唯一可以在西周期之地獨自對抗大部分教團的力量，我們麾下的那些城邦都做不到。我們已經讓羅斯城邦原本駐扎在塞浦路斯城的力量轉頭襲擊西側戰場的教團後方來減緩壓力，這時候加息就是不把那邊當人。”

　　“我有什麽辦法?大宗商品漲得飛快，要不是貨貝可以貶值，兩天內硝石谷的銅儲備就會被扒光。”

　　“我們還是那句話:化學、物理、生物破壞目標的現在，氣象、經濟摧毀目標的未來，政治、文化、歷史消滅目標的過去。你們要面對的不是現在的問題，你們要面對的是未來的問題。”

　　不死泉方面很快掛了電話。單譯隻得長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