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行站在一條昏暗無窗的走廊中間,他環顧四周,覺得混沌且茫然。
很快,他看到不少十來歲的少年三三兩兩路過他身邊,步入前方那個亮著光的門洞。
於是陳知行也下意識跟隨人群,頭重腳輕地循著光舉步向前。
他穿過門,踏入一個空曠的會議廳,這裡牆面嶄新雪亮,附著棕紅色薄絨的軟墊座椅交錯羅列,空氣被暖黃的陽光烤得溫暖乾燥,混有一點牆面漆和建材的氣味。
來的少年並不是非常多,隻坐了小半個廳,此時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陳知行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靠著椅背,在陽光的環擁中有些昏昏欲睡,直到一陣強烈的心悸感襲來。
整個空間像是信號不良般閃爍扭曲,伴有尖銳的電流聲。
原本空無一人的講台上突兀的出現一個男人,他估摸著三十歲左右,身材偏瘦,氣質冷硬,戴一副金屬半框眼鏡,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暗處吐著蛇信伺機而動的毒蛇,連帶著整個會議廳的空氣仿佛都陰冷了下來。
“看到不是季老師很失望是嗎?你們都不怎麽喜歡我,這我當然知道,我也不太喜歡在座的各位,像一群金魚,只會瞪著眼珠子吃別人喂到嘴邊的餌料。”
“大腦邊緣系統影響精神域,其中海馬體和杏仁核起主要作用。你們的思考、情緒、記憶、願望,都會變成單獨的意識體被存放在精神域,並由特殊的人格意識體‘我’進行統合。人格意識體相對弱勢會導致自我身份識別障礙,自我意象不連續一致且相互矛盾,人格解離和非真實感,這種情況一般發生在精神疾病患者身上。”
“普通的意識體會經常有變化,存在的時間也很不穩定,比如你只是心血來潮晚上想吃酸菜魚,和你一直想要實現的人生目標,它們都只會產生一個意識體,只是前者很早就被遺忘,而後者在被‘我’反覆強化。”
“人格只有在人體死亡時才會消亡,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會直接修改你的人格意識體,使其強化原本不屬於你的意願,比如我。”他若有若無地揚起嘴角拉扯出一個健康的假笑來,“我可以讓在座的各位全部產生強烈的自殺意願,有人想試試嗎?”
於此同時周圍令人眩暈的光影終於達到了一個臨界值,斷電一般啪的全部熄滅。
等陳知行重新撿回自己的意識的時候,他已經仰躺在一片血海裡,幾十具同齡少年的屍體橫七豎八,浸泡在他們滲出的無窮無盡的血紅中。
陳知行站起身向前走,路過的屍體全部僵硬地緩緩轉過頭來,他們瞪大無神的雙眼凝視著陳知行,青白的嘴唇翕動,無聲地呢喃著什麽。
裴路的聲音大搖大擺地撞進來,攪碎了一個令人異常疲憊的午間夢境。
“大哥?大哥!”
被陳知行不耐的目光一掃,裴路的聲音驀然低了下去:“那個,祝璽姐找你?”
陳知行回頭,果然看見了祝璽還保持著示意裴路噤聲的手勢,表情看起來有些氣哼哼的。
“裴路!”祝璽帶點咬牙切齒地說,“需要我教一教你什麽叫眼力勁嗎?”
陳知行叫住祝璽,將那個記不清內容的夢拋之腦後:“所以章醫生有出什麽情況?”
“情況挺大的,我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了。他在跟彭新軍吵架,說彭新軍作為老師把他的成果佔為己有了。”祝璽話音未落,門外走廊傳來什麽人踢倒等候區鐵椅子的刺耳聲音,
還有章東的國粹輸出,以及隱隱約約的、彭新軍讓章東冷靜別在這裡說之類的話。 “喏,就像這樣,而且不止他們,今天很多人都挺……自由的。不過你很累嗎?這麽吵都能睡得著?”祝璽說著墊腳湊近陳知行的臉,仔細看他的面色和眼睛下方,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但她還是安撫性的用嘴唇輕碰陳知行的下頜。
陳知行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兩個人在裴路不忍直視的目光下貼到一起。
門外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位體型偏胖的中年男性一邊夾著嗓子喊來追我啊,一邊發揮著與他身材完全不符的靈活內八跑著呼嘯而過,後面還跟了不少保安和醫護人員。
陳知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在這種環境下睡得這麽死的。
“那你來找我就不是為了章東的事情了。”陳知行選擇轉移話題,“那就是尹頌聲了,你朋友跟你講了什麽嗎?”
他想起之前聽到的隻言片語:“尹笙聲不想尹頌聲治療了?但是尹笙聲也才18歲吧?她們的監護人也不是放任她們不管, 她說了算?”
“小頌聲說她姐姐計劃帶她逃走,很有把握,問我要不要一起。”
“你怎麽回答的?”
“我拒絕了,小頌聲沒有強求,她們似乎還挺急的,今天就要行動。”
在旁邊默默聽著的裴路“哇哦”一聲,覺得尹笙聲多少有點小題大做。
顯然祝璽也這麽覺得:“怎麽就逃跑了,這根本不至於啊?這種行為跟偷一把瓜子潛逃15年沒什麽區別吧。”
“雖然不清楚她們是為什麽,但是大喜,我們的確也得跑路了。”陳知行看著門外再次呼嘯而過的中年男說。
從陳知行的視角看,中年男性昨天遺落女士手指的地方已經重新長出他自己的手指填補空缺。
顯然,他受到的“治療”被撤銷了。陳知行並不是很想賭,彭新軍什麽都能改、就是不會把正常人變成瘋子的可能性。
祝璽見陳知行看向外面,便也跟著看過去,半分鍾後,她倒吸一口冷氣:“啊這。我們的確應該跑路了。這醫院有點怪。”
“那個大叔,我之前看到他的時候,他是性別認知障礙二次方。就是他有性別認知障礙,覺得自己是個女的,只是因為患了性別認知障礙所以誤認為自己是男的。”
“雖然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要不要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麽。”
“誒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之前至少答案是對的,現在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是女性了誒?”
陳知行突然有點心虛:“那什麽,這件事,可能是我的鍋。”