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Ti-4正躲在古水渠營地的機庫裡，等待不死泉來的工程師更換被機炮打傷部位的蒙皮和設備。整個左翼上密密麻麻布滿彈孔，不清楚情況的還以為在機庫裡被重機槍掃射了一陣。已經有幾個檢修工人在七手八腳地拆卸主翼面上損壞的蒙皮，一根根支架和主翼梁顯露出來。

　　一個檢修人員抄起一塊蒙皮，開始在顯微鏡下檢查材料，以確定更換類別。按照來人所說，“把鈦合金換成鋼材，可不只會讓那貨色飛不起來”。

　　“我去，鈦工坊也太奢侈了吧。”

　　聽到顯微鏡前那位的感慨，不死泉和民兵團的幾位工程師紛紛靠過來觀察合金晶體。

　　“鈦合金?”

　　“對，但不是普通鈦合金。元素分析儀的結果顯示，主體是鈦鋁，摻了硼、釕、釔、鈰和錫，甚至還有一些銩。看這個晶相，這裡是反覆升降溫導致的氧化，這裡是疲勞裂痕……”

　　其他工程師怎麽看怎麽心疼，這是他們有史以來第一次在渦扇發動機外見到這麽貴的鈦合金。泰坦聯邦建立前的鈦工坊項目組簡直是一群敗家子，沒事就上馬如此昂貴的高強度耐熱鈦合金，就連固定用的螺栓和鉚釘，也是鍶增強的特殊鈧鋁合金，強度和價格相比於耐熱鈦合金沒差多少。不過考慮到巨人神殿是周期之地鈦合金的最大供應商，這個現象說不定能得到解釋。

　　“要是我們，說不定用超級不鏽鋼也能達到一樣的效果。”另一位工程師看著顯微鏡下一個個嚴重損壞的晶相，為長期高強度使用卻不保養的蒙皮暗自揪心。別說不死泉，鈦工坊自己現在都不一定能隨時按計劃保養這些戰機，換做民兵團更是如此。

　　“超級不鏽鋼?”

　　自知失言的不死泉工程師沒有回應民兵團的檢修人員，默默拿起一塊隨身攜帶的合金樣品，準備測試與機體上鉚釘和翼梁的相容性。如果金屬選擇不當，鉚釘或者蒙皮可能損壞，比如鈦合金就不能與鍍鎘螺栓相容，放在一起鈦合金很容易遭受腐蝕，甚至在飛行過程中發生結構解體。工程師不敢保證自己帶來的合金鋼樣本與鈧鋁合金放在一起不會有類似的命運。他當然不會說超級不鏽鋼就是鉻錳鐵鈷鎳高熵合金。就算他被灌醉了，嘴巴漏風，對方也做不出對應的器件:高熵合金全套成型技術只有不死泉有，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過來搭把手，幫忙拆一下這個陀螺儀。”

　　幾個人哼哧哼哧扛開已經被打穿的機頭下側蒙皮，卸下儀器艙蓋板，露出來兩個精巧的機械陀螺儀。

　　“鈹陀螺儀……我記得這是給戰略彈道導彈用的吧?”

　　“敗家子啊！”

　　不過現在不死泉大部分時候也用不到鈹陀螺儀，激光陀螺儀早就成熟了。不過真要用其實也有，那就是戰略彈道導彈上面的導航模塊。微米級電子管集成電路加矽鈹合金機械陀螺儀，抵抗電離輻射的絕佳選擇，值得花得起錢的軍隊擁有。

　　調整了好一會，終於確定:這架Ti-4上所有的導航器件都完好無損，就是蒙皮和操縱面損壞嚴重。為了遷就高強度螺栓和鉚釘，而且盡量不改變重量分布，不死泉工程師逼得沒法，拿出了自家戰機使用的鋰鎂鋁鈧鈦高熵合金，按照對方拆卸的零件模樣搞了草圖，發給後方準備備件。

