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是5月5日。第一輪加息的效果已經開始逐步顯現，現在世界方面被硝石谷打來的電話轟炸，因為磷灰嶺開始出現糧食缺口。出現大幅收購強力擠兌市場的傾向，世界方面給的指示居然是“維持自由市場不得動搖”，“堅定推進世界和下屬領地的自由進程”。

　　吳貽煊顯然不能明擺著這些問題暗地裡不做事。貨貝在加息中依然堅挺，時雨代表不死泉表示無能為力。猜猜不死泉方面的原話怎麽說的?“這可是信用貨幣，不是金銀。增發隻對你們有害。”

　　的確，陳鎮說得不假，貨貝不能一直貶值下去。無論是用行政手段降低貨貝能兌換的銅幣數量，還是向市場投放貨貝，已經不能解決世界的問題。現在這位中央銀行行長擔心的唯一問題，是不死泉徹底將自己切割出世界的金融體系之外，那樣世界就沒人能獨善其身，就算是那些最龐大最顯赫的家族和財團，也會在這種級別的風暴內轟然倒塌，連帶著世界政府一起煙消雲散。銅元素教團顯然算計到了這點，這才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冒著戰略誤判的風險進攻不死泉，以防銅幣朝不死泉流動，解決最後一個可能保護世界的避風港。

　　可惜不死泉沒有上當，只是“進行對等的軍事防禦，展示反介入和拒止能力”——開什麽玩笑，拒止?三十人駐扎的邊境哨所居然配備了自動槍榴彈無人車和反斜面迫擊炮陣地，還挖好了幾層戰壕?如果不是情報屬實，吳貽煊現在甚至想讓宋蜜槍斃世界那些搜集情報的高官。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的拒止，而是早有預謀。從始至終，銅元素教團的轟炸機都沒法攻擊不死泉領地的核心區域，教團在空戰中一點便宜沒有，地面戰場完全變成有裝甲部隊參加的陣地戰。

　　更重要的一點是，銅還在湧入不死泉。順著銅一起湧入的，還有用銅兌換的貨貝。不死泉到周期之地中部和西部的貿易路線分毫未傷，羅斯城邦已經開始從後方夾擊悲劇教團、美神教團和宿命教團進攻巨人神殿的部隊，塞浦路斯城無事發生，童昆甚至帶兵與高盧市雇傭兵壓向雌黃峽，這怎麽看都不像教團即將勝利的前兆。

　　現在教團的裝甲部隊還在不死泉外圍拔釘子，沒人說得準不死泉究竟在等什麽。

　　*

　　僧侶聖地，5月5日清晨。

　　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在富有歷史氣息的街道上。一眼望去，能見到的要麽是女士，要麽是教團的信徒。男人很少，基本上都在各處重要設施內工作，或者根本就是在鄉村的所謂“莊稼漢”，沒時間也沒能力進城。

　　當然，這座城市也早已不同。工廠一間間立在郊區，市中心零零碎碎分布著教堂和住宅區，以及對教團而言最重要的設施:鑄幣坊。所有銅幣，都可以由鑄幣坊鑄造，保證純度，其上暗暗蝕刻的花紋也讓銅幣極難偽造。不是教團沒有意願發行類似貨貝的信用貨幣，而是根本沒有不信教的民眾，甚至那些往來商人，會對一枚帶著信仰的銅幣買帳。自從上幾屆最高主教聯合將銅幣賦予了信仰屬性，它能代表的就不止僧侶聖地的財力，還有對銅元素教團的服從，對他們信仰的尊重。

　　自然，世界和周期之地領地並不信神，自然不會對錢有什麽顧忌。周期之地內的其他教團或者那些城邦正好相反，每一個都大概有自身賴以生存的某些信仰，只是不好與銅元素教團當面翻臉。上一屆最高主教任職時，為了應對周期之地那些領地的威脅，

想到了用銅幣作為武器的手段。只要他們發行得夠多，沒人能擋住手上銅幣的滾滾潮流。沒人能不買各類商品，尤其是糧食。只要糧食在本地交易還需要銅幣，這武器的威力就不可能消失。　　第一主教此刻已經癱倒在擔架上，幾乎是被人抬著進來，就連長期負責財政的第四主教都大吃一驚。第一主教身上的傷口顯然是人為所致，一塊塊金屬幾乎被硬生生剜下，下頜缺了整個下巴部分，左手消失不見，左腿小腿一半以下完全斷開。第一主教根本顧不上回答，因為他的脖子上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處的金屬呈現可怕的斷面。

　　“你怎麽在這種時候倒了霉?”