　　接著拆下去，工程師們發現翼梁用的是鈹鋁鋰合金，翼梁外的耐熱固定件用的是鎂鋯釷合金，就連部分電路，用的都是鈹銅合金和鈹鎳合金，

價格一樣不低。不死泉工程師眼睛都直了——這些合金一個都不是便宜貨色。感情鈦工坊當年造飛機時，一點都沒考慮過開支?滿打滿算，整架Ti-4比作為基礎的Cks-M基底貴上一倍，這還是在CKS公司援助了對方圖紙和一套生產線的情況下。　　*

　　“現在是不死泉第一遠洋艦隊接受主席台檢閱，迎面駛來的是兩艘Nb-70核動力戰列艦，一艘Nc-110核動力航空母艦，兩艘Ns-91彈道導彈核潛艇，四艘Nt-33攻擊性核潛艇，六艘Nd-22核動力驅逐艦，十六艘D-8驅逐艦，二十四艘F-2護衛艦，八艘S-14潛艇。不死泉遠洋艦隊堅持以真理協調國際關系，遵循千裡之外‘發現即摧毀’的戰鬥原則，為國際安全事務提供崇高保障……”

　　“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僧侶聖地內，銅元素教團各個智囊團正在觀看5月7日不死泉電視台閱兵式的實況轉播。自從不死泉前線戰火緩慢燃燒，戰線進展不佳，教團開始大規模進攻巨人神殿，不死泉方面忽然在今天臨時閱兵，甚至連不死泉民眾都未曾預料。不死泉的四個遠洋艦隊中，第一艦隊參加了檢閱，這不是什麽好兆頭。看到那些熟悉名字時，教團智囊團已經默默將序號乘上一千，得到各類艦艇的噸位:Nc-110航母噸位十一萬噸，Nb-70七萬噸，Nd-22兩萬兩千噸。

　　Nb-70核動力戰列艦是教團最擔心的武器之一。其上搭載的400個垂直發射單元可以向外傾瀉能攜帶核彈頭的OXSM-800導彈，尤其是這些發射單元擁有電磁助推能力，最大射程遠遠不止導彈本身的八百公裡。Nd-22核動力驅逐艦也可以發射100個OXSM-800，整支艦隊可以輕松投放一千四百發導彈，每一顆都能輕易重傷一艘護衛艦或炸平一個關鍵節點。設計Nb-70的最初目的，就是摧毀在射程內任何被探測到的陸海空單位，而這艘核動力戰列艦顯然能做到這點。

　　“如果想讓不死泉的遠洋艦隊失去戰鬥力，需要投入多少艦艇?”

　　擁有十二艘Cy-130航母的銅元素教團也擁有整個世界和周期之地內最強大的海軍，僧侶聖地的青柏造船廠也是整個周期之地最大的造船廠，在塞浦路斯城有分廠。每艘Cy-130航母會與三艘SNS-10彈道導彈核潛艇、四艘TNS-11攻擊性核潛艇，四艘Cy-51戰列艦，八艘Cy-32巡洋艦，二十四艘Cy-8驅逐艦，五十艘Cy-2護衛艦，十八艘Cy-6潛艇組成一個航母戰鬥群，算是強有力的打擊力量。在巨人神殿西線戰場投入的三艘戰列艦幾乎掃平了整個灘頭陣地，就是銅元素教團海軍實力最好的證明。大噸位的戰列艦比驅逐艦能配備更多的IC-6導彈用來攻擊敵方艦隊，而且航程更遠，這也是為什麽原本的大炮巨艦在此處煥發新生。教團的一個航母戰鬥群也能傾瀉兩千兩百四十枚IC-6，毀滅大多數敢於挑戰教團的海軍。

　　“至少一到兩個航母戰鬥群才能換掉一個遠洋艦隊，而且不保證本土是否會遭受打擊。”

　　西線的形勢也不允許教團隨便動用航母戰鬥群。總的來說，教團現在還需要像不死泉一樣養精蓄銳，等待金融鐮刀揮砍下來，吞並足夠的優質資產為自身擴張做準備。摩爾公司、青柏造船廠和銅元素教團下的各個公司已經磨刀霍霍，等著吞吃銅元素教團的殘羹冷炙。只要不死泉或泰坦聯邦有一個無法抵擋教團的攻勢，那之後東周期之地遲早將會是銅元素教團的天下。世界、太陽山和硝石谷還沒法明哲保身，塞浦路斯城的磷元素教團無法改變局勢走向，教團最後一定會抵達決戰時刻，要麽是在巨人神殿或不死泉的陸戰，要麽在成酸海的海戰。所有目光現在都轉向了泰坦城這個關鍵節點。

　　學園的電視上也在播放不死泉閱兵的實況，這還是陸涘川第一次親眼看到整個海軍編隊。世界的海軍不算強大，每次只能看到幾艘驅逐艦，最多有一條巡洋艦停靠在港口快速補給，也沒法拍照錄像。學園的電視節目裡旁白還在悶熱地講:“不死泉遠洋艦隊是僅次於銅元素教團航母戰鬥群的大型艦隊，是不死泉海軍主力中的主力，所有艦艇均由特殊合金建造。目前不死泉邊境的局勢趨向緩和，泰坦城方面形勢危急，不……”

　　陸涘川已經盯梢那位在實技課上作弊的鉀元素使徒好幾天，對方滴水不漏，很難觀察到有用的信息。除了對方似乎對學分不管不顧，沒什麽其他疑點。他想過開口找楊沁楠或楊沁梓幫忙，不過他沒好意思開口，大概是不願意把別人也拖進這件事。好幾次楊沁楠臨床醫學課下課後遇到他，聊了好幾句，他也沒說這件事。

　　李先谷夥同其他兩個舍友一直在想辦法讓沉默了好幾天的陸涘川開口。朱再明每天在陸涘川身後十幾米跟著，張林語每晚嘗試讓陸涘川來打幾局牌。

　　“你說，陸涘川那家夥，是不是在跟著什麽人?”朱再明每天都得走一遍幾乎相同的路子，單調的景色已經讓他有些不耐煩。李先谷早就有了懷疑，只是根本沒證據表明陸涘川在跟蹤，一點都不方便問。不過他清楚陸涘川絕對不是做沒把握事情的人，一旦他想做些什麽，似乎也沒人能改變。

　　“算了算了，忙活這麽幾天，今天午飯我請。”李先谷笑了笑，“之後還是我自己來吧，畢竟是我們舍友和我的鐵哥們。”

　　“要不等會午休時間去隔壁打牌?”朱再明問兩人。

　　“不能電腦聯機打一把?”

　　“今天學園不是網絡檢修嗎?哪來的網。”李先谷回答張林語，後者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狀。

　　幾人拉拉扯扯，從宿舍走向食堂。李先谷私自擔心陸涘川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漏掉的什麽東西。既然學園已經告訴他們似乎沒有什麽間諜的存在，他們也應該不用擔心陸涘川遇到什麽意料之外的貨色。

　　*

　　黃奕和其他不死泉方面軍的軍官坐在會議室，一位負責不死泉東線戰場的參謀正在為他們講解最近的戰況。

　　“教團似乎在有意控制烈度，以促使自身軍事威望的提升。”黃奕旁邊一位軍官向他耳語，“我認為可能跟銅幣潮汐有關。現在正是銅幣價值高漲的時候，他們要適時規避風險。”

　　“那我們降低主動性保貨貝的策劃肯定得調整，這麽搞下來我們反倒要虧。如果教團是為了保住銅幣的價值降低烈度，那貨貝就不能跟著銅幣漲起來。”陳鎮也在旁聽戰況分析，“我們還以為是教團有什麽別的動作，怕金融出事沒敢跟。”

　　“跟著潮汐起來當然沒錯，不過既然是教團有意控制烈度，我們大可不用讓他們吃肉自己喝湯。要是銅幣並非跟教團的步調走，我們當然不能瞎跟。”木內綾也前來參會，這還是第一次不死泉決策層見到【八隅體】成員，陳鎮自然沒必要給這位年輕人擺什麽臉色，也大致認同對方的說法。