　　第四主教看樣子不想嘲諷對方，不過第一主教顯然不想管那麽多。

　　“咳……遭了暗算。”

　　“你還是讓他休息吧，很多傷口都是為了救治才剜出來的。”第五主教跟著前面擔架的後腳進房，“基本上都是過度合金化後應力斷裂，沒辦法只能剜掉。要不是我在堅毅礦區，他能不能撐到這裡都是問題。”

　　第一主教不想回憶那架專機。沒想到真有人把氣壓炸彈安到飛機上，不出意外的話自己已經不再安全。地面或者樹梢的使徒來上一發空氣壓縮便可直接引爆，沒人能預料到這些專機是不是內鬼保養。這一輪架勢下來，他不死也得像現在這樣閉門謝客一兩個月，完全沒法左右戰局，但不死泉為什麽要這麽針對自己布局?

　　他認為自己的過往顯然不是原因。時雨很記仇，但他的智慧不會讓他在這時候分散精力到別處，甚至派來的人員還是自己沒能親眼見證完成產品的承載者。第一主教不認為時雨會或者讓他的手下專門因此來一趟，這個消息一旦傳開，那觸動的就是堅定信仰者的底線問題，難保下面會不會與不死泉全面開戰。

　　只有一種可能:對方想製衡內部勢力。這是對如自己一樣還在執政的三年前班組進行的壓製行動，為其他人帶來可乘之機。目前形勢明確:第六主教現在還在太陽山出不來，原先的第二主教和第三主教被關在塞浦路斯城，第四主教和第五主教根本沒參和進三年前自己的行動，新的第二和第三主教在後方督戰。

　　不對。第六主教代表的商界勢力一直很活躍，尤其是摩爾公司。據可靠情報顯示，他們有倒賣和走私集成電路的嫌疑，而派出去的調查專員失蹤很可能因為此事引起了不死泉方面警惕。俗話說得好，資本無國界，第一主教一直不認為這些公司會完全聽教團的指示開展商業活動，倒不如說為了搶佔集成電路市場，讓銅幣不要水漲船高更符合他們的經商需求。

　　你小子是真敢哪，第一主教在心裡默念道，這事玩砸就不是勝負這麽簡單了。你真知道驅使這些資本要花多少心思?對方要是有這些需求，一輪玩不死你！不死泉在世界和周期之地區區只有排行第四的經濟體量，拿什麽來應對這種級別的龐大財團?

　　不對！他要的是把對方逼急！第六主教肯定在戰略部門有人，一旦他們指示下人打開封條……

　　第一主教忽然止住念頭。他不敢再想了。新上任的第二主教為了防止進攻長時間僵持，專門給前線指揮部後面的炮兵陣地配備了戰略打擊部隊，攜帶化學武器火箭彈。但他又有什麽可以阻止的呢?無論如何，只要他不是完整無傷回到僧侶聖地，就再也不會有人認為他還是三年前那位可以掩護教團殘眾撤離的偉人，而是一位連內鬼的無法區分的昏蛋。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只有一個綽號常伴左右，第一主教也說不清楚，而且他不敢說清楚。面對半路截殺的使徒說出“產品07”已經是極大的危險，他唯一能做的是祈禱周期學園和不死泉內沒有公開檔案的計劃。

　　甚至他現在認為之前投降甚至是一個更好的選擇。不死泉的計劃不是阻止戰爭，而是找到一個合理合法把銅元素教團置於死地的方法。周期之地上的核打擊對一個政權的影響不如世界內的核打擊來的大，相對應引起的公憤也更淡。也就只有世界方面還天真地以為，核武器是毀天滅地的凶獸，必須予以徹底禁絕。絕對不是！無論是不死泉還是銅元素教團，甚至連中立的周期學園都以最高機密演練過全面核打擊。至少，第一主教很清楚，對於教團而言，沒有三四發十萬噸當量或一發百萬當量的玩意，根本無法囊括整個僧侶聖地，而且核武器帶來的大規模社會應急服務缺失，對於使徒的元素能力而言算不了什麽。所有帶來的傷亡，可以甚至很大可能，也就比全面大規模常規轟炸多不了太多，但核武器消耗的生產力遠低於使用這麽大規模的轟炸。

　　想到這第一主教全身都在顫抖。他唯一的顧慮，也即在第二主教批準毒氣火箭彈運抵前線的會議上提出的那樣，是誤發射帶來不死泉的大規模報復。

　　“我們壓製不住這種問題！”會上他慷慨陳詞，“對面真要用戰術核武器報復，我們必然重蹈三年前在綠枝森林的覆轍。想想，幾萬人的隊伍，毫無防備三發下來直接減員過半。真要引起對方戰略核武器出倉，四發下來整個城市將會損失五六成人，就算使徒不怕核打擊的輻射和燒傷，我們也打不了仗。對面的城市太大了。”

　　他的確沒錯。一枚百萬噸當量的彈頭下來，有概率對固體元素使徒造成有效傷害的范圍半徑大概在十三公裡以內，一枚十幾萬噸的彈頭則在五公裡。按照這個標準，不死泉需要至少三到五枚百萬噸當量彈頭才能完全殺傷城中使徒，可想而知這需要消耗多少教團的小當量戰略彈頭。沒人能保證摧毀普通人後一座城市內沒有使徒和裝甲力量存在，這些玩意一旦除不乾淨，對進攻方而言將是致命的，因為很多工廠可以隻依賴使徒的元素能力運轉。簡而言之，教團想要力壓群雄，還沒那麽容易。一旦攪入渾水也很難脫身。

　　可他又有什麽辦法?現在他被第四主教和第五主教送入專門的煉爐休養，基本等於之後對外界一無所知。僧侶聖地的會議開得很歡樂，不只是因為前線終於開始推進，還是因為第一主教，唯一能代表先前一屆最高主教的人，和第六主教，代表所有財團和商會利益之人，全部缺席。

　　“聽說世界又加息了，會從今天開始，接下來三天緩慢加150個基點。”第五主教見沒人開口，第一個發言。他還提到今天開始，世界還將會在七天內連續加息300基點。

　　“我認為，對不死泉這些邪惡勢力的反攻，可以立即開始。他們現在遭受了我們的製裁，被我們帶著信仰的銅幣轟擊得虛弱不已。太陽山還在瘟疫之中，硝石谷的物資大幅消耗，世界通脹幾乎無法阻擋，不死泉還在我們的鐵蹄之下。這正是我們等待已久的最好時機！這是我們在群雄之中崛起為霸主的機遇！”

　　第三主教慷慨陳詞，顯然對眾人都很有信心。作戰形勢一片大好！這可是下面匯報的結果，他敢拍著胸脯說因為對敵人都具有深深厭惡，所以肯定保證準確。就在今早三四點鍾，從不死泉北方下壓的部隊連續進攻了十幾公裡，踏著勝利的腳步衝向不死泉。不死泉東側的進攻部隊頂住了一輪反擊，開始緩慢前進。光憑這點，他便敢判斷不死泉已經虛弱至極。

　　“讓靛藍湖那邊的戰略打擊部隊增大前線攻勢吧。用火箭彈。”第二主教看到眾人洋溢著興奮，緩緩開口。第四主教立刻表示會在今天大幅投放銅幣配合行動，務必要從金融方面拿下硝石谷。他們認為自己可以力壓群雄——當然能這麽認為。他們可是最大的經濟體，光靠發行銅幣就能帶來源源不斷的收入，怎麽可能會崩潰?

　　沒人聽第一主教的。他躺在煉爐裡，感受液態釔緩緩從身上流過，合眼休息，為自己和投靠的教團感到悲哀。使徒現在有些過於不擔心核打擊，這也不是什麽好事。

　　*

　　“好，首先翻開你們的《元素使徒作戰手冊》第一章，找到傷害類型的部分。”

　　禮堂內教授的聲音在擴音器幫助下震耳欲聾，陸涘川不敢耽誤，趕緊翻書。這本白皮小書看著不厚，內容卻十分豐富。

　　教授絕不拖泥帶水，直接開講。傷害類型是使徒最需要了解的部分，這能很大程度上幫助一位使徒知道，什麽技能可以接下，什麽技能必須躲開，什麽技能絕對不能吃到。首先宣講的是所謂的“失能傷害”，也即消耗能量超過上限，導致不同程度暫時喪失行動和使用元素化能力的效果。這種傷害必須在作戰中避免，因為其後遺症十分嚴重，可以輕易致死。陸涘川趕緊記下，心裡不免生出一絲僥幸:幸好當時和李先谷在太陽山合練時沒有加量。