　　黃奕沒說什麽，一直在考慮教團可能的反擊。現在雙方在不死泉戰線的目標都已經從打敗對方變為穩定局勢，戰火已經燒到各自倚仗的貨幣。他為此特地詢問過時雨，得到的答覆是“一切以穩定民眾對生活的穩定感為準”，怎麽聽怎麽不靠譜。陳鎮和其他負責經濟的決策層成員倒是很認同這句話，安全局暗戳戳地表示自己更喜歡穩妥的方案來控制局勢。

　　作為不死泉本地出來的軍官，黃奕在那些經過周期學園培訓的決策層使徒眼中，就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大老粗，作戰指揮能力一流，屁話很少但要點也不怎麽說。放眼整個不死泉領地，黃奕的名聲並不差，很多科研人員和文藝工作者都不是很反感這位經驗豐富的參謀總長。CKS公司高層和很多企業家、富商有時也與黃奕有私交，不過他們和周期學園出來的決策層更加緊密。很多負責政法部門的決策層相比其他派別的冷淡，更傾向於支持黃奕。唯一做到能大致控制不死泉局勢的，除了對CKS公司管得沒那麽嚴格的時雨，第二就是黃奕。在CKS公司任職的陳鎮長期得不到學園出身決策層的支持，因為他對很多執政並不熟悉;而安乘由於不死泉安全局局長的身份，科研人員和文藝工作者那裡常年對他懷有疑慮。

　　“你要知道，現在不比當年那種千帆競發的局勢。周期之地和世界經過這麽幾十年早就垂垂老矣，不是一場仗能解決的。”

　　時雨掛電話前，稍微提了一句目前的狀況。

　　*

　　觀看不死泉閱兵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電視屏幕上鉻錳鐵鈷鎳高熵合金建造的各類艦艇。這種不鏽鋼比正常的艦艇用鋼材更加堅固，因此同樣的重量能帶來更加強壯的結構，因此不死泉的艦艇大多比其他同噸位的艦艇擁有更大的艙內空間，潛艇也不例外。

　　閱兵式轉播時，空中飛過一排Cks-X、Cks-V和Cks-H，向外界宣告這些新一代飛行器的存在。接著是一隊Cks-W無人機，然後是閱兵式上的Nc-110航母開始以戰鬥頻率進行艦載機起降演示。一架架Cks-VC、Cks-WC、Cks-XC、Cks-HC快速沿電磁彈射器衝出航母甲板， 然後高速拉起，繞場幾圈後返回。這些專門的艦載機改型擁有折疊機翼，因此航程較原版更小，不過能佔用更少的空間。

　　僧侶聖地的智囊團面部表情更加凝重。原先在航母上用作展示和訓練的Cks-I3C和Cks-MC艦載機不見蹤影，一轉頭不死泉就拿出了全套嶄新的艦載機序列，幾乎每一種都優於教團現役的Ti-5K、Ti-6K、Ti-4K組合。製空權上40架Ti-6K搶不過40架Cks-VC;攻擊任務上，10架Cks-WC加5架Cks-XC的組合比10架Ti-5K更靈活，就連20架Ti-4K在兼任前線預警機和製空戰鬥機上，也比不過10架Cks-HC。盡管很早就有風聲說不死泉的艦載機機隊已經進行了大更新，可不死泉從來沒有對外展示過這些力量，唯一存留的照片還是他們的Cks-I3C和Cks-MC在甲板上彈射起降。

　　教團早已對全套鉻錳鐵鈷鎳高熵合金加工技術、穩定飛機來源等垂涎欲滴。青柏造船廠十年前就已經投入巨資，試圖創立一個青柏集團，涵蓋大部分軍工領域，不過直到最近幾個月，青柏飛行器公司的Y-12原型機才完成設計，開始進入初步建造階段，預計還需要四五年才能定型並形成戰鬥力，而且目前Y-12隻作為製空戰鬥機使用，沒有改造為艦載機的打算。

　　合金技術一直是教團的心病，這點一直沒變，尤其是每年教團向學園支付的中高端合金專利費，更是學園的一筆重要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