　　下一個提及的是肉體傷害，顧名思義是直接損傷肉體的傷害，會直接導致肉體失能和受傷。所有肉體傷害均會暫時削弱硬度的一個或多個值帶來的增益，包括抗切割攻擊能力、切割攻擊能力、抗穿甲攻擊能力、穿甲攻擊能力。受到這種傷害帶來的副作用很明顯，比如原先能抵擋的砍殺在收到肉體傷害後可能無法抵抗。

　　李先谷覺得這玩意沒有太大作用:哪個使徒會隨便靠自身元素優勢在外頭瞎顯擺的?因此他也錯過了接下來講的精神傷害——對精神造成傷害，會直接導致自身意識受到損傷。所有精神傷害均會暫時削弱韌性的一個或多個值帶來的增益，包括冷靜、理性、護甲值、抵抗、幸運、智慧、感知、耐心、射程。林琪顯然更關注這種傷害，因為她作為獵手，技能極度依賴足夠的射程。

　　最複雜的一個當屬電磁傷害，這一部分花了教授最長時間講解。電磁傷害的基礎是電流，但受到電磁傷害並不一定受傷，而是積攢電荷和電能。電能可以部分作為能量消耗，也會改變自身磁性:鐵磁性的磁性大幅增強;順磁性變為鐵磁性;抗磁性轉順磁性;反鐵磁性變抗磁性。電荷可以返還並解除給出或奪去電荷單位的效果，基本上都是【電磁學】。電磁傷害是唯一有接受限度的傷害，超限將會受到強烈的肉體、精神和熱能傷害並喪失行動能力。

　　最令眾人擔心的是熱能傷害，因為這與所有人有關，尤其是像楊沁楠楊沁梓姐妹這樣的氣體元素使徒，熱能傷害必須規避。這是改變溫度帶來的效果，會直接改變硬度和韌性數值。受到熱能傷害會積攢少量能量，但別妄想像電磁傷害一樣用來供能。按照教授原話，“除非你有對應能力，不然這種轉換比例還沒等你把自己驅動起來就燒沒了。”

　　沒人聽說過的只有一條:輻射傷害。這是輻射攻擊帶來的傷害，直接對硬度和韌性數值造成削弱。如果是電離輻射還會造成技能封鎖，但是傷害並不頻繁，而且一般也只有放射性元素收容所裡面那些家夥能用出來。三人顯然沒有仔細聽這一段，他們自認為對秦門衛的面板滾瓜爛熟，而且這裡也沒提及輻射類型。

　　最後一個是腐蝕。這是唯一一個化學反應效果，會直接造成功能喪失或結構解體。李先谷肯定在此處下了工夫，因為很不幸他基本沒法抵抗任何腐蝕。往輕了說像生成氫化鈣變成灰白色粉末碎開， 往重了說被硫元素一點，灰都不帶剩的。

　　現在陸涘川終於明白，為什麽在模擬戰時系統提示初心小隊有隊友傷害:楊沁梓氟元素帶來的腐蝕效果，真不是一般元素能擋住的。別的元素能力，比如班裡剛認識的那位磷元素新生術士自創的“天降神火”，只要躲開，隊友的危險便會大幅下降。但真把楊沁梓逼急了，這位術士用氟氣壓製區域，恐怕連戰場上的石頭都會和敵友雙方一起，在淡淡的黃色氣氛中燃燒殆盡。陸涘川不由得感慨【非金屬之王】這個技能實在太過強大。

　　造成腐蝕同時施加持續肉體傷害，如果直接命中肉體，還會附帶持續精神傷害，這基本等於沒有免除傷害的技能就無法保證不受傷。

　　受到她的攻擊會直接損失硬度和韌性，也意味著幾乎不可能持久抵擋。

　　受到電磁、熱能和輻射攻擊時還會向周圍反傷，這會讓部分反製手段失效。

　　持續傷害效果只能被治療手段去除，也就是說，受到她傷害的人只能找醫師治療，完全不能自愈。

　　現在一個問題湧上陸涘川心頭:那招楊沁梓進入小隊，究竟能幹什麽?說要機動吧，林琪帶著李先谷搶佔製高點也不比其他人慢;說要吸引火力吧，自己帶著楊沁楠大概也能頂很久。現在看來，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其他地方自己開辟戰場，徹底壓製住增援力量或削弱正面戰場。或者說，現在這個小隊還缺一位自由人與術士搭配。

　　也罷，反正自己在學園中找內鬼時，也用不上牽扯她。陸涘川隻好這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